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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部分

2006[1].08-第46部分

小说: 2006[1].08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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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芍药八个月肚子的时候,说,你说说,我肚子里的是男娃还是女娃? 
  球儿说,我前年磕过头,我想准是男娃。 
  芍药说,男娃有力气,好打工。 
  芍药的泪水就下来了。男娃的命和女娃的命谁金贵,在这山大沟深的穷地方,天王老子说了都不算,只有日子说了才算。村东头的老杨家,生了三个女娃,老杨又是个病秧子,地里的重活就推不前,日子就不像个日子了,眼看就要推不下去,十八岁的二女娃杨塞花就去了南方。女娃打工和男娃不一样。听说塞花干的是三陪小姐。三陪是啥呢?后来才晓得是当婊子,不过还好,当婊子挣来的钱硬是治好了老杨的病,还给家里添了一头大骡子。大骡子腰圆,腿健,臀宽,毛色光亮,叫声如雷,是全村最漂亮、最威风的一头大骡子。但老杨总是激动不起来,在人前老是抬不起头,后来觉得大骡子驮、耕、碾、运、拉很顺手,增加了情分,老杨的瘦脖子才慢慢把一颗耗光了毛发的光头支棱起来了。 
  只是塞花出门四年,一次家都没回过。村人相互打赌,塞花这辈子是不可能回村了。她还敢来? 
  这就是女娃的命。 
  想起这些,芍药就收了泪,说,生了男娃,不打工了,上大学。 
  球儿说,你以为大学是咱庄户人上的,你打听一下去,上个大学四五万呢,咱把家产全变卖了,也只能干看人家校门几眼。 
  芍药就好长时间不吱声。 
  昂哦——昂哦——回答他的,是几声愤怒的骡子叫。老杨家的大骡子威风凛凛地站在村口,像吼秦腔似的。 
   
  又有人朝冬青靠近了,是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看样子是一对城里的小夫妻。这是球儿两口子最希望的。早就听说,城里的年轻夫妇因生理问题没有生育的很多。娃儿如果被这样的家庭收养,有吃,有喝,是最佳的归宿。先是女士抱起娃儿,而且还吻了娃儿。男士和女士似乎还商量着啥,后来又发生了争执。最后,女士把娃儿放回原处,俩人很快匆匆离开。 
  芍药的头皮有些发紧,她想再次冲过去看个究竟,但是手被球儿紧紧地攥着。 
  芍药绝望地哀求,球儿,不要拉我,我要看我的娃儿。 
  奇迹又出现了,年轻夫妇又出现在了草坪上,而且俩人共同拎着一个好看的花篮,款款地走向冬青。花篮中的鲜花五颜六色,争奇斗艳,很好看。他俩把花篮放在了斗篷旁边,然后开始往回走,一步三回头,特别是那个女的,肯定是流着泪离开的,仿佛,放在那里的小生命,源自她的肉体。 
  芍药的手被球儿攥着。 
  芍药说,你放开我!我要去看看我的娃儿。 
  球儿说,你都看了这么多次了,再看,让人发现,咱都完了。 
   
  娃儿是村里的接生婆接的生。接生婆这行当十几年前几乎绝迹了。乡乡都有卫生院,接生婆早就有行无市。但这几年接生婆又火起来了,这是因为卫生院生个娃要价节节攀升,少说也得二千元,而县城医院生个娃更邪乎,非四五千元打不住。于是手法是土一些但价格划算的接生婆又成了山里人的香饽饽。 
  接生婆是廖美美大娘。廖美美接了半辈子生,接生就像从母鸡屁股眼里取蛋一样容易,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接生高手。给芍药接生那天,廖美美大娘把使用了几十年的传家宝贝刀、剪、钳等十八般兵器都带来了。球儿一见,浑身就有些发软,给大娘当下手时,身子就像站在高空的钢丝绳子上似的,下面是万丈悬崖,一不留神就会像麦捆似的掉下去,摔得零零碎碎。 
  廖美美边操作边宽球儿的心,球儿你小子还真有几下子,弄出这么个好肚子,八成,是个带把儿的。 
  球儿知道大娘是松他的筋,但心里还是慌得不行。 
  大娘说,你咋成这个稀松样儿,你忘了你是带把儿的了? 
  扑哧。球儿终于被大娘逗乐了。 
  芍药喊得厉害,一声接着一声,像腊月里抬到青石板上即将被宰的肥猪。喊声其实更像呼救,凄厉而绝望,撕心裂肺。 
  廖美美大娘太熟悉这种呼喊了,这种呼喊使她感到亲切,充满特殊而迷人的诱惑,使她整个身心都仿佛陶醉其中。她像吆喝丫环一样使唤着旁边的球儿,一双手有节奏、有规律地在芍药身上忙活,就像是操作着一台熟悉的机床,得心应手,游刃有余。每完成一个环节,嘴里还会蹦出一段小曲儿。 
  这使球儿跳动的心安静了许多。他在屏息静气地等待着娃儿的第一声婴啼。 
  只是球儿没察觉,大娘早已停止了哼小曲儿,脸色也凝固成了冰疙瘩。娃儿的整个身体其实已经从母体里出来了。大娘却满头大汗,而且背部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这使球儿有些纳闷。大娘,可是山里公认的接生第一婆哇。 
  大娘拾掇好娃儿,就神经质地去了隔壁房间,独自关在里面,点燃一支香烟,吧唧吧唧地吸起来,像是老牛贪婪地嚼着一根嫩草。 
  大娘,这点钱拿上,莫嫌少,娃儿满月时,我和芍药再请您。球儿把三百元钱捧到大娘面前。 
  球儿,这钱,大娘我不拿了。廖美美仍然是满头大汗。 
  为啥?球儿突然有些紧张。 
  他马上反应过来了,他根本就没有听到娃儿的第一声啼哭。 
  说了你也不明白,我接了半辈子生,像你家娃儿,头一遭头一遭啊!赶紧,赶紧!从村里叫几个帮衬的,拉上你老婆和娃儿去乡卫生院。 
  大娘饱经风霜的脸始终凝固着,一双老眼痛苦地闭成一条八字形的细缝儿,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给球儿点拨,看你家娃儿这火色,弄不好,得去省里。 
  果不出接生婆廖美美所料,仅仅一个月的时间,球儿就把娃儿慌慌张张地从乡卫生院转到县医院,又从县医院转到了省城儿童医院。光打的费就抽筋似的抽去了一千多元。 
  芍药的月子基本上是在这几家医院坐的,原本鲜活的一个小媳妇,折腾成了一张皱巴巴的老羊皮。 
   
  草坪上突然出现了几个衣着破烂的民工模样的人。 
  这是一群既让球儿和芍药感到亲切,又感到担心的庄户人。亲切是因为都是靠出卖力气养家糊口的穷弟兄,城里人随意丢弃的破鞋烂袜子对他们都充满着诱惑。担心的是他们说不定会卷走红斗篷和斗篷里的钱。这几年民工的名声不那么好听,被城里人蔑视成盲流,更可怕的是民工的付出和回报总是那么不公平,有些民工被敲骨吸髓的老板逼急了,就偷老板的东西,一判就是好几年。 
  两口子全身的神经又绷紧了。民工是不可能把娃儿抱走的,两口子也不希望娃儿落到和自家一样穷酸的庄户人那里,那等于把娃儿送上黄泉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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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楼      


  民工们显然被红斗篷和红斗篷中的钱弄得不知所措,他们像麻雀似的围着红斗篷,评头论足,指手画脚,长吁短叹。他们一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一个剃着光头、一脸黝黑的民工对着所有的民工指指点点,仿佛是在维持着秩序。 
  球儿和芍药明白了,民工们并没有图谋啥。民工们在守护。 
  草坪上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这情景在城市里并不少见,大多是有人打架了,而且打得青皮脸肿颇显热闹,否则不可能引起这么多人围观。 
  呜哇——呜哇—— 
  一辆警车拉着长长的警报,由远而近,在草坪前戛然而止。 
  走吧,快走!再不走,就走不脱了。球儿脸色煞白。 
  咱,就这样走。 
  走吧,娃儿一定能被人领走的。世界上有钱人比驴还多。球儿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直发紧,这是最心虚的话,安慰得了芍药,却无论如何安慰不了自己。 
   
  两口子是坐着长途班车回到村里的。夜很快就覆盖了小村。两口子记不得有多少个夜晚没有合眼了,眼皮像是决堤的豁口,很少合拢过。夜很黑,对面山梁上夜猫子的叫声凄厉得像哭丧。夜猫子的叫声来得急消退得慢,像剧烈的爆炸拖着长长的尾音,切割着乡村的夜,把夜切成了鲜血淋漓的碎片。 
  球儿说,睡吧! 
  芍药说,你睡你的,别管我。 
  球儿说,咱娃儿肯定有主儿了,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家有钱人甩手就给了医院八万元,咱娃的病立马好了,都会叫爸爸和妈妈了。 
  芍药说,娃儿如果真的有主了,我情愿给主家当一辈子保姆,专门侍候咱娃。 
  其实球儿刚才只是眯了个小盹儿。小盹儿被一个梦全部占据了,那是个可怕的梦。 
  梦中,娃儿已经连冻带饿死在了草坪上。 
  惊醒的时候,球儿的眼睛睁得溜圆,始终没有能够从梦境中走出来。他潜意识里十分清醒,梦中的一切,十有八九就是不争的事实。初中文化程度的农村知识青年球儿还有另一种预感,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当漫漫长夜被明天的黎明代替的时候,八成,无情的法律就会循着他们两口子的脚步来到村口,会有穿着警服的陌生人生硬地敲响他家破败的门。如果下地狱,他宁可自己承担一切,绝不能把芍药也拖进去。 
  球儿恋恋不舍地轻轻抚摩着芍药干枯的头发,动作充满温情,更多的是悲壮。他能听到头发发出的可怕的声音。仅仅一个月,芍药原本乌黑亮泽的一头秀发变成了冬日里干枯的乱草,没有一点水分。球儿十分平静地说,睡吧睡吧!明天起早点,把驴脊梁那块山地的玉米掰了,再不掰,就全孝敬给瞎熊了。记着!一定得起早啊! 
  芍药说,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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