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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部分

2006[1].08-第41部分

小说: 2006[1].08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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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里一面窗户,其他三面全是书橱,我崇敬的大师们,在书橱里深不可测地沉默着。我拿了书本,坐在窗前的靠背椅上。我想,书房和厨房若逼我做一选择,我自会宁要书房不要厨房的。这房子新搬进来时,记得冯远的一个同事挨屋看了一遍,得出结论说,书房是最有重量的一个房间。他当然是在指书的沉重,但无意中也说出了我于其中的感受,是啊,重量,正由于大师们才有了重量,正由于重量,才能令我坐在这里,思考物质和灵魂的事情啊。 
  我再次翻开书本,接了刚才读到的句子向下读。 
  叮铃铃……电话忽然响了,我只好又站起来到客厅去接电话。 
  是嫂子打来的,她说,她要差儿子大民给我送来些年糕和蒸肉。 
  我急忙说,不必了不必了。 
  嫂子说,甭害怕,跟他说了,东西放下就走,酒不喝你的。 
  我听出了嫂子语气中的不满,往年这些东西早送来了,我猜是大民在她面前告我的状了。前些天,她差大民送来了些馒头、包子,结果大民和冯远喝起酒来,一喝就是大半天,临走时还把喝进去的酒啊饭啊一股脑吐到了沙发上。这也罢了,大民还开导他的姑夫冯远说,如今这世道,离开酒屁事也办不成,从他进厂到转正到一级级地晋升,哪一步都是酒灌出来的,要不是酒,他早他*的下岗了。我为大民这话不由得大动肝火,骂了他不算,还把冯远准备送他的两瓶酒扣下了,我说,灌吧灌吧,早晚会灌死你的,人家没下岗的人多了,哪个像你一样?大民倒也不气,只是醉醺醺地求我把两瓶酒给他,他说,姑啊,你看书都看傻了,要是让我姑夫把酒灌倒了,如今说不定厂长都当上了。我到底也没把酒给他,且挡了冯远不准送他,就那么看了他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他要是因喝酒而恨酒,说不定我会欣赏他的,可他没有,他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还亲酒贪酒,见了酒眼就发直。—个年轻人,倒还不如他的姑夫冯远了,冯远看东西亲便亲,却决想不到拿它们去换个厂长的,那就太有点对不住它们了。 
  我不想见到大民,便对嫂子说,我要马上出去一趟,哪天让冯远去拿吧。 
  嫂子说,冯远上班去了? 
  我嗯了一声。 
  嫂子说,我肯定你还没吃午饭,没吃吧? 
  我又嗯了一声。 
  嫂子叹口气说,没见过你这样的,也就是冯远了,换个男人试试。 
  我和嫂子的谈话,通常是以嫂子这句话作结束语的,放下电话,我感到一阵轻松。嫂子总喜欢送给我她做的东西,她是个好强的女人,吃的、穿的、用的,能自个儿做就不买现成的,那些靠去超市买速食品做饭的女人,是最叫她瞧不起的。她在家务上的好强,和姐姐在工作上的好强有些相似,她们都是一件事接了一件事地做,不做事的时候,比如像我这样看一会儿书,她们就觉得是在浪费时光。但她们对我是有区别的,嫂子是送物给我,姐姐则是送“祝福”给我(尽管她把祝福也变成了物),嫂子是以物对我表示不满,姐姐则是以祝福对我表示附和。但我明白,姐姐的附和不是真的附和,她针对的更是嫂子的物,因为她就是那种常去超市买速食品的女人,她曾对我说,都什么年代了,还送人馒头、包子,俗!姐姐的附和有时还针对冯远,她觉得冯远这么个亲近俗物、不求上进的人,不要说和我,和姐姐她都要差十万八千里了。 
  我又一次回到书房坐了下来。 
  我看到书里说:“我们的逻辑,辛勤谋生的人们的逻辑,根本歪曲了我们的认识能力,这种能力使我们养成了像我们尘世组织的利益所要求的那样进行思考的习惯。” 
  我想,我要做的,应该是谨防这种思考习惯吧。 
  我的生活环境,其实就仿佛一个巨大的思考习惯的网,要想从网里逃脱出去,几乎是不可能的,好在我自觉已经逃到网的边缘,不至像那些懵懂无知的人一样深陷其中。但正因如此,我同时又处在一个矛盾、尴尬的境地:逃又逃不脱,进又不想进,仿佛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哪哪都没着落的感觉。 
  我知道除了习惯,还和勇气有关,我可以在书房里认同生活的荒谬,出了书房却少有实际的行动。而我的侄女小秋,一个中学都没上到底的十七岁少女,却已跳河自杀过三次。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弟弟是个出租司机,他一直在辛辛苦苦地攒钱,想着将来把小秋送出国去。可是,小秋不想听家里的安排,就一次次地跳河。我知道小秋课本之外的书一本都没读过,我和她的区别,大约是我每天都能想到自杀但一辈子都难尝试一回,而小秋她平时很少想什么自杀,一旦想了就立刻见于行动。所以一想到小秋我就不由得心生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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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说自杀,就是和冯远的婚姻,也一样地没有勇气。首先是离婚没有勇气,我没勇气对人们说,离婚只是为了想过单身生活。其次是沟通没有勇气,我没勇气对冯远说,咱们坐下来谈一谈吧。甚至,提出自己的看法也没有勇气,我没勇气对冯远说,“我们宁愿有更多的虚无,我们实在需要精神来支撑受苦的身躯。”这是我在读书笔记中写过的一句话,读书笔记我从没给冯远看过,我害怕他会为难,害怕他会打哈欠,更害怕他因害怕而违心地附和我。我们有时就像一对陌生的动物,久久地对峙着,相互害怕,却又谁也不肯主动地出击或者和解。 
  就这么看着想着,想着看着,肚子渐渐地觉出空了,却也懒得从椅子上站起来。 
  这时,门铃忽然响了,紧接着,又换了咚咚咚咚的敲门声,声音很是急促。 
  将门打开,见是小秋闯了进来! 
  小秋张口就说,姑姑,小秋求您来了! 
  小秋这孩子,长得还好,但不会打整自己,衣服的颜色总是模模糊糊的,肥瘦也不合身,就像穿的别人的旧衣服;头发也总像扎不紧,脸前永远有散乱的头发,需要她不时地抬手捋开。 
  现在,她就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捋着散乱的头发。她的另一只手里,还提了个编织袋,袋子沉甸甸的,也不知装的什么。 
  小秋告诉我,她爱上了一个男人,她爸肯定不会同意,要我想办法说服她爸,不然她就不想活下去了。 
  我要她放下袋子,在沙发里坐定了,然后问她,这男人做什么工作? 
  小秋说,他没工作,这些天在街上卖鞭炮。 
  我说,多大岁数? 
  小秋说,31岁。 
  我说,为什么爱他? 
  小秋说,您看那么多书还不明白,爱是不要理由的呀! 
  我说,不可能。 
  小秋说,什么不可能? 
  我说,你跟这么个男人,是不可能的! 
  我的声音忽然提高了许多,就像在学校里和同事们争论某个哲学的命题一样。我还意识到我的脸有些发热,嘴唇微微地有些抖,说完身子还不由自主地站起来了! 
  小秋是我的侄女,我的侄女怎么可能嫁给一个卖鞭炮的?我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受伤害的感觉。 
  小秋像是有意跟我作着对比似的,冷静地看着我,说,为什么不可能? 
  我说,他拿什么养活你? 
  小秋说,爱,他爱我。 
  我说,你们不吃饭不穿衣吗? 
  小秋说,你不是说过精神最重要吗? 
  我说,那你们的精神在哪儿? 
  小秋怔了一下,忽然一指地板上的编织袋子,说,鞭炮,在鞭炮里。 
  我不屑地看看那袋子,在干净的木地板上它显得萎缩而又丑陋。—个卖鞭炮的男人,送给他的女朋友几挂鞭炮,也能叫精神吗? 
  小秋说,有一天收了摊儿,他为我,把十挂一万头的浏阳鞭连在一起,整整放了一顿饭的工夫,放得路上的行人、汽车都停下来了,民心河的冰都化开了,天上的星星都抖起来了。那天我们晚饭都没吃,谁也不饿,全叫精神给填满了。 
  我听着,心不由得动了一下,但还是说,鞭炮是鞭炮,精神是精神,几挂鞭炮是不能跟精神等同起来的,精神重要,物质也重要,精神是人存在的根本,物质也是。 
  说完了,我对自己忽然充满了怀疑,这些话,好像不该是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小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提了袋子就往门口走。 
  我拦了她说,你去哪儿? 
  小秋说,这些鞭炮是他送你的,他猜爱看书的人一定不会嫌弃没钱人,没想到,你跟我爸也没什么两样。我得把鞭炮还给他。 
  我拦她的手不由得放下来,眼睁睁地看她打开了房门。我不甘心地说,我不是嫌弃他,是心疼你,心疼,你懂不懂? 
  小秋一脚迈出门外,忽然回过头看了我说,他要是个有钱人呢? 
  我说,心疼就是心疼,跟钱不钱的没关系。 
  小秋哼了一声,嘴角似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她转过身,一捋额前散乱的头发,大义凛然似的朝楼下走去。 
  片刻,楼下传来了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我心里一惊,到阳台去看,果然是小秋!小秋已将编织袋里的鞭炮倒出来,铺成了一条长长的红带子,红带子的一头,噼噼啪啪,火星四溅。一旁的小秋,一件松松垮垮的呢料大衣,模模糊糊的颜色,额前飞扬着散乱的头发。 
  噼噼啪啪噼噼啪啪…… 
  这大约也是一万头的浏阳鞭吧? 
  我觉得,我再也不能回到书房去了。 
  我索性穿好衣服,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我站在离小秋不远的地方,注视着噼啪作响的鞭炮,就像专为了看放鞭炮来的。 
  可是,在活泼、快乐的鞭炮声中,我却看到了小秋抽搐的肩膀。近前去看,见小秋的脸上竟已满是泪水! 
  我想对她说,是姑姑不好。还没开口,小秋却先说道,那十挂一万头的浏阳鞭,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梦想,他其实从没给过她一挂鞭炮。小秋说,编织袋里的这些鞭炮,还是她自个儿花钱买的。也不为自个儿放,就因为鞭炮是他卖的,她便喜欢买。小秋说,她多么渴望他送她一挂鞭炮啊,可他就是不送,这时候,她就努力地去想姑姑的话,姑姑说,精神是人存在的根本。 
  看着小秋的泪水,我的眼睛也潮湿了。我的眼睛已很长时间没潮湿过了,潮湿的感觉让人真舒服。我没有抑制它,任它一点点地扩大,扩大,最后变成了满脸的眼泪。 
  我想若是楼上有人在看,定会看到我们的眼泪,但那又怎么样? 
  眼泪似乎激发了我行动的冲动,待燃尽最后一颗鞭炮,我忽然拉了小秋的手说,跟我走吧。小秋说,去哪儿?我说,姑姑给你买东西去。小秋说,买什么?我说,鞭炮,烟花,衣服,鞋袜,你喜欢什么就买什么。 
  我和小秋,便手拉手地去了全市最大的一家超市。 
  这超市的名字叫“易初莲花”,我们便在“莲花”里心荡神怡地穿来穿去。 
  小秋像是把那卖鞭炮的忘记了,我也像是把书本丢在了脑后,她不断“哇”“哇”地惊呼着,我也不停地“啊”“啊”地感叹着,真是满眼的物品,满眼的喜爱! 
  从前喜爱物品的时候,总莫名地有几分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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