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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部分

2006[1].08-第32部分

小说: 2006[1].08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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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天干到半夜时分,次日垒间壁墙的用料就提前备完了。廖珍和小娥子见一时没人叫梯,就相跟着开上露面。俩人互看了一眼,一人先打个哈欠,传染给另一人,两人张圆了大嘴像两把对吹的大号。她们乏得蔫头蔫脑,不想说什么;中街上灿若星河的光影,她们看也不看,就各自在马凳上放了挺儿。放了挺儿,鼾声即刻就起来了,一高一低,一长一短;像草窠里一大一小的两只蛐蛐,不紧不慢地在争斗着。 
  争斗中的两只蛐蛐,忽然有一只败下来,一点儿声息也没有了,原来是廖珍一激灵先醒了。她看看表才四点多钟,但不知为什么就醒了。而小娥子的呼噜居然带着哨音,睡得正酣呢。 
  天光已经白亮,廖珍起身第一眼就看到了这条空巷,她差点没认出这是哪儿。但意识马上得到纠正:这确实是中街,是喧沸过后静态的中街。而她从小到大,却从未见过中街静下来的模样。夜灯刚刚熄灭,由于是步行街,没有行人,这街就在这一刻凝固了。廖珍惊讶就惊讶在,凝固状的中街怎么像一条砧板上的死鱼,一条开了膛破了肚的死鱼,张开空阔的肚腹,失去了生命。可是昨天的中街,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街呀?想到昨天,她才忽然明白,她大概是因为昨天的中街才惊醒的。 
  去中街是因为接了女儿小琬的一个电话。自从她在工号大倒班,就很少见到小琬。小琬在电话里一开头态度就十分蛮横,鼻腔抽动的声音,证明她正泪流满面:“妈,你差劲透了!今天运动会都开完了,你也没把白鞋买来,老师把我从仪仗队里刷下来了!你算什么破妈?太不像话啦!”廖珍刚要说话,电话里就发出了嘟嘟嘟的忙音。她呆呆地擎着电话,仿佛看见怨气冲天的女儿,从电话亭呜咽着飞身跑远的身影。廖珍想起了女儿关于买鞋的再三嘱托,而她竟给忘了。虽然运动会已经开过,她也要马上把白鞋买来,弥补自己的过失。中午她没吃饭,一阵风出了工号,上了中街。午休只有一小时,这么点时间,“逛”是不够用的,她得跑去跑回。中街人流的稠密一如既往,别人扯着手、挽着臂,她哪顾得上绕过人家,不管不顾地冲过来、撞过去,捯着碎步一路疾跑。中街上的人步态无一不涣散、悠闲,突然间冒出她这么一位跑步的,一路把旁人撞得一个趔趄跟着一个趔趄,谁都会认为这女人准是摊上事儿了!廖珍直奔金足广场,因为她听说那个店正搞“爱脚日”,宣传单上的广告说:“呵护您的脚,就是呵护您的生命,为了您的脚,全场两折起献爱心!”就为了这个爱脚的两折优惠,她就捯着碎步一路疾跑,一些路人就犯了猜疑:这人被偷了?被抢了?还是……跑过炸肉串的玻璃档口时,里面正炸肉串的张静兰都看见她了。十年前她们曾在一个车间里工作,工厂散伙后,张静兰一直在这炸肉串。她的皮肉和头发里,一概透着烟火、孜然和肉香的混合味,洗不净、搓不掉,已将她自己变成了一块活动的卤肉。张静兰探出油脂麻花的半个身子,朝她大呼小叫:我的妈!这不是廖珍?!鬼撵你咋的?!廖珍回过身应承一声,说回来再说话!等张静兰炸好一托盘肉串,廖珍就返身跑回来了,手里拎上一个鞋盒子。在爱脚日的金足广场里,满地都是两折优惠的鞋。她不费劲就选了一双打折鞋,还是个小名牌。张静兰一面忙不迭地给顾客付货,一面数落着廖珍:“你眼睛长脑瓜顶上啦?!开个货梯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看把你能的!”廖珍问:“你能看见我?”张静兰一指东头说:“咳,不光我看见,全中街都能看见你。不过,看见可是看见,你那是蚂蚁上树,大树看得真亮,蚂蚁可看不真亮。”廖珍不禁也往东头看了看,绿灯盏工号真如一棵参天大树,楼体外面罩着的绿网,像树干上的一层青苔。从这里看那货梯真如一只小小的蚂蚁。这蚂蚁悠悠地往上爬,爬爬停停,停停爬爬。别说,张静兰的比喻还挺贴谱儿,可不活脱是个蚂蚁上树!而张静兰在这里实际上只能看到这一只蚂蚁,而这只蚂蚁也只是个背了壳的蚂蚁。确切地说,她看到的也仅是一个包着蚂蚁的壳壳而已。而这棵树上到底有多少蚂蚁,到底是怎样的蚂蚁群、蚂蚁阵、蚂蚁大世界,谁能知道?一层胎衣似的薄网,就将铺天盖地的蚂蚁群、蚂蚁阵、蚂蚁大世界给隐匿了,离开才这么几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廖珍转过脸笑说,你算说得对,我就是蚂蚁上树,没完没了地爬,爬也爬不到头,就连女儿参加运动会的事都给忘了。张静兰腾出空,擦擦手来看廖珍买的鞋。这一看不要紧,俩人几乎是同时发现了问题:两只鞋怎么竟一只大一只小?她们赶紧翻看鞋底找号码,号码果然不一样,一只是37码,另一只是38码!廖珍立时没了谈话的心情,想马上回去换鞋,可时间又来不及了。张静兰将鞋盒一扣说,当今的事都奇了,爱脚日爱出个鸳鸯脚!廖珍你只管上班去,换鞋的事包在我身上,那些卖鞋的谁不吃我的肉串,敢不给换?换好给你送到工号去! 
  此刻在露面上的廖珍,望着这即将苏醒的中街,心里隐隐地有些嫉恨。这嫉恨一点点放大,吞噬了原有的一切情感。她转而惦着那双鸳鸯脚的鞋换没换成,也惦着女儿在大姨家的不合群,一丝莫名的心痛翻涌上来,她眼里湿了又湿。 
  一阵猛烈的砸管子声,将露面上的两个女人惊动,上早班的时间到了。人到货梯就得到,俩人忙三火四地上了各自的货梯快速下降。廖珍开到一半就听到地面上吵吵嚷嚷,好像和自己有关,她就半道刹车看个究竟。 
  地面上一群等货梯的民工正围着一个胖女人,那女人拎着鞋盒子,正在起劲儿地讲着什么。吴顺手挤到她近前比比划划,只听他指着半空的货梯,拉着长声说:“咱一直把人家当成女佛恭敬着呢,原来佛爷打碎倒也是一包土哇!”然后扬头喊道:“廖姐,又出来一个范嫂子,要找你呢!你快下来,当面对对茬口!” 
  廖珍心里一惊,这女人准是范保管的媳妇田丽丹! 
  升降机降到地面时,民工们蜂拥而上,廖珍在斗里并不出来,那女人就昂首阔步上来了,她拉开了斗子的门,站在廖珍的面前。货梯没法开了,一车的男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她们。那胖女人慢悠悠地打量着廖珍,用眼光将她折磨够了,才拉着长声说:“听说你是范嫂子?范志军媳妇?”廖珍别着脸不吱声。那女人嗬嗬笑了两声,说:“对了,如果我没找错人,就先跟你办公事,然后再办私事!”她将手里的鞋盒叭地一声丢在廖珍的脚下。 
  廖珍心里多少明白了什么,也不捡鞋盒,说:“请你下去,我要开车了!” 
  胖女人脸一阴,不由分说就扇了廖珍个耳刮子:“好你个范嫂子!好你个臭婊子!”民工们赶紧过来拉架,她挣扎着向货梯里的人哭诉:“我儿子小强说一号梯上出了个野妈,我还不信!原来偷汉子的破鞋就是这个黄脸婆!”她拍着胸脯哭叫着:“我嫁给范志军那杂种18年了,一窝吃、一窝屙,养活孩子都16啦,我当了大半辈子范嫂子,怎么在这王八窟窿里又钻出个冒名顶替的烂骚货?!”哭喊声将工号搅翻天了。甲方办公室也来了人,大声喝道:“谁的家属?赶快离场!搞得什么名堂?查清了一律罚款!干活、快干活!”急急赶来的范志军,从货梯里一把拖出那女人,女人冲他骂着狗杂种,又撞又咬。老范骂不还口,打不还手,顾自拖着她朝外走去。 
  满工号的人都有些傻眼!一向好端端的老范两口子,咋一下子弄出个三口子?傻眼其实也就傻了一刻,旋即人们嘴角上都浮出别有意味的笑意,待到一个个从货梯上下来时,都发出一阵长吁短叹:“这年头哇!”“人呐人!”“唉,天下事说不清的!”然后散去干活。 
  只有廖珍盯着脚边的鞋盒子发呆。突然她的手机响了,吓她一跳,她打开接听,里边传来张静兰脆快的声音:“廖珍呀!我碰到田丽丹啦!该着我省事,那鞋我让田丽丹转给范师傅捎给你……”里面的张静兰还热情奔放地说个不停,廖珍一句话也没说就合上了手机。 
   
  六 
   
  起秋凉的时候,绿灯盏主体工程已完成,由于没装上窗扇,万千个洞口就招来八面的来风,仿佛有万千个冷硬的飞刀,嗖嗖嗖,在楼间往返穿梭,随便往哪一站,心都会被那飞刀刺得不住哆嗦。 
  廖珍和小娥子再也不能到楼顶“露面”去放挺儿了。她们就在各自的货梯就近,间壁个避风的小屋。工地上灰头垢脸的民工咋看也不起眼,可就是各有各的手艺。廖珍在四层选好位置后,是让木匠冻秋子梨给封闭成小屋的。工号上的很多民工都有外号。这个河南籍的木匠,本是个赤红面子,不知咋得了这么个外号。冻秋子梨用破板子将窗户洞拍死,墙角搭起一张大床,门边支上条桌,随着冻秋子梨叮当山响的锤起锤落,一扇板门也开合自如了。虽然用的都是沾满水泥的粗材废料,但板门一合上,就顿时拢出暖意。其实真正的暖意,还是电工给的。他先用电刨子在一块轻体保温砖上旋了个锅底坑,在坑壁上刮出一圈圈的凹槽,然后沿槽盘满电阻丝,一个电炉子就做成了。插上电源,电阻丝由青变红,小屋就成了一个暖房。 
  一个暖房和一个细心女人合起来,一份属于大众的温情就在这工号里不期而至了。那床上当然有了被褥,水泥板上当然有了锅碗瓢盆,案桌上当然有了油盐酱醋,隔架上当然有了香皂和护肤霜,沙灰墙上贴上了废挂历,一张是港星张曼玉,一张是美国歌星麦当娜,还有一张是走猫步的时装模特儿。门边还挂上一面让民工们不忍看、还偏想看的心形小镜子。廖珍原来是想独享这小屋,现在看来压根儿就办不到。 
  廖珍原以为被田丽丹当众揭丑之后,天就会塌下来了,她就成了工号上一个没人理的贱货,她甚至第二天都不想来了。可是她咬着牙来上班,心里打好底谱,反正死猪不怕开水烫。可是工地上一切照旧,跟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事实上,人事部还是找范志军谈了话,让他写了一份事情的经过。至于有没有罚款跟着,廖珍一时还无法弄清。因为胖女人田丽丹时不时出现在库房外头,她屁股一扭一扭地骑着自行车来,停下后就大呼小叫地叫着老范,不是送咸菜,就是送雨衣。等有人喊过她一通范嫂子后,这才骑车走人。她运用自己的大呼小叫和一扭一扭的屁股,在工号里营造出一个老范老婆的符号。这符号充塞在范保管四周的空气里,使廖珍再不能朝他走近半步。而老范却总是颠着小步,在小心侍候着他老婆的同时,也尽量小心地侍候着廖珍。他无声地为廖珍擦拭自行车和打气;无声地将鸡蛋、西红柿一类的吃食撂在小屋的案桌上;也无声地朝她所处的方向遥遥张望。而廖珍却再不敢跟老范搭腔。 
  廖珍虽然再不能去库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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