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8-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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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姝卓万没料到的是,她出了电梯门,被警察拥着走向某间办公室时,旁边一间屋里突然冲出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披散着头发,疯了似的往她身上扑,伸出尖利的指甲往她脸上抓挠。走在唐姝卓身旁的警察急上前拦挡,跟在女子身后跑出来的警察也急按住了她的胳臂。那女子动不了了,便撒泼似的跳骂,我***的,你狗屁的大博士,你只有卖×的学问,你臭不要脸!那女孩子又歇斯底里地骂当事的另一人,你司马博王八蛋,你是浑身冒坏水的癞蛤蟆!你是鸭,她是鸡,你们鸡鸭同笼!你们生个崽子也是杂种!你们都得禽流感,你们不得好死!
声声入耳的这一番骂,先让站在一旁的司马博心里生出些许疑惑,她怎么来这儿了呢?随即就是一袭而过的窃喜,她赶上了,好,让她什么都知道了,更好!再有她这一番骂,尤其是好上加好了!知道了,就不用再遮掩什么了,挥挥手说拜拜,好合好分,倒也痛快,不用为难了。而那一位,当众挨了这一通骂,也再不用半遮半盖,既已到了三岔路口,下一步想往哪边走,你说话吧!
那一瞬,唐姝卓只觉得大脑里一片空白,她感觉不到脸上的抓痛,她只觉得那锋锐的骂声似万支利箭直穿她的耳膜,直扎她的心脏。而且,今夜发生的这一切,明早就将通过新闻媒体公之于众。她羞臊万分,她无地自容,她只想逃避,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她猜想得到那个女子是谁,她骂的那一声“死”,明确无误地为她指明了出路。趁着警察们往屋里推那女子的当儿,她猛地车转身,直向走廊尽头开敞的门奔跑而去。警察们怔了一下神,奋身去追去拦,司马博猛地推开身边的警察,也去追,但就在警察要抓住裙裾时,唐姝卓已扑过门外阳台的护栏,直通通地向着七楼下的水泥地面扑去了。
七层楼啊,神仙也奈何不了啦!
女博士唐姝卓在眨眼间成功地完成了她的逃逸,终结了她的羞辱与顾虑,也终结了她年轻的生命。她再不会知道,就在那眨眼间,如疯似狂的苏晓玲顿时哑了嘴巴,高大魁伟的司马博也一下瘫软了身体。一切都跟她再无关系了……
9
那辆真正的肇事车很快露身,那个毫无人情凶残至极的杀人嫌疑犯也很快被抓捕归案。
可一位才华横溢风华正茂的女博士却永远地去了。
据说,为此事,北口市公安局向上级机关提供了长达数十页的文字说明和检讨,并请求给予相关领导和办事人员以行政和纪律处分。那份材料里说,为了迅速取得证据,交警大队在询问司马博前,先将同开一车的另一名司机苏晓玲找到了交警大队,又考虑到苏晓玲开车与逃逸案发生的时间并不在同一时段,因此才放松了对她的警戒与监管;材料里还说,交警大队平时只处理交通肇事纠纷,因各种事由来此机关的司机或相关人员从没发生过如此过激的行为。加之那天天气闷热,值班人员就开启了走廊的门窗,有失预防,付出的是血的代价。北口市公安局及所属交警大队为此深刻检讨并决定对死者家属给予必要赔偿,尽量消除因此事所产生的一切不良影响。
后来还听说,公安局数次派人去了唐家,告知领取赔偿金,但唐父唐母一直没去。赔偿金后来是由北口大学代领的,至于是否交到了两位老人手上或者怎样处置,至今存疑。
司马博走出交警大队后,就躲到了乡下舅舅家里。舅舅已知道了他的事,不时坐在身边陪他叹息,说可惜念了那么多年的大书啦,连好死不如赖活的道理都不懂啦,嫁了我家大博又怎么样,再说都钻进一个被窝睡过,也不是黄花大闺女了,咋说嫁了也比死了强啊!见司马博动了动嘴巴要说话,舅舅又责怪他,你也三十多岁了,啥事不懂,咋能整出这一只脚踩两条船的事呢?那是早晚要出大事的,不是她,就是你,非得有一个要掉进水去淹死的。司马博知道心里的许多话,是跟舅舅说不清的,便闭了嘴巴,再不吭声。唐姝卓死后第七天,他一身黑装,到了城外的墓地。远远的,他看到了唐父唐母的身影。只几天,两位老人都苍迈衰老了许多,蹒跚着,相搀相扶着。司马博躲在树后,直到老人们离开,他才到唐姝卓墓前痛洒了一阵眼泪,然后他将汽车停在苏晓玲家的楼下,便从北口市消失了。
远在异地他乡的司马博寄到市交警大队一封信,并委托转送到唐姝卓老父老母手里。信中说,我给二老留下一个手机号码,这个手机我将不分昼夜永远为你们开着。如果需要,我将即刻赶回去,代你们的女儿尽孝道,养老送终。如果二老再不愿看到我,我至死也不敢回北口了……
原刊责编 白连春
【作者简介】孙春平,男,满族,1950年生。1968年到农村插队,1971年返城后在铁路部门工作,曾任工人、共青团、党委宣传干部。著有长篇小说《江心无岛》,中短篇小说集《路劫》、《男儿情》、《逐鹿松竹园》等。小说《路劫》曾获全国第四届少数民族文学奖;《逐鹿松泽园》获东北文学奖;《放飞的希望》获辽宁省文学奖。现在辽宁省作家协会任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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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上树
马秋芬
一
廖珍还记得,乡下人吴顺手刚来沈阳城时,正晕头转向呢,竟一脚先踩出个乐子。
那乐子出自工地停电。
绿灯盏工号自打3月开工,轰轰隆隆疯干了仨月,一时半刻都没歇过。这天让电业局拉了一下闸,几百号让水泥沙浆沤得像群泥猴似的民工们,竟乐坏了!第一次得以喘口气,直直腰。其实民工们也只喘了一口气,直了一下腰,然后鬼撵似的洗了把头脸,就忽拉一下都散了。谁让绿灯盏工号就在中街的把头儿上呢。而这中街,哪里是平常的一条街?这是沈阳城乃至全东北最著名最繁华的商业街。平日里,在封闭的工号里没白没黑地干活,却时时刻刻被墙外喧嚣的气浪烘烤和引诱着,心里痒痒得都快熬不住了。这天虽不是周日,那商业街上促销的锣鼓和电声音乐,也把风震跑了,云震稀了,震出个日光灿灿的大晴天儿。出了一身又一身臭汗的外地民工,不花一分钱,一步跨出去,就走进城里最具代表性的灯红酒绿中,这是在庄稼院里做梦都梦不到的景色,谁能不过去凑回热闹?所以工号里的人,就像一把沙子扬出去,一下就没影儿了。
电停了,人没了,开锅似的工地一下子像睡着了。刚开上升降机的廖珍,却是工地上为数不多的逛着中街长大的沈阳城里人。她用不着像那些土老帽儿那样急着出去开洋荤,她巴不得闲出身子到范保管的库房里,像工地上那些过了小半辈子的民工夫妻那样,抓点儿闲空俩人就用小电锅煮点啥、炖点儿啥。或者不用小锅煮炖,干脆双双挤在临时搭起的小板床上互相煮煮炖炖一番。可刚进了范保管的库房,就听外面喧天喧地闹哄起来。
工地大门是用建筑编织布围出来的一个豁口,旁边支个帐篷算是门卫室。因为进入工地得有胸卡,新来的民工被保安挡在外面,这本是常有的事。那天被挡在外边的民工,就扯个破锣嗓子在那儿争辩。
范保管的库房就在门卫室旁边,所以这样的光景范保管见多了,听见跟没听见一样。廖珍刚把库房的窗帘一把拉上,就听外面保安大声叫她:“范嫂子!范嫂子!出来一下?”
廖珍嘟囔着:“嫂子、嫂子、嫂子你个脚!”有几分不情愿地对范保管说:“老范,外头又吆喝魂儿了,理还是不理他们?”
范保管是面瓜似的一个人,对谁都是一副惹不起的样儿。他面乎乎地说:“那些臭无赖,等会儿还得闹,先出去看看吧!”
廖珍推门刚探出个头,保安就指着那个糙脸糙皮的瘦男人对她说:“这老乡非吵着要进工地,范嫂子,你能不能找个人来为他签保单?”
廖珍对小保安说:“别老嫂子、嫂子的,忒俗。不是告诉过你吗?叫我姐,廖姐!”
小保安应声道:“哎,廖姐。”
这糙皮糙脸的男人,立马转向廖珍,自我介绍说他叫吴顺手,是辽西建平羊栏寨的人,他的本家和屯亲在这打工混事的不老少,有堂兄吴顺坡、本家侄吴青苗、二外甥小豁嘴子,还有孙喜松、孙喜来哥儿俩,前院的二拴子、后街的张狗子、旺桩子……
廖珍整天和民工们泡在一起,这些名字她大体都能对上号;说:“知道,是猴爬杆儿那档子人吧!”
吴顺手一听就明白:“猴爬杆儿……对,对,爬杆儿的架子工!吃工匠这碗饭的行当,全是属地瓜土豆儿的,沾亲带故,一窝一窝的。土山子那边出瓦匠,桑林子那边出木匠,大窑那边出力工。他们不少人也都在这个工号上混饭呢!你能不能给我找个熟人来签保单!”
廖珍说:“你来得可真寸,仨月没歇一天工,一个个还没见着沈阳城啥样,都憋坏了。今儿个一窝蜂都逛中街去了,中街上有促销的文艺表演,我看都得后半夜回来!”说完转身回范保管的库房去了。
找不到恰当人到门口为吴顺手签保单,小保安就让他一边待着去。
吴顺手就冲着范保管的库房门一阵范嫂子、范嫂子地大呼小叫,这破锣嗓子无意间喊在廖珍的禁忌处,让她听起来扎心扎肝的,她只得救火似的跑出来,又救火似的为他四处找人。
找来的是虾米腰胡领班。胡领班的手指头让钢钎子穿了,正躺在铺上犯迷糊。
吴顺手一听口音就知道胡领班准是建平县的老乡。一问,这人果然是建平来的。吴顺手就又将堂兄、侄子、外甥、猫猫狗狗的一串名字跟胡领班重扯一遍。胡领班将他从头看到脚,说,最近工地上老是出些丢工具、丢电线之类的盗窃案子,你是啥顺手不顺手,我也弄不清,工地上零零碎碎不老少,就怕被谁顺了手,你还是等等你们羊栏寨的人来担保你吧。
胡领班迈着鹅步刚要走,吴顺手急了,略一思忖就大声问:“我说哥,知道鲁煤窑不?”
胡领班站定,说:“咱建平的那个鲁煤窑?鲁本田?那谁不知道?靠开煤窑发家的大款,脖子上挂个拴狗绳那样粗的金链子,手丫缝哗哗漏钱像下大雨一样。——你是他本家亲戚?”
吴顺手说:“×,谁跟他是亲戚?我是问你知道他的……二窑婆不?”
胡领班眼睛亮了一亮说:“咋不知道?!鲁煤窑的小姘二窑婆子,知名人士!不光我知道,地球人都知道!你是二窑婆的……哥?姐夫?妹夫?还是侄女婿?”
吴顺手赶了一天路又饥又渴,急着快进去讨一口吃喝,就一跺脚冲胡领班气急败坏地说:“什么呀!我是鲁煤窑二婆子孙彩霞的前夫!这能证明咱正经身份不?这能证明咱不偷不抢不?”
胡领班眼睛又亮了一亮,道:“啥?啥?孙彩霞的前……”
吴顺手噎了一下,说:“听不懂啊?!她是我以前的媳妇儿,我上这来打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