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8-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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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鸭脖那松松的皮只有在煮熟后才会缩紧,现在一捋就下去,再一捋又会上去,像什么?那还能像什么?米香没笑,她红着脸,把脸凑近了手里的鸭头,她要把手里的这个鸭头收拾得又干净又快,但米香的脸色忽然变了,她手里的鸭头,鸭头的脸颊那里,是细细的几根黑色细毛,这让她忽然想起培绍让她给他用镊子拔胡子的情景,培绍把脸朝她伸过来,把半个腮帮子努着,努着,朝她努过来,那是她们刚刚结婚的时候,培绍常常爱撒娇,要米香给他拔脸颊上的胡子,培绍的胡子真黑,脸色却白。米香忽然抛掉手里的鸭头,脸色变得煞白,她捂着自己的手,不让自己抖,却没叫出声,月花在一边忙问,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让鸭骨头扎了手?米香只是摇摇头,脸色依然是煞白煞白。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月花又说。
米香不愿再择鸭头,和月花换了一下,坐到另一边去择鸭脖子。
这天晚上,月花和米香都睡了,就睡在厂子的宿舍里,米香迷迷糊糊不知睡了有多久,月花忽然把她一推两推又推醒,小声说米香你大声喊叫什么,你喊叫什么?你做了什么怪梦?在卤味厂做事的女工都是八个人睡一间屋子,月花就睡在米香的旁边。米香一下子坐起来,拉住月花的手说:
“我是不是说了梦话?我说了什么?我说了什么?”
“你是不是梦到了培绍,你喊他做什么?”月花说。
米香又一把抓住了月花的胳膊,问月花自己在梦里到底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月花说。
“没说什么,怎么会把你惊醒?”米香说。
“你只是喊培绍培绍!培绍培绍!好像培绍在后边追你。”月花说像培绍这种人你怎么还会在梦里梦他?
“我还说什么?”米香又问。
“没呀。”月花说没听米香说别的什么。
“我是不是什么也没说?”米香说。
“像培绍这种人你怎么会还想他?”月花说。
“我怎么会想他?”米香说。
“你不想他怎么还会在梦里喊他?”月花说。
“我不会再喊他。”米香想想,说。
隔一会儿,米香忽然又推推一边的月花,小声说月花你来圆圆这个梦,我妈梦见培绍在屋顶上头朝下倒着走,头发还湿漉漉的,他头朝下倒着走,你说是什么意思?月花却在一边迷迷糊糊说睡吧,睡吧,明天还要争取一千个鸭头。
再睡的时候,米香就在自己嘴里塞了一个手帕,这下子好了,再有噩梦降临,米香不再担心自己会喊出什么来,结果这一觉睡得很香。一觉醒来,天已大亮,外边是一片鸭子的叫声:“呷呷呷呷、呷呷呷呷”,鸭子都是从四面八方收来的,在厂里用精饲料填养一段时间再宰掉。米香在厂里待了一个月,人渐渐胖了起来,脸上也有了颜色,只是到了夜里睡觉的时候必定要用手帕把自己的嘴紧紧塞住,不塞住嘴她就无法入睡。有几次,她被那一千只鸭脖累得一躺到那里就睡着了,但马上又会惊醒过来,原因是她想起自己忘了把嘴塞住。
“我是不是说了梦话?我都说了些什么?”米香有时还会问月花。
“你到底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月花问米香。
米香说她没事,什么事也没有,一点点事都没有。
十一
是六月,六月的天气已经很热了,卤味厂的女工们都在“嗡嗡嗡嗡、嗡嗡嗡嗡”的电扇下做着手里的活儿,这几天厂里不但在做鸭头、鸭翅和鸭脖,而且又在做皮蛋,所以厂子里到处是一股生石灰和稻米壳的味道。六月的时候,镇里的福利双色球彩票车每个星期都要来厂里卖两次彩票,彩票车每次来都是中午,所以厂里也鼓励女工们去买,也算是对福利事业的支持。彩票车的出现让米香特别高兴,因为她的手气特别好,连中了两个十元,钱虽然不多,但米香兴奋得一颗心“怦怦”直跳,把那两张十元的票子看了又看,她甚至想,要是一下子抓到个几十万该有多好,她在心里还是想着培绍,如果有了钱,培绍也许就不会那样凶恶地对待自己,如果有了钱,她也想好了,自己也许都愿意随培绍去北方做生意,做什么生意都行。只是这样一想,她的心里就更乱了。培绍呢?这个人现在在什么地方?米香偏偏不肯想培绍的死,所以彩票车一来米香就特别的兴奋,一定要买两注,也许,也许就这两注就会让她一下抓到几十万,也许培绍还在。米香是一到了星期一和星期三的中午耳朵就好像会长长,会从车间里伸出去伸出去,伸到很远很远,伸到很远做什么?捕捉汽车的声音。这个中午,是收工的时候了,外边又响起了汽车的声音,女工们纷纷放下了手里的活儿,从鸭头鸭翅鸭脖的包围下冲出了车间,那辆车从厂门那边开了过来,却不是福利彩票车,而是一辆警车。这辆警车“吱”的一声定在了办公室的前边,过了没多久,女工们就看见刘家正一步深一步浅慌慌张张地陪着那三个警察朝这边走了过来,没有人能看到米香在那里抖。米香明白是培绍的事发了,只是她拿不准培绍是死了,还是怎么了?会不会是要她去认一认已经烂臭了的培绍?也许,真是培绍还活着?只不过是给打残了,米香两眼直直地朝那边看,那三个警察却径直在刘家正的带领下走到了米香的跟前。
“她就是米香。”
刘家正指了一下米香,对那三个警察说。
围在米香周围的人,很快都知道了,月花也知道了,原来培绍被人杀了,却没有杀死,也算他命大,只被打得四肢皆断,然后被人头朝下硬塞到一个楼房顶上的水箱里,多亏那水箱里只有一点点水培绍才没有死,虽然没有死,但培绍现在已经成了植物人,只有一口气在,而且两条腿也已经截了肢。杀培绍的是镇里的赌鬼二炮手,二炮手也已经交待了,是另外一个人花一万块钱雇了他,那另外一个人叫李贵来,那李贵来也交待了,是另外一个人用两万雇了他,他害怕杀人,就用一万又雇了二炮手,这样一来,李贵来就什么也没干白挣了一万,而李贵来也供出了另外一个人的名字,那就是疤头,是疤头雇了他要他去把培绍干掉。而疤头呢,也供出了一个人,那就是米香,是米香雇了他,要他把培绍杀掉。月花在一边张大了嘴,看着米香,看着米香,她忽然有一个冲动,她忽然用双手抓住了米香的两只胳膊,她觉得米香实在是太可怜了,她把米香摇了又摇,但她不知该对米香说什么好。那三个警察很快把月花拉到了一边。这三个警察把米香带走的时候对月花说了一句话,说镇上的人都清楚米香的情况,但米香就是不该这么办。她不该这么办。
“还有法律呢!还有法院呢!米香怎么可以这么干,米香怎么不求助法院?”一个警察严肃地说。“是啊,”刘家正也跟在一边说,只是不知道他是在对谁说,刘家正说:“这事可闹大了,模范镇的牌子这一下子要挂到别处了,米香怎么、怎么不求助法院?”
也就在这时候,米香忽然发出了一声无比凄厉、十分怕人的尖叫,声音拖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米香的嗓子突然哑掉。那些刚刚还在“呷呷呷呷、呷呷呷呷”叫个不停的鸭子忽然都停止了叫声,都耸起了脖子,吃惊地望着这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米香的叫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是米香不绝的叫声。
原刊责编 赵虹
【作者简介】王祥夫,男,辽宁抚顺人,1958年生。1984年开始文学创作,著有长篇小说《乱世蝴蝶》、《种子》、《生活年代》、《百姓歌谣》等七部,中短篇小说集《永不回归的姑母》、《西牛界旧事》、《谁再来撞我一下》、《城南诗篇》,散文集《杂七杂八》等多部。部分作品被译成英、法、日、韩等文字在国外出版。曾获首届、二届赵树理文学奖,第三届鲁迅文学奖。现居山西大同。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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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逃逸
孙春平
1
博士是学位,全世界通用,当面或背后称某人一声博士,其中的尊崇与敬仰不言自明。但当下,博士前面若加个女字,味道似乎就变了,这有与时俱进的新民谚为证。新版“四大傻”称,点菜要龙虾,听歌忙献花,娶个女博去成家。还有一条我忘了,细想想,也犯不上劳心伤神去索引收集,意思到就行了呗。女孩子读完高中读大本,读完大本又读研,年龄已在二十五六,如果再读完博士,那就是二十八九的人了。读研读博那是糊弄不得的,不论哪个专业,光那一篇毕业论文就需耗尽他(她)几乎所有的精力,谁还有时间去谈情说爱,去关心时政风云,去美容健身去熟悉衣食住行五花八门的生存技巧?所以,女博士们给人的印象,一般地说,都比较呆,比较 ,一根筋,除了她所钻研的那个专业,几乎别无所能,也别无所好,甚至连打扮打扮自己都不会了,缺了女人味,俨若中性人。有一条手机上的段子也颇能为此佐证。问:世界有几种人?答:三种。又问:哪三种?再答:男人、女人和女博士。话虽刻薄,但既然能广为流传,可知还是获得了人们较为普遍的认可。前几年,媒体传出一个令世人吃惊的新闻,说一个没上过几天学的乡下女娃将一女研究生骗到深山老林拐卖了。消息发出后,许多人不信,说是新闻炒作,必是假的。可我信。女硕士女博士智商肯定不低,但她们把不低的智商都投入到了学业与科研中,于是在她们无暇涉猎的领域中自然会显得弱智笨拙,有其所长,必有所短,别说男人女人,世间万物统统如此。
北口大学化学系副教授唐姝卓今年已经二十九岁了。说二十九,其实是周岁,连生日都过去半年多了,可她老爸老妈对谁都说闺女二十九。男到三十一朵花,女到三十豆腐渣,尤其是尚未婚配之女,忌讳啊!一年前,唐姝卓在大学通过博士论文答辩,本想留在省城再求发展,可老父老母在家里权衡再三,就给她打去一个又一个电话,说我们年岁一年比一年大,身边也没个人,你还是回来吧,北口大学扩招,正缺人,不是早说要请你回来的吗?唐姝卓说,等我在省城安置好了,你们一起都到我这里来,一家人又团聚了,不是一样吗?老爸老妈电话里说,可你白天一上班,扔下我们老两口去跟谁说话呀?都说落叶归根,又说人熟是宝,我们舍不下北口的这些街坊邻居老朋友,你还是回来吧。那架势好像古时南宋小王朝十二道金牌催逼乘胜北伐的岳飞回汴梁。唐姝卓是个孝女,加之这些年一门心思躲在书斋和实验室里做学问,性情难免有些孤僻,对社会上的事也是似懂非懂,依赖老爸老妈已经成了习惯,再加二位老人那么哀哀苦苦地再三劝说求告,便捆书提囊,打马回朝,回北口了。
其实老父老母电话里说的,都是表层次的理由,深层次的忧虑却是女儿的婚姻大事。三十来岁的人了,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