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6期-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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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看似有点儿“谪贬”性质的分配,实则是艺术之神对袁武的又一次垂青与眷顾。在榆树小城执教期间,袁武常是上午授课,下午带学生去写生,晚上进行创作。他还经常带学生下乡,一住就是多日。辽阔无垠的松辽平原,是片一跺脚就能踩出油来的黑土地,它孕育着万物的“生”,滋养着万物的“长”,展示着万物的“茂”,欢呼着万物的“美”。当袁武带着审美的目光,重新融入黑土地时,竟惊愕地发现,这里蕴藏着那么多极富视角冲击力的绘画元素。土地,是父老们声同乞求的呼唤;土地,是乡亲们的尊严和生命的象征。袁武看到,当尺把长苞米棒儿、斜歪着冲破青皮包裹的束缚,绽出粒粒金黄时;当杆壮叶肥的高粱,在秋阳里摇曳着火红的穗头时;当齐腰深的豆田里,串串饱鼓鼓的豆荚在金风里即要炸裂时……乡亲们总是对着丰收的庄稼,横看竖看,像画家在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这片黑土地上的场院、木屋、柴门、炕头,是那样古朴、宁静和温馨。每当袁武置身其中,与父老乡亲悠然对坐、抵掌而谈时,总会感到有一股暖意注入心田。这时,一切用虚假编制的矫情,都会被这种纯朴和真诚,冲散殆尽。农人与耕牛的情感,也辄令袁武感动不已。在这里,牛就是农户家中的一员。当牛在暗夜里食草时,蹲在槽边的老农,倾听着牛在嚼草时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简直像是在欣赏人世间最美的曲调……这些原汁原味的生活情景,撞击着袁武的心坎,他的灵感和诗绪也自会燃烧起来。在榆树师范执教的两年间,他画下了比大学四年还要多出两倍的写生稿。这段执教生涯,又使袁武在更深的层次上领悟到土地、生命和人的本质内涵。
黑土地那仁慈而宽厚的胸脯,已成为袁武艺术的原野。任何风霜雨雪,都阻挡不了他艺术收获季节的到来。1985年,年仅二十五岁的袁武,以三十二幅人物、山水画,参加了长春市举办的“四人书画联展”。联展中另外三人。皆为吉林省的名流方家,唯袁武名不见经传。然而,袁武的画作,却带着大山大水的苍润,带着黑土上浓郁的乡情,令观众耳目一新。长春市第一中专的校长慧眼识珠,当即拍板调袁武来校任教。1986年,在长春第一中专执教的袁武,创作了《又是一年春草绿》,并获得吉林省青年画家美展一等奖。1988年,袁武被调入长春书画院,成为专业画家。这一年,他创作的《冬趣》、《没有风的子夜》、《春天里的最后一场雪》,分别参加了全国中华杯、东三省、吉林省的画展,也均获得奖项。当袁武的成名作《大雪》问世后,他的“东北系列”作品,已见雏形。这些作品,就像一个个营养充分、怀胎足月的大婴孩,一啼天下闻,当是势所必然。
学子之患,莫过于自足而止。在中国画坛已有了一枝之栖的袁武,并没有兀自陶醉。1993年,已逾而立之年的他,考入中央美院国画系研究生班,专攻人物画,去进行“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的自我再造。研究生的训练,激活了珍藏在袁武灵魂深处那弥久而益新的记忆。许多迷离恍惚的感觉在他眼前奔驰,许多斑驳不定的影像在他的脑海中组合。黑土地上那小山一样的粮垛,那小丘一样的柴堆,那院落,那柴门,那茫林,那厚雪,那耕牛,那骏马,那孩童,那老汉……宛如一个个艺术精灵,跳着、笑着、挣着、抢着,一齐奔向袁武的笔端,走进了袁武的画幅。1995年,在袁武研究生毕业前后,他不仅画下了在全国八届美展中金蟾折桂的《没有风的春天》,还写下了《塞外,春天还不曾苏醒》、《小村,又一个秋日》、《自己的粮食》等被全国美术报刊竞相选登的一批佳作,这之后,袁武又创作了驰誉画坛的《夜草》、《净土》、《老农》、《北方秋天的肖像》等作品。至此,袁武
的东北系列画作,已成了一个蔚然大观的存在。
一部中国美术史,实际上是画家用各自的心灵组成的历史。袁武深情关注农家生存状态的东北系列画作,既是一个古老民族的心灵倾诉,也是袁武精神家园的独白。
三
袁武于东北师大毕业后的较长一段时间内,中国画坛曾被驰骛以逐的“新”字所困惑。西方抽象派、印象派、野兽派、立体派、达达主义的抄袭品和复制品,像新潮服装一样,成为任人抢注的“商标”。庄严的国画圣殿,甚至被某些嬉皮士的恶作剧,搞得一片溷浊。
智者总能从他人的盲从与愚蠢中获得启迪。面对喧哗与躁动的所谓新美术思潮,袁武就是一个冷静而善于思考的智者。他知道,天变、地变、时变、人变,陈陈相因的国画审美模式,早已造成了人们的视觉疲劳,更无法满足当代人扩张了的审美意识与需求。当代国画,再也不能只充当传统的摹本和奴隶。然而,创新者首先应是继承者。传统是个文化链,环环相扣,要想不在任何一个链环上被绞死,必须先走进传统,才能挣脱前人的绳墨。照抄西方并不比模仿传统高明。拼贴西方现代派的图形,难以“借壳上市”;剪裁古人的衣冠,也难以冒充士大夫……曾各领风骚三五天的画坛“新派”,鄙弃绘画的基本原则,缺乏造型能力,对具象规律不掌握,对形式美无体会,一开笔就“变形”的他们,无论如何也无法抵近周昉的丰腴,陈老莲的狂怪,更不要说去领略八大笔墨的魔境了。时过二十年后的今天,当年画坛的“弄潮儿”终因缺乏学术界和社会公认的作品,大都已销声匿迹;而心存弘毅、才思积厚的袁武,却在不懈地探求中脱颖而出,成为被美术界所瞩目的一颗新星。
袁武认为,画家首先必须具备高超的画技。他到军艺执教后,反反复复告诫学员们:“写生是任何画家都不能绕过去的一条路。水墨人物写生,一是要解决素描范畴中的造型问题,二是要熟习中国画的用线问题”。业高之师,挥豪可范。袁武在水墨人物写生中,以线条运用为主,能自如地把握理性形准与感性形准的关系,神韵表现重于形似追求,他既会把描写对象那些与众相同的部分一一弱化,又总能将其神形中最强烈的部分一下抓住,并加以强化,甚至强化到既令人惊愕又会心赞许的地步。
在教学中,袁武曾提出令美术评论界击节称赏的一句话:“写生名日画形象,实为画感觉。”我以为,“画感觉”一语,直抵绘画艺术的堂奥,实为不刊之论。感觉,飘忽于天地之间,匿藏干身心之内。它忽焉近在睫前,忽焉远在天边,既是物质的存在,又是精神的本体,更是古往今来一切艺术家不可或缺的心灵光照。同是花香鸟语,既可以是谢灵运的“灼灼桃悦色,飞飞燕弄声”,又可以是杜甫的“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天地物象,一经主观心境的掺和,便成了艺术家的“情态场”,艺术正是有了这种“情化”的再现,才将一个世界变成了艺术家们各自的世界。
在带领学生写生时,袁武强调:“写生,要注重一个‘生’字。所谓生,既是陌生的,又是不确定的,具有偶然性,现在性。”袁武将这种一次次遭遇的“陌生”,视为作画既可避“俗”,又能避“熟”的不二法门。
袁武将写生当作一种艺术自律,甚至是自我强制的行为。在读大学和研究生期间,他钟情写生,自不待言;到军艺执教后,他仍将写生当作训练敏锐感觉的利器。每年,他都要抽出一个多月的时间,带领学生们或走军营进哨所,或钻山寨驻渔村。已是名家的他,仍和学子们一样,风餐露饮,去捕捉生活中美的因子。多少年下来,袁武北上南下,东寻西觅,足迹几乎踏遍整个中国。他的写生稿,盈箱累箧,数以万计。仅从袁武已出版的《课堂写生系列》、《战士写生系列》的画稿中,我们不难看出,他的水墨写生,已具备创作品质,无疑也是他进行大型主题性创时,可信手拈来的“小样”。这些写生稿,也是对他“画感觉”一语的最好诠释。画感觉,就是画在刹那间体悟出的美。刹那不可重复,刹那不可坐失。追寻刹那、把握刹那、凝固刹那,是画家的本分。灵感从不拜访懒惰的客人,正是被一般人所视之不见、搏之不得的刹那,从一个方面成全了袁武的艺术。
一个画家的艺术生命,不应像应时而生的花草,一朝灿烂,转瞬而枯,而应像参天之树,随着岁月的增加,枝叶愈茂,果实愈多。在探究袁武的艺术之树何以硕果累累时,我发现,他是通过读书,来滋养和培植他的艺术之根的。据我所知,袁武在读大学时,就按照《中国文学史》、《世界文学史》所胪列出的经典书目,去进行有计划有系统地赏读,以“饿补”他青少年时因家贫和“文革”所造成的知识的“先天不足”。二十余年来,他坚持读书,一以贯之。我到军艺的十余年中,每当中国作协举办的各种文学评奖揭晓后,他总是让我托人将获奖作品乃至入围的篇什,一一购全。他读书的涉猎面颇广,人文、历史、哲学、民俗、风物,以及现代派和一些有争议的著作,他有选择地找来,或略翻或精读。执教之余,他将三分之二的时间用以读书,三分之一才用来作画。读书,使袁武不断进行着灵魂的深呼吸;读书,也成了他开启思维、智慧和灵感的钥匙。
水墨写生,奠定了袁武再现生活的“基厚”;大量读书,又筑就了他艺术品味的“台高”。这可从他的古典人物系列画作里,得以印证。
袁武在读中国古典名著和诗词歌赋时,于散发着墨香的书页里,竟发现了那么多有着七情六欲、坦然奔驰的灵魂。他们或长啸或低吟或悱恻或缠绵或欢悦或悲伤,都以难于抵御的迷人与鲜活,征服着他。驱使他吮墨挥豪,借历史人物之杯斝,以浇心中之块垒。袁武的古典人物,多写前贤先哲、文雄诗豪、山林隐士,亦偶涉才女粉黛。诞生于宋代士大夫襟怀中的文人画,历经了千百年来的不断复述,其审美因子几被榨干,且当今华人圈内的众多画家,仍乐此不疲。谁想要在这一领域有些许的创新与突破,当是戛戛其难。然袁武却敢棋胜一着,箭较一镞,“于无佛处称尊”,创造出了一批独出机杼的古典人物画。
袁武于1992年绘制的、获加拿大首届枫叶杯国际水墨画金牌的《天籁》,是他古典人物画的代表作之一。此画为竖幅巨制,望上去,重崖沓嶂,天高地迥;直挂云端的飞瀑如一道长长的白练,从天际飘柔而来。那水波不兴、静若处子的天池,被安放在翠峰如屏的山顶一侧,该是上苍用最原始、最纯净的泪珠汇成。高山之下,一若神仙中人的长者,坐在水澹生烟的深潭边,悠然抚琴。正所谓“碧山本岑寂,素琴何清幽”,亦可称“弹虽在指声在意,听不以耳而以心”。《天籁》为我们营造了一个能使人生梦幻得以贮放的人间仙苑,读来令人五内疏瀹,精神澡雪。诗人之作发自天籁者为上,画家亦然。
有着诗家气质的袁武,常写构图不一样的《观鹅图》。两片蕉叶下,几竿青竹旁,那高士观鹅时的心闲神安,那鹅群的逍遥自在,无不在疏旷和清逸里,透出自然真醇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