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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部分

十月 2006年第06期-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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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悉数上缴,还忘不了师娘嘱咐过的话,带一斤大栅栏门框胡同的五香花生米,两盒西单兰英斋的玫瑰饼、藤萝饼和萨其马,一斤天福号的酱肘子。师父现在有足够的鸦片吸,有精致的小菜下饭,有各式蜜饯可以随时扔下烟枪后过嘴,已经心满意足。他老了,凡时下社会新闻、戏界现状,都不感兴趣而不屑一问,只是时时要追忆昔日当年自己誉满九城的盛况。他倒也不再谋划替李长林找“管事的”的事情,而且同意田喜旺推荐了个可靠的人给李长林跟包。见了面,不过讲些梨园掌故、戏界轶闻,教李长林学得乖觉点儿,别那么“傻小子一个,让自个儿吃亏上当”,对李长林不断进行善意的警告,此外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于是闭目养神。倒是师娘一盆火似的迎接他。他还没进屋,就赶出来拦住他,让他先把钱掏出来,低声嘱咐他别告诉师父实数儿,说:“我得攒下点钱来,留意准备也给你置办几件新鲜头面、行头什么的,有了自己的戏箱,才配得上名角儿身份。而且,你也到了该成亲的时候了,这事还得师娘我替你操心。我可不是要给自己存私房。别都交给那老东西。”师娘现在浑身衣着上下一新,又开始描眉画鬓,在下嘴唇上抹上一指头胭脂点儿。如果李长林没有按日子来,她会坐着洋车奔南城,亲自到鸣盛春社“大下处”找他去,而且如果赶巧了没见着李长林,她会在那里把有关李长林生活上的琐事,跟那儿的人打听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小喜旺告诉李长林:“嗨!你师娘,那个搽胭脂抹粉的老虔婆,正忙活着要给你说媳妇呢。我说,你这头小毛驴,这辈子算跑不了啦。” 
  李长林臊得满脸通红。立刻想起“大酒糟鼻子”家那位比他大好多的老姑娘、师娘的侄女儿。他暗下决心,决不答应这门亲事! 
   
  十四 
   
  国难临头!“九一八”事变后,蒋委员长下令“不抵抗”,乞请国联调解。东北大部沦陷了。那年冬天,夏小满背着父母,悄悄加入平津沪各地学生的请愿团,到南京参加示威游行,反对南京政府的“不抵抗政策”,遭到血腥镇压。听说儿子被关进大牢,正在替人家盖房子的老木匠夏老汉,在“上梁正遇紫微星”的鞭炮声中,从大梁上失足掉下来,摔瘸了一条腿,卧病不起。夏小满倒是平平安安从南京回来了,受到了学校当局的警告。李长林偶尔去找他,发现这位高中生火气极大,不爱答理人。 
  由于大批有钱的东北人涌进关内,一向冷清的北平市面忽然一度形成畸形的繁荣。各戏园锣鼓喧天,场场满座。小水仙更走红了。师父几乎天天派师娘来拿戏份,李长林不得不每天日场夜场都登上戏台,有时还得“一赶三”,连装也来不及换,坐上包车满城各戏院去赶场。 
  他发现跟他同台演出的赵宗培一年来在台上特别卖劲,也简直红得发紫。有一阵子,一向在后台最爱拿架子的赵宗培,对他十分亲热,说:“长林,咱们是红花配绿叶,相得益彰啊。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别忘了当年在小桃园赵四甘心给你挎刀傍角,把你捧出了名!咱们得一辈子合作下去。”他还时不时替李长林掏钱,打发走坐等在后台的师娘。“别过意不去,”他告诉李长林,“有我花的,就有你花的;我赵四不敢说自个儿一向急公好义,这点儿义气可不能不讲!钱是身外之物……” 
  李长林摸不透赵宗培的心思,他留了个心眼。果然麻烦的事儿来了,而且就出在这位赵四爷身上。李长林又面临一场严峻的考验。 
  一九三二年三月,伪满洲国在长春成立。六月,爱新觉罗·溥仪在长春就任伪执政。接着,准备在长春举行登基大典。从关外秘密派人来邀请名须生赵宗培组班子到长春唱一个月,包银格外从优,日本关东军还会特别加赏。这事当然不便公开。这天在吉祥戏院演完晚场《翠屏山》后,卸妆时赵宗培邀李长林到东四“灶温”吃烂肉面。于是赵宗培悄悄说出来了,他非叫李长林答应一块儿去同台演出不可。“要是不给我这个面子,长林,可别怪赵四不讲义气。谁敢拆我的台,我有本事叫他以后别想在北平立住脚!”李长林用要跟师父商量来支吾。他们本来已由鸣盛春社跟天津签好合同到天津大舞台演出十天,赵宗培答应李长林考虑好后在天津给他回话。 
  李长林知道这件事不好对付。他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好几天坐立不安,茶饭无心,演出时不断忘了词,差点儿在台上出事。动身赴津前,他抽空赶到西顺城根,向师父师娘请安告别;他没敢告诉水仙花这件事(他准知道师父会极力怂恿他出关),而赶紧去找夏小满。 
  “我是特别有件事找你请教!”趁着屋子里没人,他郑重地开口,不管夏小满看见他时是那么冷淡和不高兴。他把赵宗培邀他到“满洲国”唱戏的事说了出来。他的严肃的神色引起了夏小满的注意。听完后,夏小满气得满脸通红。 
  “主意你自个儿拿!”他生硬地回答,“你现在出了师,也出了名,自己是个名角啦。要是你自甘堕落,敢跟汉奸卖国贼混到一块儿去……”他忽然住了口,注意到李长林从未有过的愤怒的神色。 
  “我并没答应他呀,答应了他干吗还来找你?”李长林也动了气,“你当只有你们学生爱国,我还没把话说完呢!我就是再去赶庙会,跑草台子戏,也决不给中国人丢这个脸!” 
  夏小满惊讶地望着他,而且立刻换过脸色来,两眼发亮,抢上一步握住李长林的手:“对,对,我知道你会这么做的!” 
  “别以为我们唱戏的就只认得现大洋。我要是打定主意上长春,何必来找你商量?我唱的是旧戏,可旧戏演的也离不开忠孝节义。《岳母刺字》叫儿子精忠报国;《潞安州》的陆登宁死不屈,僵尸不倒;《八大锤》呢,王佐断臂说书,愣把认敌作父的陆文龙给说回来了。我唱的是花旦,免不了演些风花雪月的粉戏,可也是为了劝善惩恶。你不是跟我说过吗,戏子也是人!就不信我也能爱国?” 
  李长林一口气说了一大篇,自己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觉得自己真是理直气壮。 
  夏小满继续惊讶地望着他。噢,他原来不那么糊涂。可是,宣扬的那一套,完全是封建思想!夏小满忍住了自己的批评,用怜悯的眼光盯着这个年轻的伶人。“我觉得什么都要从新做过”,他刚读过的鲁迅文章中一句话闪过脑际,他皱起了眉毛,叹口气;他的眉毛黑油油的,仿佛要滴出油珠儿来。但他立刻又摇摇头,慢慢地说:“有人说‘中国不亡,势无天理’,这句话当然不对!可是,小日本占了东三省,还要进军华北,咱们眼看要当亡国奴了。有人心甘情愿去当汉奸,而大部分人醉生梦死,我佩服你不给傀儡皇帝去捧场的勇气。我们要想法子支持爱国伶人的行动!” 
  他露出思索的神色。李长林赶快说:“我这不过是 
小事一桩,用不着谁来帮忙。可万一……”他顿住了,环视了一下夏小满的屋内陈设,立刻看出这个家庭光景有了变化,出现了败落的征兆一夏小满的爹久病卧床,夏老太太衣衫不整,正在屋檐下煎药。“可万一……”什么呢?反正他要做个有骨气的人。是的,跟着赵宗培去一趟“满洲国”,唱一个月能拿加倍的包银,兴许回来还能多置几套行头,赚出个箱子来,自己早就盼着也有一两副点翠头面,那可就真赶上人家名角啦。一副点翠头面,至少五十块现洋打不出来。可让我给小日本和“康德皇帝”去捧场,我怎么再跟这个朋友见面?唱戏的也有人格,凭那份不义之财,在台上也体面不了多少!我这个主意是拿定啦。 
  但是,怎么回绝赵宗培?李长林心又怦怦跳起来。师父说的,即使同行是冤家,也得讲义气,就算我*自己的本事在台上总算还有个人缘儿吧,可当初从在天桥小桃园起,没有人家长辈提拔着,赶庙会的“小香水”能挂上二牌?人家把你这个小年轻的后辈当个角邀你,居然敢说我爱国,我不去!再说呢,赵宗培虽说是下了海的票友,戏界哪个惹得起他?他是旗人,前清的皇亲国戚,连师叔田老头也不敢不当面称呼他一声“赵四爷”!而且这地面上也有保着他的势力,万一得罪了这个人,以后会有好果子吃?李长林心里不能不打鼓。 
  不能去!我豁出去啦,缺德的事绝不干。不能在这节骨眼儿上丢人,叫学生戳脊梁骨骂自己是汉奸。反正从小儿什么罪没受过?他下了决心:豁出去啦! 
   
  十五 
   
  鸣盛春社在天津的十天演出中,场场满座。赵宗培的须生本工戏,越唱越有精神;而李长林呢,却常常在戏里念错了词,在《思凡》那出昆曲里,唱到“我本是女孩儿家,又不是男子汉”,他竟唱出“我本是男子汉……”等自己发觉后,已来不及纠正了。他自个儿明白这几天为什么老在台上“闹鬼”。幸亏他扮相漂亮,做工细腻,观众并没有给他喝倒彩,但连田喜旺也看出他有时神情恍惚了。老头儿悄悄问他有什么心事,李长林这才把赵宗培天天催他“拿定主意”签订出关合同的事儿说了出来。田喜旺气得满脸通红,说:“咱们鸣盛春社可不干这缺德的事。谁去了,回来另请高就,别打算再搭我这个班子!你只管往你师父身上推,你师父那边由我替你兜着。这可是关系一辈子名节的大事!你不是糊涂孩子……”李长林几天来对赵宗培支支吾吾。赵宗培大概也看出来了。 
  最后一场是在天津大舞台演全本《乌龙院》,从“刘唐下书”起,直到“准带《活捉》”。这是赵宗培特别跟田喜旺提出的戏码儿,他有意在出关前,捧李长林唱大轴子《活捉三郎》。梳头的已经来催李长林上妆了。赵宗培悄悄来到身边,告诉他已经拿到在日租界签订的合约,支了一笔款子,他准备分给李长林一半,让他赶紧置办行装。李长林不能不明确态度了:“这钱我可不能收。我师父说我年轻,没见过大世面,叫我上复赵四爷……”没等他吞吞吐吐说完,那位名须生立刻明白了,一声冷笑,吓得李长林一哆嗦。“好,好!你小子有志气,你爱国,是不是?告诉你,这两天我早看出来了,你压根儿就不想跟我合作。还告诉你,我姓赵的才不怕人家说我是汉奸呢。我收到不少恐吓信,什么‘反帝大同盟’,不知哪个忘恩负义的兔崽子走漏了消息。我早就听说你跟一帮子思想激进的学生很有来往,你小子有种,悉听尊便!”接着又一阵冷笑。忽然又收住笑声,“可咱们今晚上还得唱完天津这最后一场合作戏吧,是不是?台上见!”紧跟着他呵斥跟包的:“给我拿髯口来!”他是从“刘唐下书”演起的。接过髯口,又就着跟包的手上小青蓝彩釉瓷茶壶的嘴儿嘬了几口,低声吩咐了几句什么,正眼不看李长林,骂着跟包的:“给我滚出去,不识抬举的王八羔子!不办妥别来见我!”跟包的扫了李长林一眼,缩着脖儿溜出去了。 
  那时内行没有人不知道,他赵宗培虽然票友出身,现在红得发紫,变成了戏界一霸。“台上见!”这是什么意思?那几声冷笑老在李长林耳边响。上妆时他有点儿晕晕乎乎的。扮张文远的田喜旺早已涂白了鼻子——那时后台规矩,小丑不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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