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2006年第06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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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题太坚硬。灯光底下,杨同光的眼镜片发出乱石堆一样的冷光。
要是马校长不同意解决,赵新华以开导的口气说,邱董事长送他儿子来的时候,你还可以直接给他讲嘛,别的不说,让他叫高院长的指甲不要抠得那么深行不行?
杨同光细声说,医院是承包给高院长的,邱董事长管不了他。
屁话!高院长是从哪个手里承包的?没有邱董画押,他有资格坐在那幢大楼里赚黑心钱?你以为他把医院承包到手就不怕邱董啦?私下里,不知道把邱董叫老子还是爷呢!我听人说,他把医院百分之十的股份都给了邱董,邱董不出一分力,不出一分钱,只按月分红就是了。
这事杨同光也隐隐约约听人讲过。
他说既然这样,找邱董有什么用?邱董巴不得高院长把指甲再抠深些呢。
不管咋样,找马校长也好,找邱董也好,你先试试嘛!赵新华愤愤地说。
随后她站起身,又说,找不找他们是你的事,反正又不是我的大妈!
言毕,她出门上医院去了。她疲惫的身影在走廊上一闪即逝。
外面天色未明。
两堂课下来,杨同光有种虚脱的感觉,他坐在藤椅上,将两条细长的胳膊支于桌面,闭着眼睛,左右两根拇指卡住太阳穴,一圈一圈地揉。越揉越觉得头晕,越觉得乏力。这是失眠带来的后遗症,更是即将要去面对的事给他造成的心理压力。从工作的角度说,煤电一中没有谁会认为杨同光也有累的时候。他上课极少板书,这节省了不少体力;他将两只手插进袖筒,背在背后——他手臂上的骨头仿佛特别软,背起来的手不是放在腰部,而是挂在肩胛骨下面,如一根灰色的藤条一在讲台上“说”课,再复杂的题目,他也只是“说”,而且话不多,总是那么三言两语,就让学生茅塞顿开。杨同光来之前,学生们谁也想不到数学竟是那么好玩,听他“说”课,仿佛既能闻到数学的气味,又能摸到数学的体温,因此学得轻松,成绩也相当好。学生学得轻松,教师自然也就教得轻松了。
大家认为杨同光不累,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他不像别的教师那样随时面临被炒掉的威胁。
五年前公司之所以创办这所学校,是因为而今办学就跟卖煤卖电一样,是巨大的产业。该校首次教师大会,公司高层领导全都从北城的总部赶到南城的学校,挨挨擦擦地坐在主席台上,邱董事长声色俱厉,要求明年高考要一炮打响,在最短的时间内创出品牌和效益,便于向社会招收择校生。第一批从初一到高三的学生,都是从各矿子弟校选拔来的,教师也是。这是一场战斗,也是一场赌博,校方规定,各年级每周一小考,每月一大考,教师所任科目,只要连续两次大考在年级垫底,就放回原地,空出的岗位再从下面选人填补。校领导把这称为“动态组合”。煤矿子弟校都在夹皮沟里,一旦进城,就没有谁想回去,因此,手执教鞭的老师们,在讲台上,在办公室里,在家里,甚至在梦里,都在拼命。教师们成为台球,随时可能被同伴碰入深渊。他们要想留在台上,就既对同事设防,又把学生当成填鸭。
那届毕业班升学率并不高,但有个学生考上了北大——新州市只有两名学生上北大,新州高中和煤电一中各占一名——秋季招生时,煤电一中生意十分火暴。校方觉得,这都是“动态组合”的功劳,因此在每周一次的教师例会上,从晚上七点到十点,中层干部和校领导轮番发言,说的都是“动态组合”,把教师们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唯杨同光例外,他实在是太优秀了,那个上北大的学生,要不是数学得了满分,是考不上北大的。
谁都认为杨同光没有被炒掉的危险,但是,他并非人们想象的那样轻松。他的累在心里。当初在矿上教书时还好一些,自从来到煤电一中,大家的眼睛只盯着升学率,加上他又得了学校那么多好处,他就有如履薄冰的感觉……
然而现在,他却不得不主动去提要求了——这样的事他从未干过。妻子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就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也要厚着脸皮去找马校长谈谈那件事。他相信,只要他提出来,马校长是会答应他的,以前马校长曾多次对他说: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又说,只要是你杨老师提的,我都满足!
二、三节课之间是学生做眼保健操的时间,广播响起来的时候,他下楼去找马校长。
马校长不在。他秘书说,马校长今天早上就出门开会去了,可能要下个星期才能回来。
杨同光有一种解脱感。父母早逝在他心里留下的阴影,像只冬眠动物,睡着的时候就睡着了,一旦醒来,就会咬他,啃他。他从小就性格内向,敏感,不善与人结交,事情来了也尽量逃避。可解脱感一阵风就吹过去了,因为大妈的事情是逃避不掉的,没有钱就不能继续住院,不能住院大妈就好不起来。要等马校长肯定等不及,交到医院的钱昨天就用光了,有人来通知赵新华,让她尽快想法子。赵新华只有几百块工资,杨同光的工资也不高,学校按职称定工资,杨同光虽是一方名师,但由于他从不写论文,还仅仅是个中级,在高级成堆的地方,中级简直就不叫职称,两口子的收入加起来,养儿子也困难,好不容易从嘴巴和穿着上抠出一点积蓄,大妈这一病全被掏空了,还找赵新华的爹妈借了五千块。大妈躺在医院里,就成了吞钱的机器,开始两天是一个姓侯的医生给大妈看病,之后侯医生老家有事走了,换成了一个姓肖的医生,肖医生硬是要对病人重新进行全面检查,包括重新做CT。大妈在病床上做牵引,腿上吊那两块砖头,每天就收四十五块……
想起这些,杨同光的眉头又锁起来了。他那么不愿意邱董事长把儿子送来,可现在只盼
他来得快些,好向他求求情;哪怕是他秘书送来,让他秘书带个话儿也好。
从二楼的校长室回到六楼的高三办公室,他听到许多上第二节课的老师还在拖堂。他们根本就没让学生做眼保健操。再过两分钟,下堂课的上课铃声又会响起,学生们连拉屎撒尿的时间也没有了。整个煤电一中,除了杨同光,没有不拖堂的。这里似乎不是一所学校,而是追求极限利润的工厂。
数学教师陈子江拖堂最久,上第三节课的老师都站到教室门口去了,他才出来。
看着陈子江疲惫而满足的神情,杨同光的心里动了一下。
他感到奇怪。他想我怎么会动那一下呢,好像有些紧张似的!
可是他的确有些紧张。他觉得自己从来不去跟那些老师争时间,尽管现在还看不出有人可以挤掉他的迹象,以后呢?这是很难说的。像去年,虽然他教的班级数学成绩还是在全市拔尖,可跟前年相比,就少了许多绝对的优势。造成他丧失这种优势的,不是别人,正是本校的陈子江。陈子江在考前给他班上的学生押中了两道很大的题目。杨同光暗自承认,自从去年高考过后,马校长对他就不像以前那样又亲热又恭敬了。他的紧张就是这么来的……
想那么多干啥呢,他对自己说,哪有那么严重呢!
今天上午杨同光没有课,但他不能离开办公室。这学校实行严格的坐班制。教务处配备了特别的工作人员,什么事也不干,专门对教师考勤,从早自习开始到晚自习结束,她都在教学大楼的几层楼之间走动,手里拿着一个考勤簿和一根笔,只用两个符号(√和×)来记录自己工作的业绩。由于学校紧靠公路,持续不断的噪音常常把门窗震得嘎吱作响,因此老师们上课的时候,习惯把前后门关上,这没关系,考勤员会走到靠讲台的前门,贴着耳朵听,听见是谁在讲课,她就在那名字后面画上√;如果老师没讲课,而是让学生做题,教室里自然就没有声音,这时候,考勤员有权利将门推开,察看究竟。至于坐在办公室的老师,有时候免不了上厕所去,为防备考勤员到来时自己正好蹲在厕所里,每个教师都自制了一张纸牌,上面写着“厕所”二字,起身时将纸牌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自己办公桌的显眼处。如果是女教师,考勤员会去厕所证实,如果是男教师,她会坐在那位子上等,等上几分钟还不见回来,就毫不犹豫地在那名字后面画上×。只要被画上×,后果是相当严重的,即使不被立即“动态”掉,也有好一番解释,甚至诅咒发誓,声泪俱下,最后,不管你那天是不是肚子不好,在厕所蹲得久了些,扣当月奖金是最低的惩罚。
课已经备好,给学生布置的作业,也是让学生在课堂上完成而且评讲了,因此,杨同光坐在办公室里几乎无所事事。看别的书吧,比如他喜欢的哲学,那是不行的。那被称为不务正业。看哲学书不行,看超越了中学教学大纲的高等数学,包括那些著名数学家的传记,同样不行。学校不是让你把学生教成数学家,而是要高考时拿分数。有一次,杨同光在办公室读《康托传》,由于对这个为数学而疯的德国人既敬仰又迷惑,他看得格外入神,因事找他的马校长,在他背后喊他数声他才听见了,他把书合上,马校长有一眼没一眼地盯那书名,虽然封皮上标明了“数学大师传记丛书”字样,马校长的神色还是十分尴尬。他好像抓住了杨同光的把柄,只是不好说他而已。从那以后,杨同光在办公室里就什么书也不看,让光阴从脚底下流走,让自己从青年变成中年,在柔软如绒的头发里,添上几根银丝。
每当这时候,他就抓心抓肺地想起上海的那所大学和关心他的数学家……
他枯坐在办公室里,专心致志地等邱董事长的到来,为怎样给邱董事长或他秘书说话,认真地打着腹稿。可是他实在太困了,脑子里像飘飞着许多闪亮的萤火虫,猛然之间,萤火虫又全都死去了,世界一片黑暗。他发现,在他的面前,早就树起了一堵巨大的屏障,这屏障有着坚实的血肉与骨骼,让他无法逾越。他真想睡一觉,但他不能睡,要是上班时间被发现打瞌睡,以旷工论处。再说,要是他打瞌睡的时候邱董事长突然来了,那成什么体统呢?他该作何解释呢?邱董事长把自己儿子交给这样一个人,又怎么能放心呢?
邱董事长的儿子没来。过了好几天都没来。
赵新华倒是天天晚上回来的。大妈见她辛苦,总是少吃东西,也少喝水,这样她晚上就不会起夜,就能够让赵新华回家睡个踏实觉。
赵新华回家的时候,杨同光往往还没有回。高三学生晚自习课上到十点四十,教师也要守到这时候,而且要去监督学生上床就寝。杨同光回到家里,通常都过十一点半。
往天杨同光回来的时候,疲惫不堪的赵新华已经睡了,可今天她没睡,她胸脯大起大伏地等在那里。杨同光刚迈进屋子,她就把手里的茶盅扔到地上去了。杨同光心里一紧,知道又将迎来一个不眠之夜。结婚没几年,赵新华就常常扔东西来发泄她的忧伤和愤怒,每次这样,杨同光都只能睁着眼睛送走夜晚。他把摔扁的瓷盅捡起来,将茶叶和黄不拉唧的水扫进垃圾桶,才正了正滑到鼻尖上的眼镜,走到赵新华身边。他想说话,却不能说,也不敢说。
他知道肯定又是与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