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年第05期-第54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秆皮被放入水中的时候,水缸里并不是马上接受一滴血,而是将那一滴粘在秸秆皮上的血渐渐剥离下来,然后一丝丝地缓缓沉到底部。编织工作是紧张的,人们灵巧地使用自己的十个指头,将一片片秸秆皮编织在一起。先是几片交叉起来,然后眼看着席片的面积在一点点扩张。在每一片秸秆皮的尽头,她们会将剩余的部分巧妙地藏在下一片的下面,那席片上的人字形看起来没有一点破绽,它们相生相克、连环交叠、浑然一片。
从远一点的地方看,编织者的动作幅度很小,她们身体稳定、从容自若。在她们的十指之间,却交织着均衡的、准确无误的节奏。她们用双手启动了生物节奏的动力装置,它就暗藏于这些健康的、充满活力的躯体里。可以看出,她们的手指一定是随着自己的心跳和呼吸而轻松移动,在所编织的席片上翩翩起舞。这样,她们手中的编织物也有了节奏的烙印,一个个斜纹、一个个叠加和对称、一节又一节的乐谱、一部又一部的重奏,都携带了比交响乐还要丰富、复杂的泛音。
一张席片也需要我们来耐心倾听,在那一个个交织的花纹里,有着人类的精神旋律。它的用料实质上已经不是来自植物的秸秆皮,不,那仅仅是材料的表象。实际上,那些近于完美的席纹,是人手的证明,或者是人的双手的物质模拟。它的精神原料来自人的手指,它带着每一个编织者的不同手纹、不同的命运线以及有着细微差别的温度,出生于一个农家庭院里。那一天,阳光灿烂、微风轻飏。
我们生活中的很大一部分,是在一片席子上完成的。在冬天,许多人围坐在温暖的土炕上,旁边是一个闪着蓝色火焰的泥炉,上面悬挂着的烟筒通过一个转弯部分伸向窗外。火焰好像发出微弱的声音,呼——呼——呼——带来了屋子里的暖气融融,人们盘腿坐着的土炕下面,也是刚刚做完晚饭,炉灶里的火焰就要熄灭,它的余热继续通过土炕下盘曲的复杂烟道发挥作用。人们能够清楚地感受到热气从身体下面向上升起,直到布满全身,和自己的血液流动着、循环着,交织在一起。但是,实际上窗外的寒流一直敲打着门窗,严冬的气息仍然使人们习惯性地缩着脖子,并将两手相向藏入对方的袖筒。
老人们一般都会谈论起过去的事情,孩子们对这些陌生的往事一无所知,也毫无兴趣。其中的许多故事已经重复了几次,但并不妨碍讲述者仍然津津乐道。煤油灯被拨旺了灯头,那时候感到这光明是巨大的,它远比我们今天的电灯明亮。孩子们用小手反复变化着姿势,以便使墙壁上的投影出现某一个与现实中事物相似的图景,试图从一个虚幻的影子里发现奇迹。更多的是等待,一个几乎没有目的、失去对象的等待。男人总是一个模样,一个姿态,呼噜呼噜地吸着烟,差不多是一个沉默的物质造型。而那吸烟的声音,也不过是为了沉默而设计的,它对其设计的目的构成了绝妙的反衬。
到了夏天,那将是另一番样子。人们经常将炕上的席片铺到外面的庭院,用以曝晒快要发霉的粮食。家里的主妇们总是细心地将瓮中的收藏倾倒出来,在席片上慢慢地摊开,还要不停地挥舞扫帚轰散试图前来啄食的飞鸟。这些鸟儿主要是麻雀,它们的形象酷似泥巴捏制出来的民间手工艺品,朴素无华、造型简单。你只有走近它们的时候,才能发现其存在,这时,它们轰的一声四散而去,地上掀起一片灰尘。
盛夏的夜晚是难熬的,白天残余的热力仍然弥漫在空气中,使人的头脑一阵阵发晕。为了解除劳作的疲劳,农夫们需要踏实地睡觉,以恢复体力。我们就想出一个原始、简单的办法,把家里的席片拿到屋顶上,铺好,然后,我们和父亲爬到房顶,以微小的角度斜躺在泥皮抹制的耳房上面。两边的房屋有着整齐的瓦垄,不能供我们休憩。可以想到,这是一个好地方,蚊子的薄翅似乎飞不到这一高度,它将自己空空的吸管,留在了低于屋檐的地方。格外安静,微风扫过,又让宝贵的凉爽停住。
在屋顶上,有着最好的视野,能够看到更深的黑暗。村庄的四周,一片茫茫。灯火一盏盏熄灭,留下了一个个发黑的屋脊轮廓,偶尔有一两只野猫站在另一个屋顶,看起来就像两点磷火,很快就跳跃到另一个地方。这是最好的仰望天穹的时候,一个斜面,一个绝佳的观测角度,一片毫无遮拦的天,它一下子变得这么大,这么明亮。这时你会发现,天,的确是有生命的,它不可能仅仅由一些冰冷的物质构成。那么多的星辰组合了那么复杂的图案,它们用一些明确的或隐约的点彼此衔接,它们一定是要说明什么。
一定是一个暗藏者进行了精密的策划,一定是以这样的方式指明人间的道路,否则,它们为什么在每一个时辰都选择了某种我们不能识别的图谱?我们感到,一些星辰已经离我们很近,而另一些正在远去,它们以这样细腻的演出,让我们在观赏中体会剧情中的深意。在这样的时候,每一个人都更愿意相信流传已久的神话,相信在白云之上有着另一个世界,另一样生活,另一种秩序。在那里,一切似乎都是模拟人间的事物,唯一不同的是,那里的一切都是永恒的,神仙们居住在云间的宫殿里,永远不会掉下来。
我们在仰望中久久难以入睡,而那时的微风已经将另一个屋顶上的鼾声传递过来,含蓄地告诉我们夜晚伸出来的长度。那时的每一个感受都是细腻的,在一个空旷的、明亮的夜空的笼罩下,世界对我们似乎有着特殊的意义,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含有某些令人感动的关怀。我被某种甘露所浸润,像一个展开了的大大的叶片,正在承接从拱形的、华彩的天庭垂向内心的恩典。
正像西方的圣经一开始就认定的,微风是好的,星辰是好的,我身下的席片是好的,上帝在第三个日子连声说了两个好。我所处的正是这第三个日子。我已经感到从田间的庄稼顶部刮来的风,带了发涩的香味赶来,也带了那继续长高的声音,酝酿果实的低语,我已经感到席片上的凸凹部分,感到自已的身体正嵌入其中,它的那种凉爽抵御着夏夜的热力,使我的血液舒适地流动。
第二天早上我听说了一个邻居也在屋顶上睡觉,在睡梦中翻身,就沿着用于雨水流淌的斜面滚动下来,一个轻轻的弧线,他飘到了柴火垛上。从屋顶到柴火垛的落差,好像从遥远的天外到温柔的地上,好像天使带着小小的翅膀,怀着上帝的密信,所以大地用了另外的手段消除了重力,一切安然无恙、毫发无损,然后他接着睡觉,一直到天亮。
四
屋 顶
天的穹顶不是更高的屋顶吗?我们不知道,它的上面是不是还有什么人就像我一样躺着,观赏、感受着无边夏夜。如果真的如此,那个人一定会嘲笑:“那么多人呆在屋子里,他们在做什么呢?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到。”我们的无知已经在别人的预料之中。
我很难忘记那个屋顶上的夜晚,正是高高的屋顶为我提供了一个看待、感受生活的高度,也提供了怀疑、想象、思考的种种原料,斜斜的瓦垄在星光下明暗交错,每一条纹理都显示了优美的秩序,它为屋顶下生活的人们暗示了一种更高的存在。夜晚里的灯火都在屋顶下:闪亮,一扇扇窗户后面,珍藏了平凡生活中的一连串细节,由于屋顶的遮盖,下面的空间是阴性的,有着让人隐隐作痛的母爱,有着亲情、和谐、幸福、期待以及荒谬,世界的每一个侧面,都有不可追究的原因和永恒的理由。
我们在屋子里的时候,想法就会变得不大一样。视线被束缚在一个小小的空间,我们必须在一个放大了的火柴盒里团聚。就像一个小人国的童话故事,在谷壳里跳舞、歌唱,又被一滴眼泪淹没,神奇、新颖、迷雾重重、奇峰迭出。屋顶为我们找到了一个约会的地点,每天晚上我们都要回到家里,借助了窗上的玻璃,才能看见外面的一角。可这是我们刚刚丢弃了的,回味无穷的屋顶使我们拉开了与世界的距离,它创造了我们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存在于现场的证据。
在乡村里,一个房子的诞生是一件大事。木匠们早早就做着准备工作,他们从天亮开始,就不停地敲敲打打,经常闭上一只眼睛寻找一条直线、一个平面,斧刃上的光芒照亮了粗大的木头,墨线不断地拉出鱼形的墨盒,又从粗糙的鱼嘴间收回,在这伸缩之间,一根根木料上已经留下笔直的黑线。
实际上在这墨线里,已经有了一个屋顶形象,只有乡村的木匠眯着眼才能从中看出端倪。屋顶的构件已经放在了一块空地上,有细长的木椽、粗一点的木檩和起着主要承重作用的木柁等等。一个完美的木质组合,暗藏在木匠的线条中。它们暂时散放各处、各有用处。
木匠们拉动大锯,开始向裁缝一样,实现自己的构想。锯齿在木头的夹缝里发出刺耳的声音,不规则的频率和富有节奏感的噪音,在两人手臂的拉动中发出,他们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噪音,似乎一直用严肃的表情来肯定、赞美自己制造的神圣声音,好像用放大了的钢铁琴弓进行着一场音乐会的演奏。他们将木头的表皮刨了下来,他们使用锛这样的原始工具,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农夫在土地上刨出植物的块茎,实质上,他们从事这两种劳动的姿势也差不多相同。这种动作的一次次谨慎的重复,使脚下踩着的木料渐渐变得规整,一点点接近于某一种儿何形状。
另一个木可能在木工凳上用推刨作业,身体俯仰之间,刨花皮卷曲着从推刨的上面泡沫一样溢出来,撒满一地。乡村的木匠们对一切都胸有成竹、了如指掌,每一个动作都果断、干脆、利落、从容镇定、充满自信。此时此刻,他们是世界的主宰,但是他们的一切动作几乎是在沉默中完成的,这是所有主宰者的性格特点,他们有万无一失的把握,因而不必使用弱者们的语言来辅助自己的威权。
每一个榫头、每一个凿孔都是精密无比的,木匠们在每一斧砸下来的瞬间,已经把可能的误茬修正了。在某种意义上,乡村木匠不相信自学成才,他们只相信从自己的师傅那里获得真知,不知过了多少个年代,也不知经过了多少师傅的一代代传授,一个行业虔诚的秘密可以追溯到十几个世纪、几十个世纪,木匠们便将一切源头集中于一个距今已两千余年前的鲁班,传说中,他曾以一双巧手和一些木头制作飞警鸢,完成了最早的飞行。因而,木匠们对自已手中的活儿深信不疑,每一个刻度、每一个尺寸,都有了完美的规定,一切繁琐的计算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进行完毕,并经过了无数次验证。一个真正的木匠必须从每一根弯曲的木料里,看到祖先们从前精心剪裁的手样,看到往昔累积的光芒。在这里,没有为什么,只有怎么做,没有错误,只有成就和奇迹。
一切就这样定了。按照一贯的做法,一些看上去零散的部件,被有条不紊地组装起来,一个房屋的骨架渐渐出现。有一天,时间到了。这是一个重要的时刻。一般地,这一天的阳光很好,暖意融融,具备了一年中气候中的最好条件。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