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转地极 作者:[美] 克莱夫·卡斯勒-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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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打量着船舱。“这间够好了。现在帮我们找些食物吧。”
乘务员涨红了脸。在这种旅途中普通人只能得过且过,而重要人物非但过得舒适,还对他呼来喝去,是可忍孰不可忍?但那高个子蓝色的眼睛露出冷酷的神色,他不敢争辩,转身离去,过了15分钟,端来两碗热气腾腾的蔬菜汤和几块硬面包。
两个男人默不作声,埋头大吃。教授先行吃完,把他的碗放在一旁。他的眼光透露出疲惫,但头脑仍然清醒。
“这是艘什么船?”他说。
高个子用他最后一片面包刮刮碗底,然后点燃一支香烟。“欢迎你来到维尔海姆·葛斯特罗夫号,‘通过欢乐获得力量’,德国工人运动的骄傲。”
这运动如火如荼,意在向德国工人显示国家社会主义的优越性。高华斯四处瞧瞧这简陋的住所。“我既没有看到力量,也没看到欢乐。”
“不管怎样,总有一天,葛斯特罗夫号还会满载快乐的德国工人和忠诚的党员,前往阳光灿烂的意大利。”
“我实在等不下去了,你还没告诉我,我们要去哪里。”
“去远离红军魔爪的地方。你的工作太重要了,万万不能落在俄国人手里。德意志帝国会善待你的。”
“看起来德意志帝国似乎连能否善待自己的人民都成问题。”
“暂时的挫败罢了。你的福利是我最先考虑的事情。”
“我毫不关心我的福利。”高华斯已经有数月没有看到他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了。正是他们断断续续的来信,让他有活下去的愿望。
“你的家人?”高个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别担心。这一切很快就完了。我建议你先睡觉。不,这是命令。”
他躺在铺位上,双手交叉垫在头下,闭上双眼。高华斯没有闭眼。他的伙伴很少睡觉,哪怕最轻微的声响都能将他惊醒。
高华斯凝望那个男人的脸庞。他应该才二十出头,虽然看上去要老一些。他的头很长,脸上棱角分明,简直可以被当成招贴画里面那些完美的印欧人。
想起那个俄国士兵被冷酷地打发上西天,高华斯就浑身发抖。过去的几天简直一团糟。那天暴风雪,高个子男人来到他的实验室,出示一纸释放高华斯博士的公文。他只说自己名叫卡尔,告诉高华斯收拾行李。接着鲁莽地奔过冰天雪地的乡村地带,从俄国军队的扫荡中亡命出来。现在来到这艘悲惨的轮船。
食物让高华斯有了睡意。他的眼皮越来越重,恍恍惚惚地熟睡了。
就在教授入睡的当头,一班军警搜索葛斯特罗夫号,查看有没有人擅离岗位。轮船已经准备好起航了,一名港口领航员登上甲板。约摸下午一点,水手割断缆绳,四艘拖船出现在旁边,开始拉着轮船离开船坞。
一些小舢板挡住航线,上面的乘客多为妇女和儿童。船停住,把那些难民接上甲板。通常葛斯特罗夫号只搭载1465名乘客,外加400名工作人员。起航的时候,这艘曾经风光过的邮轮搭乘了8000名客人。
轮船朝大海驶去,当天下午晚些时候,碰到另外一艘正在等待他们救援的邮轮汉莎号,于是放下铁锚。汉莎号的发动机出了问题,再也启动不了。海军司令担心葛斯特罗夫号停在宽阔的海域会有危险,下令轮船自顾前进。
邮轮迎着凛冽的西北风,在波罗的海犁出白晃晃的浪花。指挥官察恩坐在船桥里面,冰雹敲打着窗户,他朝下看去,见到那两艘来保护轮船的所谓护卫舰,不由得大发雷霆。
轮船设计时考虑到的是南方的气候,然而,若幸运一些,它仍能抵受住恶劣的天气。但它无法抵受的是愚蠢。海军司令派了一艘船号为Lowe,也就是“狮子”的老旧鱼雷艇,还有一艘破旧的T19扫雷艇充当护卫,无疑让轮船处于险境。T19发来无线电波,说船身渗漏,急需返回基地,察恩认为情况简直不能再糟糕了。
察恩走到船长面前,其他军官也聚集在船桥。
“从我们的护卫艇情况来看,我建议我们高速之字型前进。”
彼得森对建议嗤之以鼻。“没门。维尔海姆·葛斯特罗夫号是排量24000吨的海洋轮船,我们没办法像喝醉酒的水手那样东歪西倒地航行。”
“那么我们必须能跑得过那些跟得上轮船极速的U潜艇。我们可以直接以16节的速度全速沿深海航线行进。”
“我了解这艘船。就算保护螺旋桨的外壳不炸开,我们也没法达到并保持16节的速度,因为轴承会爆裂。”彼得森说。
察恩能看见船长脖子上冒出的血管。他双眼望向船桥的窗外,看着那艘破旧的鱼雷艇在前面领航。“要是这样的话,”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坟墓里的回声,“愿上帝保佑我们。”
“教授,醒醒。”声音尖厉而急切。
高华斯睁开双眼,看到卡尔俯身在他上面。他坐起来,双手揉揉面颊,似乎这样能驱走睡意。
“怎么回事?”
“我跟人交谈过了。老天爷,真是一团糟!船上有两个船长,他们一路上斗个不停。救生艇不够。轮船的发动机无法让我们高速前进。愚蠢的潜艇部队只派了一艘鱼雷舰护卫轮船出海,那护卫艇很老,看上去好像是上次战争留下来的。那些该死的白痴还让船开着导向灯航行。”
高华斯在他那大理石般的脸上看到与其他人别无二致的惊惶。
“我睡多久了?”
“现在是夜里了。我们在外海上。”卡尔扔了一件深蓝色的救生衣给高华斯,自己也穿上一件同样的。
“现在我们该干吗?”
“留在这儿。我要去看看救生艇在哪里。”他抓了一把香烟给高华斯,“当当我的客人,”
“我不抽烟。”
卡尔在敞开的门口站住。“也许现在是时候抽了。”说完就离开了。
高华斯在包里挑起一根香烟,将其点燃。结婚后他戒烟了,到现在业已有些年头。把烟雾吸进肺里时,他咳嗽起来;烟味很浓,熏得他有些晕,不过他很高兴地想起念大学时那些放浪形骸的日子。
他吸完了一根,打算再来一根,不过还是放弃了。他已很多天没有洗澡,浑身发痒。他在洗盥池洗了把脸,用一条破旧的毛巾擦干双手。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
“高华斯教授?”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是的。”
门一打开,教授一阵窒息。门口站着一个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丑的女人。她身高超过六英尺,肩膀宽阔,胀裂身上那件波斯羊皮上衣。她的大嘴涂着鲜红色的唇膏,嘴唇又厚,看起来像个马戏班的小丑。
“抱歉,我的外貌吓到你了。”她的声音毫无疑问是男性的,“这艘船可不容易混上来。我只好化妆成这副蠢样,再加上一些贿赂。”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姓名。你是拉兹罗·高华斯博士,伟大的德国籍匈牙利电力学天才。”
高华斯惊讶更甚。“我是拉兹罗·高华斯。我当自己是匈牙利人。”
“太棒了!你写的那篇电磁学论文震惊了整个科学界。”
高华斯变得警觉起来。发表在晦涩的科学杂志上那篇论文令他引起德国人的注意,绑架了他和他的家人。他缄口不言。
“别介意,”那男人和蔼地说,那小丑的笑容更灿烂了,“看来我找对人了。”他把手伸到皮衣下面,掏出一把手枪,“我为自己的粗鲁感到抱歉,高华斯博士,但我恐怕我得杀了你。”
“杀了我?为什么?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可是我知道你。或者这么说吧,我在NKGB的上司知道你。我们光荣的红军刚越过防线,我们就派了一支分队搜查你的下落,但你已经离开实验室了。”
“你是俄国人?”
“是的,当然是的。我们很乐意你去帮我们工作。要是我们能在你上船之前将你拦住,你就可以感受到苏联人的热情好客啦。但现在我没办法把你弄下船,我们又不能让你和你的工作再度落到德国人的手里。不,不。不能让那发生。”微笑消失了。
高华斯被吓呆了,甚至连手枪抬起、枪口对准他的头也不知道害怕。
马林诺斯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运气这么好。雪停了,他站在指挥塔上,望着那艘海轮硕大无朋的轮廓,全然忘记寒风和浪花扑打着他的脸庞。看起来那艘轮船只有一艘较小的舰艇护送。
潜艇在茫茫大海中浮上水面,艇员发现有灯光自驶向与海岸相反方向的轮船发出,都回到了战斗岗位。艇长下令降低潜水艇的浮力,这样它就可以在水面之下行驶,从而避开雷达。
按照常理,船只通常不会想到来自海岸的攻击。他命令下属将潜艇开到护卫艇的后面,沿着与轮船和护卫艇平行的航线前进。过了两个小时,马林诺斯科将S-13瞄准了他的目标。当它接近轮船朝港口的一面,他下令开火。
很快,三枚鱼雷相继离开艏舷的弹道,朝那毫无防护的船壳飞奔而去。
房门开着,卡尔走进了船舱。他在外面听到有个男人低声咕哝,看到有个女人背朝他站着,他觉得很奇怪。他看了高华斯一眼,见他仍抓着那条毛巾,接着他读懂了教授脸上的惊惧。
俄国人感到有阵凉风从敞开的门吹进。他转过身子,没有瞄准,举枪就射。卡尔抢先了千分之一秒。他低下头,用头部朝俄国人的上腹撞去。
这重击本应撞碎杀手的胸腔,但他身上厚厚的皮衣和僵硬的束胸女装起到防护盾的作用。头锤仅使他大叫一声。他被撞倒在铺位上,侧身躺着。他的假发掉了,露出一头黑色的短发。他又射了一枪,射中卡尔肩膀与脖子相连处的肌肉。
卡尔猛击杀手,并用左手卡住他的喉咙。血液从他的伤口涌出,溅红了他们两个。杀手抬起脚,猛踢卡尔的胸膛。他站立不稳,朝后倒去,摔了个四脚朝天。
高华斯从洗盥池抓起汤碗,砸向杀手的脸部。那碗击中他的颧骨,但没造成什么伤害。他狂笑。“等下我再处理你!”他拿起手枪瞄准了卡尔。
哗——轰!
一声低沉的爆炸震动墙壁。甲板倾斜,与罗盘成锐角。高华斯猛然前冲,双膝跪倒在地。杀手因为不习惯脚下的高跟鞋,也失去了平衡。他倒在卡尔身上。卡尔抓起他的手腕,将其塞进嘴里,用力咬着。手枪当的一声掉在船板上。
哗——轰!哗——轰!
轮船被两次大爆炸震动了。杀手想站起来,但轮船朝港口方向沉下去,他又失去了平衡。他摇晃不定地试图站稳。卡尔踢中他的脚踝。俄国人发出一声不像淑女的号叫,扑倒在地。他的头刚好撞上铺位的金属底座。
卡尔双手抓着洗盥池的水管,将装着平头钉的靴子伸进那人嘴里,刺破他的喉咙。那人扑打着卡尔的小腿,双眼凸出,脸色胀得暗红,接着变成紫色,然后他死了。
卡尔挣扎着站起来。
“我们离开这儿,”他说,“这艘船被鱼雷击中了。”
他将高华斯从船舱拉到一片混乱的通道。通道挤满了惊惶失措的乘客。他们的尖叫和哭喊在船舱里回荡。警报铃也加入了喧哗。备用灯也打开了,但爆炸产生的浓雾让人看不清东西。
有时真想把天空撕开,拿最灿烂最蔚蓝的那一块放进心中,然后等待一片能折射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