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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部分

外国中短篇科幻小说1000篇 (第二辑)-第2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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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话。”
  “可你为什么会觉得这事不可能呢?”
  “不是不可能,我是说——”
  他开始跟她讲果园的事情,讲苹果树,讲怎么照料它们,讲繁忙的收获季节。他很乐意讲述这些事儿。以普沙人的口味,苹果是无上的美味,咀嚼起来香甜无比。他辛勤的耕作为他从同族那儿获得了酬金。他不停地讲着,沉浸在自得其乐的闲谈里,好像这番话他早已预演好了似的。他讲到他的族人穿过星际空间漫长的鸿沟,不过是为了比较比较各地的风俗美味,他对这种奢侈和浪费感到不解。
  直到坐进卡车的时候,他才知道她仍然待在他身旁。她的手轻轻地放在裸露的膝盖上,脊背弯成优雅的曲线,金褐色的头发搭在眼睛前方。她面带微笑,一声不响地坐在那儿。她已经答应了他的邀请。
  果园在伍德布里奇的郊区,夹在不规则的田块里,向东面呈扇行分布,一直延伸到阿尔德河跟沃尔河交汇的地方。这两道宽广而浑浊的河并排着奔流了数英里,从一条贫瘠的狭地边流过,最终汇入了海洋。而他们正在经过的这一片土地完全是天然的海洋防波堤,除此以外就没有什么其他用途了——它不适合耕作。这里还保持着古老的沼泽状态,海边修筑着防波堤,还有废弃的风车,高高的芦苇丛。
  康妮驾车穿过荒芜的沃福镇时,丽贝卡只往窗外瞥了一眼,那儿是一片泥滩。他们驱车离开了海岸,路在他们前面延伸着。不远处出现了一条沙砾铺成的小径,他们顺着小径蜿蜒前行,钻进苹果园里。
  奔流的阿尔德河和沃尔河点缀着单调的乡间风光,灌溉沟渠和经过精雕细琢的笔直河道——窄得能跳过去——相互交错,土地被古老的沟渠和长满草木的弓形湖划分开来,如谜如诗般玄妙,好像有人揉皱了土地,然后又随意抚平了一样。
  他们经过一座浮桥,一条狭窄的车道延伸到康妮的家门口。
  前门上画了一个符号,大概是不满的工人或者抗议者捣的鬼:

  Qit
  eaht①

  字体虚弱无力,这在意料之中:对于写字的人来说,文字并非信息的载体,只不过是一种图案。
  【① 本来是quitearth,但字拼错了,书写也不合规范。表示出自处于文盲状态的地球人之手。】
  虽然她不识字,但也能看出这不是门上固有的字。“这些符号是什么意思?”
  他沉思了一会,说:“这是他们现在的口号。”
  “他们是谁?”她问他。
  “这上面写着‘离开地球’。”他用打击肢刮擦着涂鸦,但是刮不下来。

  深秋时节,太阳落山很早。这是他们共度的第一夜。
  他们坐在房子前面的轻便折椅里,在黑暗之中喝着苹果白兰地。明亮的灯泡投下一圈暖意,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那么微弱无力,像一阵寒战。
  “给我读一篇小说吧。”她说。
  于是他开始读起来。他心想,不知她是怎么忍下来的:他把R全都发成了V(R这个字母他发不出来,除非他把舌头卷起来,但那样做让他有点下流的感觉),更别提他用Z代替了那美妙的无法模仿的W了。妨碍他的不只是他自己的语言习惯——他的族人是所谓的沙漠民族诺维尔人,众所周知,他们的口音虽然流畅却极端的单调乏味——还有生理构造方面的原因。
  他研究着她的唇线,想像着她灵活自如的舌头,她的牙齿,它们的——
  又怎么了?哦,  “奶油黄。”他笑了一一但是以人类的耳朵听来,那完全是一种恶毒的嘘声。
  丽贝卡吃了一惊,她转身朝着他。在温暖的灯光下,她的虹膜成了灰褐色,冷得像水下的石头。
  他如坐针毡,更不敢提刚才想抚摸她额前鬈发的企图了。
  (在感官王国里,异性是对自身的奖励。)
  他明白了,她发现了他刚才的冲动。
  他不知道她以前是否和他的某个同族发生过关系,他隐约地怀疑这会不会让他成了“同性恋”。
  与普沙的女人相比,丽贝卡的生理特征更接近于他。普沙的女人不是双足的,只是在最近的进化历史中,才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她们的开化来得很突然,带着创伤性,由怀孕触发,寿命因为生育而缩短。她们具有简洁明了的符号思维能力,因此有了使用语言的可能一旦是她们语言的发展时间很短,只来得及形成一种单调的语言,智慧的闸门便在她们心中落下了。
  丽贝卡坐在椅子里,身体微微前倾,用手抚摸他眼睛周围的羽毛。她手臂的光滑线条让他觉得似曾相识,于是内心也平静了下来。他是第一次触摸她光洁细嫩的皮肤。他伸出手去,用粗大的手掌温柔地摩挲着她额前的鬈发。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哈德姆哈德拉的叫喊声从草地的另一端传过来,那种诺维尔低地口音让他隐隐有些厌恶:
  “嗨,康妮,你躲到哪儿去了?”
  于是,接下来的整个夜晚都被哈德姆哈德拉的唠叨的说教给占据了。哈德姆哈德拉长得精瘦结实,似乎有满肚子的道理要从瘦削的身体里挣扎而出,他唠叨着普沙文化与人类文化奇怪的差异和相似之处——好像普沙人跟人类竟是同根一样。
  以教导康妮人类习俗的名义,哈德姆哈德拉用他的废话对丽贝卡来了一番狂轰滥炸。
  康妮刚才所感受到的那种夜晚的激情与颤栗,在哈德姆哈德拉的不知疲倦的舌头的喋喋不休之下,一点点消散了。
  丽贝卡平直地躺在椅子上,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清澈黝黑,充满厌倦,手臂细长而白皙,就像被海水浸泡过的木头一般。
  “撇开身体上的细微差别不谈——”哈德姆哈德拉在康妮的苹果白兰地的作用之下,变得越来越像个哲学家,“自然的无限变化似乎仅仅是让人目不暇接的缀饰,就像你的诗中所写,亲爱的——叫什么来着?‘大鱼,小鱼,红鱼,蓝鱼,’是的,是的,是的!但它们都是有血有肉的鱼,都是鱼,不是吗?我们去过的每个行星都有:鱼,鱼,鱼!还有鸟,还有甲壳动物,有昆虫,每一样东西都是陌生的,没有什么是真正的‘异形’!”
  “哦,我还不知道呢,首先得谢谢你们这么好心,为我们带来先进的技艺。”丽贝卡反击道,“有了你们的恩赐,我们永远也不可能像你们一样旅行星际,明白万物的道理了。”她以自己安静的方式给予回击,“也许是因为你们是我们见过的惟一一种异形一旦是你们看起来真他妈特别。”
  哈德姆哈德拉发出一种嘘声,以示欣赏。
  康妮也不自觉地加入到这场论战中来。“自然界产生的变化无穷无尽,”他沉思了一会,“但是真正好的创意却不多。因为宇宙万物的物理变化规则是不变的,生命体内制约进化的原动力也是不会改变的。眼睛、鼻子和耳朵都是很好的创意,经济实用,因此它们保留了下来。至于语言,你以为是变化无穷的,但是各个种族的语言虽说存在区别,但其中更多的却是相似之处。比如我们语言当中使用的谓语,语法虽然很深奥,但对你我来说用法都差不多,否则我们现在就无法交谈了。”
  他犯了一个错误,他以为丽贝卡会加入他们的争论,变为言辞锋锐的论辩者,就像他在俱乐部里第一次看到她时一样。然而她却没有这样做。他带着普沙人特有的骄傲神情看着她,但是他知道自己真实没有骄傲的权利。丽贝卡把话题从语言的理论和实践中转移开了。
  他看着丽贝卡,也许她和他一样,也渴望重新找回刚才那种亲密的氛围。他凝视着她额前的鬈发,身体重又体会到刚才那种渴望。这时,哈德姆哈德拉说:
  “哦,好吧,祝你们晚安。”
  他们目送他摇摇晃晃穿过黑夜中的草地,离开了。花园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苹果树叶传来轻轻的塞率声。再过数周,这种声音也会消失了。
  康妮想着苹果,想着苹果树,想着剪枝的工作卅阵种剪刀在手里挥舞的感觉。(他亲自和工人们一道下地干活,但这样做是否会赢得工人们对他的尊敬,他无从知道。)他还想到了繁忙的季节里,工人们在果园里忙碌的声音。
  他想着园艺,想着园丁们修剪出来的美丽线条:他们的劳作介于培育和伤害,控制和毁损之间。他想着普沙人民在各大星球上所作的改良,这么多年来,他们为了这些事而争吵和痛苦。他们实施这些改良究竟有怎样的紧迫原因呢,他们又从中得到了怎样的利益呢?这些正是他思考的问题。
  这些正是他们的暴行。
  丽贝卡站起来,走了几步,开始温柔地唱起来。她有一副训练有素的好嗓子,生来就是唱歌剧的。
  他感觉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灼人的忧郁,于是他闭上了眼睛。对他而言,她好像在用歌声为整个世界哭泣。
  没等旋律明晰起来,她停下了。
  他睁开眼睛。
  她盯着他看:“这不正是你所想要的吗?”她说。这话伤害了他,她应该很明白。
  “不是。”这是他的心里话。
  她没再说什么。过了一会儿,歌声又响了起来。
  他们在一起已经八年了。

  在普沙人的星球上,众多文化在冲突中萌芽和消失。在亿万年的岁月里,他们已经积淀出灿烂的文明,构建成精巧的世界。这些成就仅仅基于一个简单的真理:每一种文明都诞生在花园中。
  普沙人还懂得另一个不证自明的真理:花朵仅仅只是被驯化的野草。
  普沙人所有的“改良”都专注在语言的驯化上。在他们有记载的悠久历史中,他们饱受语言分化的伤害,甚至于伤感到要把它除掉。让一门语言不受阻止地发展,会让社会变得更复杂,对自身和他人都会造成破坏——种族屠杀、人工智能崇拜、人口大爆炸——这些普沙都曾遇到过。所有这些,都是语言这块土壤中生长出来的枝蔓。
  在普沙人的园艺工具箱里,有一种更强力的除草剂——大规模的文化灭绝,他们不敢轻易尝试。但是在地球上,他们却选择了使用这种威力异常强大的“试剂”,否则,富于创造力的人类社会将陷入过度复杂的泥潭,陷入灭顶之灾。
  普沙人的行为是对人类的关心和爱护,不是为自己的私利。他们的目的是宇宙、和平,还有美。
  他们超越了帝国主义。
  他们是园丁。

  二

  他还在为丽贝卡读小说。这些年里,他们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变化,他们之间的平衡倾斜了。
  夜晚的床头,亮着电灯,他为她读莱蒙托夫、屠格涅夫还有果戈理。果戈理让她大笑不已。他继续读着,但是R和W总是区分不开。她躺在他身边,静静地倾听。她的眼睛大得像鹅卵石,清澈而透明,手臂像去了皮的苹果树枝一样光滑白净,搁在床单上一动不动。
  他读了又读。
  他等着她把眼睛闭上,她的眼睛却一直睁得大大的。
  他只好认输,关上了灯。

  黑暗是一个伟大的平等主义者。
  在黑暗中,他的书空白无物。他感到孤独,比孤独更孤独。
  在黑暗中,他发现自己离解了,消散了。他找不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
  每天他都不加思考地把自己埋在日记、杂志、信件和散文中。他一点一滴地积累思绪,然后把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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