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中短篇科幻小说1000篇 (第二辑)-第1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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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里的脚步声混乱不堪。
现在她独自一人。她站起来,头晕目眩,感到恶心。她走进电脑房四下打量,主电脑和各种设备已被破坏,四处是裂口、窟窿,火花噼啪直响。她四下张望寻找灭火器,却看到一把斧头掉在角落里的地毯上,附近还有一把枪。
她将枪捡了起来。枪出人意料地沉重,又大,又滑,又凉。这一定是本森的枪。忽然又听到了一声枪响,她忙躲藏到磁带库后面。
接着几声枪响过后,脚步杂沓。有人进了电脑房,脚步声停了。随即又有脚步声跑过电脑房,沿着通道而去,声音渐渐地消逝,可她听到了在附近的沉重的呼吸声和一声咳嗽。
她闪身出来,见本森身穿护理员的白色衣服,左腿一片鲜红,身体半靠着墙。他在流汗,喘气声断断续续,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没有觉察出还有别的人在房间里。
她手里还握着枪,不由得感到片刻的欣慰。不管如何,她将把他活着带回去。
“本森。”珍妮轻声唤道。
他慢慢地转过视线,眨着眼,看了一阵才认出她,脸上立即露出一个可爱的笑容。“你好,珍妮医生。”
“一切都会没事的,本森。”她说。她的声音充满信心,这让她挺得意。她脑中开始勾画一份计划:本森有了救,电脑手术得以重新进行。一场灾难将得以挽回,所有的人都得救。他们会承认她的成就并感激她所做的一切。
“珍妮医生……”他艰难地站起来,脸部肌肉由于疼痛而抽搐不停。
“别动。呆在原地,本森。”
本森的双眼闪过一丝亮光,接着笑容消失了。“我的姓名是本森先生,叫我本森先生。”他的嗓音中带着怒火,继续挣扎着站起来。地毯上一摊鲜血,他的腿受伤了。
“别动,本森。”她扬了扬手中的枪。
他孩子般地咧嘴笑了。“那是我的枪。他射中了我的腿……”他低头看看血迹又抬头看着她,笑容依旧,“你不会对我用那个的,是吗?你是我的医生。”
“会的,”她说,“要是我非得这么做不可。别走近,本森。”
他笑了,又踏上一步,身体东倒西歪,但保持了平衡。“我想你不会的。”
他的话令她恐惧,她怕自己会真的向他开枪。
“安德斯!”她高声叫道,“安德斯!”她的声音在地下室里回响。
本森倚在驱动控制台上靠了一会儿,呼吸沉重。“我要枪,”他说,“我需要它。把它给我。”
“本森——”
他咕哝了一声,继续朝她移动。
“安德斯!”
“这不好,”本森说。“没有多余的时间了,珍妮医生。”她看到他的瞳孔在扩大,显然他又一次受到了刺激。
离她只有几步远了,她把枪僵硬地握在手中,但手抖得厉害。“求你别再走近,本森,”她说,“求求你。”
他笑了,又踏上一步。
她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枪在她手里啪地一跳,胳膊震得朝上举起,身体猛地退靠到墙壁。
本森站在烟雾中眨着眼睛,然后他笑了。“它可不像看上去那么容易使用。”
她的手抖得更加厉害了,忙用另一只手稳住枪。
本森继续靠近。
“不要再走近,本森。我是当真的。”
她脑中掠过无数的影像。她看到她第一次见到性情温驯的本森,他是个好人,一个诚实而受到惊吓的人。发生的这一切绝不是他的错,而是她的错,埃利斯的错,麦弗森的错,莫里斯的错……
然后她想到了莫里斯——脸部被捣成红色的糊状,脸变形得如同肉贩子卖的肉的那个莫里斯。
“珍妮医生,”本森说,“你是我的医生。你不会做任何伤害我的事。”
现在他已经很近了。他伸过手来取枪,手愈移愈近,离枪只有几英寸了,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摇晃。
“砰!”她作了一次近距离射击。
本森以不可思议的敏捷速度跳起来,在空中打转,似在躲避子弹,然后重重地摔在打印机上,将它撞翻。本森躺在地上,大量的血从他的胸部喷涌而出,他的白色制服成了深红色。
“本森!”她喊着。
他一动不动。
“本森!本森!”
这以后发生的事她已不太记得清楚。安德斯回来取走了她手中的枪,把她移到房间的一侧,随后三个身穿灰色衣服的人赶到,带着一个担架,上面有长长的密封塑胶袋。开始搬动尸体,清理现场……
“你最好离开这个地方。”安德斯说,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她哭了起来。
《冬季的“市场”》作者:'加' 威廉·吉布森
龚勋 译
(本文获1987年雨果奖、星云奖中短篇双料提名)
这里常常下雨。冬天的日子,有时天空一点儿也不澄澈,只有一片明亮而模糊的灰色。但有时上帝会在天幕旁边猛抽上几鞭子,接着阴霾便会乖乖地退去,露出三分钟阳光,还有悬在半空中的山峰——这看上去就像是上帝自己制作的电影的开场标识。她的经纪人给我打电话那天的大气就是这样,那时他正在贝佛利大道上镜子镶成的金字塔的深处。他对我说,她已经融入了网络,并将永远待在里面;还说《沉睡之王》已经第三次荣登销量排行榜首位了。《沉睡之王》的大部分都是由我剪辑的,我还作了脑图,并用快扫模块①进行了润色。所以到时候提成少不了我那一份。
“不行,”我说,“不行。”然后又说,“好的,好的。”我挂掉了电话,拿起夹克,两步并作一步地奔下了楼,径直走到最近的一家酒吧里。我神志不清了八个小时,然后猛然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两米高的混凝土台阶上,下面是黑夜里黑色的水。福溪②的水。天空还是那个一模一样的灰碗,不过现在小多了,被氖和汞蒸汽的弧光灯点亮。天下着雪,雪花大片大片的,但是不多,一碰到黑色的水,就化了,什么也没有留下。我向下看去,看到我的脚趾就在台阶的边上,清清楚楚的;还从趾缝间看见流淌的黑水。我穿着日本产的鞋,新的,很贵,在银座③买的,是一双鞣皮的猴靴④。我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我迈出了回去的第一步。
【① 快扫模块:作者虚构的一种用于编辑的设备。】
【② 福溪:流经温哥华市中心的一条河,其流域是该市的工业中心。】
【③ 银座:东京最繁华的商业区。】
【④ 猴靴:一种结实的皮靴,由其外表而得名。】
因为她死了,而我决定不再想她。因为现在她已经不朽,而正是我帮助她达到了这一点的。还因为我知道她早上会打电话给我。
我的父亲是一名音频工程师,一名母带工程师。他开始做生意的时候,就连数码技术都没有。他参与的过程是半机械化的,充满了二十世纪技术中经常可见的沉闷的准维多利亚式风格。他基本上是一个机床操作员。人们把录音带给他,他就把录音刻到一张漆盘的凹槽里面。然后那张漆盘就被电镀,最后被压成一种叫唱片的玩意儿,就是你在古董店里看到的那种黑黑的东西。我记得他在死之前几个月曾告诉我,某些特定的频率——我想他把那个叫电涌——非常容易烧掉一台机床上的切割头。这种“头”贵得难以置信,所以你必须用一种叫过载传感器的东西防止把“头”烧掉。这就是我正在想的。我站在这里,脚趾伸出去,停在水面上方。我想:那个“头”,正在被烧掉。
因为这就是他们对她做的。
而这也正是她想要的。
丽丝,你没有过载传感器。
我在上床睡觉前拔掉了电话。我把电话摔在工作室的一张西德产三脚桌上,我要花一个星期的薪水才能把这张桌子修好。
后来我在一个陌生的时段醒了,接着坐出租车去了格兰湖岛①,鲁宾那里。
从某些方面来说,没有人能够完全了解鲁宾。他是一个大师,一个老师,日本人叫作“先生”。他是垃圾的大师,真的。垃圾,废品,废物,被丢弃的东西的海洋,我们的世界漂浮其上。“ゴミの先生”。垃圾的大师。
这次我看到他蹲坐在两个我没见过的很丑陋的打鼓机之间。生锈的蜘蛛手臂折叠在从列治文②的垃圾桶里捡来的一堆凹陷的钢罐子里。他从来不把这里叫工作室,也从来不把自己叫艺术家。“随便玩玩而已”,他这样解释他在这里做的事,好像还把它看作是后花园里的小男孩在特别无聊的下午做的事的自然延伸。他在他堆满垃圾的空间里走来走去。这地方是“市场”附近靠湖一侧的一间小型修理厂,但他还亲自动手增加了一些聪明而精妙的设计品③,这些设计品看上去就像是长得有些面善的撤旦,正向他创造的“垃圾地狱”鞠躬。我见过鲁宾给他的一个设计品编程,让它能认出穿着某个季度最流行的服装设计师的作品的行人,并用言语污辱他们。其他的设计品要完成的任务更加难以捉摸,还有几件设计品就像只是为了用尽可能大的嗓音毁灭它们自己而做的。鲁宾,他就像一个孩童。他的设计品在东京和巴黎的展览厅里值很大一笔钱。
【① 格兰湖岛:温哥华市内的一个半岛。】
【② 列治文:温哥华南部一城市。】
【③ 即后文所说的“推我拉你”之类的东西。】
我告诉了他丽丝的事情。他让我说完,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他说,“加拿大广播公司的某个讨厌的家伙给我打了八次电话。”他从一个凹瘪的杯子里面喝了点儿什么,“你要不要‘野火鸡’酸鸡尾酒?”
“他给你打电话干什么?”
“因为我的名字在《沉睡之王》的背面儿。特别鸣谢那一段。”
“我没有看到过。”
“她给你打过电话吗?”
“没有。”
“她会的。”
“鲁宾,她死了。他们把她火化了。”
“我知道,”他说,“但她会给你打电话的。”
垃圾。
垃圾于何处结束?世界于何处开始?一个世纪以前,日本人在东京城外就没有地方堆垃圾了,所以1969年的时候,他们在东京湾用垃圾修了一个小岛,命名为“梦之岛”。但东京城每天还是会倒出九千吨垃圾,所以他们就继续修建了“新梦之岛”。今天,他们加速了工程的进度,新的日本列岛已经从太平洋中升起。鲁宾在新闻中看到了,但他什么也没说。
关于垃圾,他什么也没说。垃圾是他的媒介,他呼吸的空气,他一生都在其中游泳。他驾驶着一辆由老梅塞德斯地勤车改装而成的卡车似的东西走遍了温哥华地区,车子的顶盖上是一个装有一半天然气的摇摇摆摆的橡胶袋。他寻找的东西总是符合他脑子里面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的启发下冒出的想法。他带了更多的垃圾回家。有些还能用。有些和丽丝一样,是人。
我在鲁宾的一个派对上见到了丽丝。鲁宾常常组织派对,尽管他自己不是特别喜欢。不过,这些派对还是不错的。我都记不清我有多少次在一层泡沫塑料上被鲁宾的老式咖啡机吵醒。那个机器是个失去了光泽的大家伙,上面刻着一只铬制老鹰。从褶皱的钢壁里发出的声音虽然刺耳,却也非常令人舒服:咖啡好了,生活又可以继续了。
我第一次看见她,是在厨房。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