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贵阳-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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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弦常常站在《星夜》前发呆。他揉着通红的眼睛对雷宇说:“我觉得我像个刚刚大梦初醒的人,这世界太玄妙了。而我以前一无所知。你看那些从网上下载的文章。”
“有收获吗?”
“网上?论坛上的东西对我这种新人真的是不知所云。”单弦苦笑。只有一位不愿意将业余时间打发去写SCI论文的研究员,很通俗地用中文演讲弦,文章他能勉强看得进去。研究员写到某位学者用一个硕大无比的夹纸板演算公式,从左上角开始用蝇头小草一直写到右下角,写满后翻过页接着写,算上几个小时不知疲倦,其间惟一的休息是将铅笔放进电动削笔刀中削尖。看到这里单弦就心存羡慕,到处去找那种夹纸板,幻想着有朝一日也这样将数学公式一气呵成推算到底。
“我知道初学者要想研究弦,就如同家庭妇女要登喜马拉雅山峰一样,是件异想天开的事情。不过如果抛开所有复杂的演算,另辟奇径,它也许就不困难了。比如,我能不能计算机上建模用多维结构模拟弦运动。我说不好,但是也许我会能。弦论的基本对象不仅仅是各种振动着的弦,还含有其他自由度,比如纯粹的点状粒子,两维的膜等等。数学部分求证很困难和复杂,但物理学家要有直观,不能满足于理解那些有明确数学定义的东西。就当我现在开始大一的物理课,我不过才25岁而已。学上十年,应该也能向坛子上那些人一样发言了。”
雷宇叉起双臂,冷水泼到什么地方算合适的催化剂呢?他只能走一步试一步了:“这很难,理论必须有实际的例证支持。引力红移,光线弯曲和水星近日点进动等验证了广义相对论,它能够解释所有己知的宏观引力系统。而且到目前为止,科学家们在物体108微米的距离上,都没有观测到引力定律的异常现象。引力与距离的平方依然成反比。要建立一个理论不难,要找到检验这种理论正确性的论据却很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么关于弦你究竟知道什么?”单弦的语气咄咄逼人。
雷宇躲开他的锐利目光,“我知道你无法理解的那部分。”
“我很快就会理解的。你等着。”
雷宇不再说什么,转身要回自己的房间。单弦突然冲着他的背影喊:“你找的那个男孩子就是我!我想起来了,就是我。我小时候不但喜欢给大家讲书上的事情,还带着大家恶作剧,在孙师傅家楼梯底下放鞭炮,差点把他们家那口大黑猪吓疯!”
雷宇径直走回房间。
那边单弦还在大声叫:“你听见没有,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雷宇“啪”地将房门关上。
22
如果单弦是那个人,你要杀了他。如果他不是,他在你的引导下正将自己变成那个人,你还是要杀了他。你并不问动机,你只是要杀人。
雷宇心里那消失许久的本我声音,又一次出现了。恍惚间,他似乎听到了头脑中滴嗒的时钟声音,但仔细听来,却又什么也没有。
上面派他来的真实动机,究竟是什么?他真的是一个杀手吗?在飞到贵阳以前,他的世界在哪里?
感应器掉在地板上,丝毫没有任何损坏。雷宇捡起这东西,在衣襟上擦了擦,东西依然晶莹剔透如故。我要疯了。雷宇骂自己,而我是始终可以把握命运的人,哪怕真相永远不了解。他将感应器放进箱子。他需要一杯酒来镇定,好在漫长的等待中保持耐心。
城市的酒吧街在北部邻近黔灵公园的地方。雷宇走进一家迪吧。璇正在灯光中摇摆,如一条摇曳的鱼。雷宇靠近她。年轻女孩子羊脂玉般的脸上泪痕点点。“我不在乎他是厨师还是物理学家,我只在乎他心里有没有我。你知道一个女人最需要男人什么吗?”她仰头问。
雷宇迷惘。
“最需要男人在乎她——她的感受,还有她的愿望。女人是为了爱情生活的。没有了爱情就没有了空气,会窒息而死。”璇大声回答。正在蹦跳的男男女女用嘘声和掌声表示对她的赞同。
“可是男人需要全世界认同他,不仅仅是女人。”雷宇耸耸肩膀,“希望你理解他。”
“我理解可不赞同。还有你,你站在舞池外边干什么?下来跳舞啊!”璇叫。
雷宇来不及谢绝,便被璇拖下舞池。女孩子小小的手放在他的掌心里,乌黑的头发在他眼前飘。雷宇就觉得心脏跟着音乐节拍一跳一跳,拦都拦不住,马上会蹦出胸腔去。
音乐慢下去,璇的头抵住雷宇的胸膛,她轻轻地叹息,像是一支花儿的低语。雷宇握着她柔软的腰枝,整个人都要溶化了。
吧台送他们法国葡萄酒,冰块与柠檬皮掺和在一起。旋说受不了,要去街头吃大排档,喝纯正的贵州赤水酿的刺梨酒。两个人吃成都麻辣烫。旋脸红红的,雷宇脸更红了。小工走过来收账,油腻的手在油腻的围腰上擦了又擦。一元的硬币一个个落在桌子上,璇数着一二三四却总是数不清楚。那小工失去了耐心,将硬币一股脑儿全撺在手掌里,手掌简直都要撑破——二位麻辣烫,鸳鸯锅,他眼睛盯住门口进来的男女,嚷。
雷宇和璇一起随小工嚷,把进门的人吓了个魂飞魄散。他们在一屋子人的惊诧中跑掉了,一路上纵声大笑。雷宇拉紧险然撞车的璇,将女孩子搂进怀里。女孩子体态丰腴,气息炙热。他叫她,璇用微笑的目光答应。眼眸清亮透彻,流转顾盼之间,光华闪烁。
他们回到单家。单弦却不在。单大婶照例的打牌去了。“小时候,我做过一个梦,就是这幅画。”旋指着墙上梵高的星星,“我总在想,这些旋涡是什么?”
“是大大小小的银河。”
“瞎说。银河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就是这个样子,所有的银河都是漩涡状的,卷曲着运动,无数维的时空夹杂在一起,有各种不同的表象。”
“那些银河里,是不是也有太阳系?有地球和地球人?”璇的手指在画布上滑动。
“当然有。我们只是这万千世界中的一粒沙。”
“如果这些沙子中有一粒属于我,我就算死都会觉得很开心。”璇将头依靠在雷宇肩部,“彻彻底底只属于我。”
“单弦?”
“不,不是他,是你。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雷宇觉得他今天酒喝得太多了。“我要去找图书馆单弦回来,太晚了。”雷宇咬着舌头说。
23
“到哪里了?”雷宇迷迷瞪瞪问。酒力已经散了,他为自己坐在一辆空调大巴上诧异。
售票员好不高兴:”你要去哪里?”
“这儿是哪?”雷宇继续他毫无建设性的询问。身边的璇却已经站起来,拉他的衣襟,示意他下车。
车外一条水泥马路斜入密林,林子那边是山峦叠翠。一些人力三轮立时蜂拥而至,问他们要不要花两块钱到镇上去。璇挑了一辆干净的有红色遮阳篷的,靠背光的一侧坐下。雷宇只好坐到晒太阳的那一边,将璇的旅行包放在自己腿上。
三轮车晃晃悠悠发动起来,一动起来就有风,雷宇额头的汗片刻被吹散了。他定下神来,车子已经接近一座古代的城楼,楼墙青苔与雨水交错的痕迹斑驳可见。
“嗨,这儿是乡下吗?”雷宇在这时空的遗迹面前有些恍惚。
“青岩离贵阳市区30公里,算不算乡下?”璇吐出嘴里的口香糖,用面巾纸包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我在这儿有间房。”
“古屋应该很值钱。”
“那就打八折卖给你。”璇笑。“然后我租你的房子。”
雷宇眯起眼睛,璇已经抢先冲到台阶上去了——石板路一级级通向古代的城楼,楼门黑洞洞的,不知道隐藏着什么样的未来。去处还未得见,窄小的门洞仿佛一段弦,要将他卷曲起来抛掷。是的,他就是一段弦,被时空之手随意抛掷,需要合适的场所舒展开以便创造自己的世界。
“来呀。”璇在石板路尽头招手,“你会喜欢青岩的。”
会吗?雷宇不能确定。等待和杀手的任务就这样不了了之吗?
“你来不来呀!”璇催促。
“来了!”雷宇回答,一抬腿,脚步竟然是无比的轻松。
24
雷宇在次日的报纸上看到虎门巷着火的消息,损失不算太大。但那栋有40年历史的法式建筑完全报废了。这也怪对老建筑不加修缮,一味使用。报纸上的图片显示雷宇熟悉的小吃店与杂货铺都是一片不堪的狼藉。
“我放的火。”璇将报纸从雷宇手上拽走,一本正经地说。
“瞎扯。”雷宇摇头。
“你不相信?”
“发生了什么事情?”雷宇站起身,居高临下俯瞰着璇。
“我们在胡同口碰见弦子,就去店里煮羊肉粉吃。他不喜欢我和你在一起,我们就吵了起来。我把他打昏了。然后,不知道怎么火就起来了。”璇撅嘴,“不怪我。他老是在说那个弦啊弦,他疯了呀。”
雷宇靠住门,阳光从门外直射进来,居然刺眼地炙热。
“火灾情况怎么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空洞地问。
“弦子他被怀疑纵火,已经被送健康委员会鉴定了。”璇低头踢脚边的石头,“他果然是疯了的。”
那个若古代弱冠书生般清瘦白皙的年轻人是疯子吗?雷宇闭上眼睛,所谓奇迹,真的就那么脆弱不能坚持要受天谴吗?
或者,自己陷入贵阳的世界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的事实了。这就是被上面抛弃的悲惨下场吧?
就此老去,葬身时空的缝隙之中,不需要他雷宇再为自己惋惜什么了。
25
璇的房在背街上,不大,但是门面房,稍微收拾一下便可以开店。璇不久就申请做了镇上的导游。雷宇用璇的房开了一家小吃店,卖米豆腐和肠旺面。
有600多年历史的青岩处处是明清古建筑,依山傍水,清幽无限。镇上寺庙道观教堂共存,令雷宇常常感叹居民对宗教的宽容。感慨之余,他会走到百岁坊那里看下山狮,石刻的野兽似乎随时会在夕阳的余晖中夺路逃走。
弦渐渐变得遥远了。单弦因为被鉴定为精神失常而免于起诉,送进了精神病院。单大婶离开了虎门巷,据说去了新城区。有时,雷宇会想像单弦发现他失踪后的心情,也许会当他是骗子吧,骗说这世界有万能的弦,还骗走了璇。不管怎么说,这结局总比他真的去杀死单弦好。雷宇惟一遗憾的是离开得太过匆忙,将那个感应器留在单家了。
这种遗憾随着时间的推移也渐渐遥远。雷宇和璇在那年冬天,青岩被挂牌确定为中国历史名镇的喜庆日子里结了婚。
新婚那夜雷宇却睡不着觉,结婚这种事情是他以前的世界里没有的。他真的从头到尾都彻底地变做“人”了。他不能不借一点茅台来催眠自己。酒精的作用下,他进入了梦乡,却看见单弦站在那里,浑身都是血。
“你撒谎!你根本没打算告诉我弦的事情。你不讲信用。我们击过掌的!”那年轻人说着说着,愤恨的表情变得委屈了,他蹲下身去,嘤嘤啜泣,“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