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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部分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短篇科幻小说集-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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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呢。”他舔了舔嘴唇,眨了眨眼睛,接着,他格格地笑着说,“别害怕。我不会征服你们美国的。现在我人老了,力不从心了。就是回到当年,也许美国对我来说也太庞大了。也许——”他对着短头发、没有胡须的美国人那张愁眉苦脸一阵狂笑,“我真的死了,难道不是吗?我感觉不到饥饿、疼痛、口渴,我用手摸我的身体,却空空如也。我好像一个梦中人,可这不是梦呀。我是一个鬼魂吗?”

“不是——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鬼魂!不完全是!连猪猡也不会说这种胡话。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用你理解的话不好解释,皮萨罗索。”

“我是死了。但毕竟没有下地狱过去后,我仍然在尘世,只是时代大不相同了。我像死人一样沉睡,现在又醒来,睁开眼睛一看,时代远远超过我生前的时代,这是美国时代。难道不是吗?现在谁是国王?谁是教皇?今年是哪一年?是1750年?还是1800年?”

“2130年。”那张脸迟疑了一下说。

“哦,”皮萨罗索若有所思地翘了翘下嘴唇,“那么,谁是国王?”

停顿许久。那张脸终于说:“西班牙现在的国王是阿方索二十一世。”

“ 哦。哦。那么谁是教皇呢?”

又是停顿。怎么连教皇的名字都不知道,一问就哑了?太奇怪了。此人不管是不是魔鬼,反正是个傻瓜。

“庇护,”过了一会儿那声音才说,“庇护十六世。”

“庇护十六世,”皮萨罗索黯然神伤,“耶稣圣母呀,庇护十六世!我怎么啦?我早已死去了,可我的罪恶仍然没有洗清,我仍然能感觉到罪恶像稀泥一样沾在我的皮肤上。你是一个巫师,你这个美国佬,你使我死而复生了。是吗?是吗?是这样的吗?”

“多少有点像,皮萨罗索。”那张脸承认道。

“你说的西班牙语怪声怪气的,是因为你不知道正确的说法,对吗?甚至连我说西班牙语也怪声怪气的,我说话的声音不像我自己的声音。现在没有人说西班牙语了,是吗?是吗?只有美国人才说,是吗?可是,你一开口,西班牙语就走样了,而且你还让我说同样蹩脚的西班牙语,还以为这就是我当年说的西班牙语呢,不过你错了。当然,你能够创造奇迹,但我想你却不能把一切都做得尽善尽美,即使在2130年这片神奇的土地上也办不到。对吗?对吗?”皮萨罗索目光灼灼,俯身向前,“你有什么话说?我不能读书写字,你就认为我是傻瓜吗?我并不是这么愚昧,对吗?我理解的事物很快。”

咔嚓一下接触中断了。

坦纳木然而坐,两手颤抖,嘴唇紧闭。

全息图像库里,此时此刻的皮萨罗索不过是一抹遥远的光彩,只有坦纳的拇指那么大,在旋涡云中打手势。他那蓬勃的生命力,他那盛气凌人,他那执著的好奇心,他那威猛的仇恨与嫉妒,他那在充满传奇色彩的生涯中练就的伟力,他皮萨罗索的所有气质,所有这一切,坦纳刚刚才感受到,可在弹指一挥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稍息片刻,坦纳惊魂甫定。他向理查森转过身去。“怎么回事?”他问。“我不得不中断接触。我不想让你告诉他,他是怎么死的。”

“我来本就不知道呀。”

“我也不知道,但我不想冒险让你信口开河。无法预测那种消息会给他造成什么样的心理冲击。”

“听你说话的口气,他似乎是活人似的。”

“难道他不是吗?”理查森反问道。

“他太不可思议了,”坦纳说,“真的不可思议。他的活力——我能够感受到一股一股地向我灌来,还有他的头脑,太敏捷了,一点就通。甚至还猜测他准是在将来呢,想知道哪一世教皇在位,想知道美国是什么样子。还有他的傲慢!他告诉我现在他不能征服美国了,要是早些年,他也许会不去印加帝国,而要试一试美国,但现在不行了,他人老了,力不从心了。真是不可思议!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不惊慌失措,甚至他意识到他肯定已经死了多年时,也显得镇定自若,甚至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坦纳皱了皱眉头,“当你编这个程序的时候,你究竟将他设计成多大年纪?”

“大约60岁。征服印加帝国后的五六年,他去世前的两三年。也就是说,在他权利的巅峰时期。”

“我想你不能让他知道他死亡的确切原因。他看上去太像鬼魂了。”

“我们正是这样想的。我们将他的猝死时间假设在当他已经实现了他的所有目标,当他已经成为了完整的皮萨罗索的时候。但在他寿终正寝之前,他不必知道这个情况,谁也不必知道。所以,我才突然中止你们之间的接触,明白了吗?怕万一你知道,并且告诉他。”

坦纳摇摇头:“我即使知道,也早就忘了。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和他猜测的完全一样:死在他的战友们的手里。”

“这么说来,他有预感?”

“在我们设计的他那个年龄,他已经知道南美洲发生了内战,征服者们因分赃不平而闹内讧。我们将这些信息输入给他,使他知道他的伙伴阿尔马格罗与他反目成仇,战败后被处决。他不知道但却可以推测的是,阿尔马格罗的朋友将冲进他的家中,谋杀他。他的推测与将要发生的不谋而合,应该说与实际发生的不谋而合。”

“太不可思议了,如此神机妙算。”

“他是一个婊子养的,但他也是一个天才。”

“是真的吗?还是你设计程序时,把他制造成这么英明的?”

“我们输入的是他生活的客观事实、历史事件以及他对事件的反应,再加上他的同时代人以及后来熟悉历史档案的历史学家的评论,从而大大丰满了他的性格的。我们输入大量的这种信息,使他的整个气质更完整。这不是我的气质,也不是从事这个项目的其他人的气质,哈瑞。你一旦输入皮萨罗索所经历的事件以及他对事件的反应,你就得到了皮萨罗索,你就得到残忍加天才的气质。如果你输入不同的信息,你就得到不同类型的人。另外,这次实验我们终于看到,只要方法得当,从计算机输出的东西大于输入的信息之和。”

“你肯定吗?”理查森说:“你注意到他抱怨他以为你说的是西班牙语没有?”

“注意到了。他说这种西班牙语听起来很怪异,现在似乎没有人会讲纯正的西班牙语了。这我不大明白,你建立的接口说的是蹩脚的西牙语吗?”

“显然是,” 理查森说,“谁也不知道16 世纪西牙语究竟是怎样发音的,我们只能猜测。看来,我们猜得不准。”

“可他怎么会知道呢?是你把他合成的呀!如果你不知道他那个时代的西班牙语是怎么发音的,他怎么可能知道呢?”

“这个我压根儿不知道,” 理查森轻声说,“但他的确知道。”

“他的确知道吗?还是他在玩皮萨罗索式魔鬼游戏,以困惑我们?这是因为你在他的性格中设计有魔鬼性。”

“我想他的确知道。”理查森说。“那么,他是从哪里发现的呢?”

“在哪里,我们不知道,但他知道。就在我们通过置换网络输入的数据里的什么地方,但我们不知道,即使我们想方设法去找,也找不到。他不可能耍魔法,无中生有,但却能将我们觉得互不相干的支离破碎的信息组合起来,加工成新的信息,从中得出对他来说有意义的结论。这就是所谓的人工智能,哈瑞。我们终于得到一个多少像人脑一样工作的程序:能进行跳跃式的直觉判断,这种判断来得太突然,范围太宽广,似乎是不可理喻,无法定量化的。我们已经输入了足够的数据,所以他能够吸收表面上互不关联的数据,从而获得新的信息。我们在全息图像库里拥有的不是一个只会鹦鹉学舌的木偶,而是一个认为它就是皮萨罗索,像皮萨罗索一样思维,知道皮萨罗索所知道,但我们却不知道的东西。这意味着我们在人工智能领域取得了质的飞跃,这就是我们所追求的目标。真还有点令人畏惧呢,我一想就感到浑身发抖。”

“我也是,”坦纳说,“但与其说畏惧,还不如说惊恐。”

“惊恐什么?”

“既然知道他有能力超越设计他的程序,你怎么能肯定他不能控制你的网络,跑出去呢?”

“这在技术上是不可能的。他不过是电磁脉冲,只要我愿意,任何时候我都可以毁掉他。不必惊慌。相信我吧,哈瑞。”

“但愿如此。”

“我可以给你看一看简图。是的,我们通过计算机得到一个奇迹般的模拟。但毕竟是模拟,不是毒蛇,不是人狼,不是任何超自然的东西,只是迄今为止最完美的计算机模拟。”

“好吧,”坦纳终于说,“也许我有点大惊小怪,也许我的话听起来有点愚昧。我不怀疑你们能够将你们的那些幽灵一直装在它们的匣子里。”

“没问题。”理查森说。“但愿如此。”坦纳说,“那么,你下一步干什么?”里查森满脸困惑。“我的下一步吗?”

“我想你立刻着手设计第二个模拟人。”

“这个——行,行,没问题。”

“卢,设计好后,能不能将他放在全息图像库里,与皮萨罗索呆在一块?”理查森感到震惊:“你是想他和皮萨罗索交谈吗?”

“是的。”

“我想能做到,”理查森谨慎地说,“应该做得到。没问题,没问题。”他强装笑脸。

在以前坦纳在该项目中一直保持低姿态,只是一位名义上的领导,一位观察家,一位局外人。现在,他却一改常态,要介入项目的进程了,显然理查森不知道他的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坦纳看出理查森显得焦躁不安。

过了一会儿,理查森说: “我们下一步试谁,你心里有数吗?”

“试一试苏格拉底如何?”

他的脚下周围白云翻滚,仿佛整个世界都是由白羊毛组成的。

他纳闷是不是在下雪,这对他来说可是件新鲜事。雅典偶尔也下雪,但只是飘一点小雪,朝阳一出来就融化了。此时,他四周的白色居然没有寒冷的感觉。然而,他脚下的云究竟是怎么一会事?他想,云仅仅是蒸气、空气和水,它们的天然地方是在天上。聚集在脚下的云并没有云的特性。是不寒冷的雪吗?是没有浮力的云吗?这里的一切,包括他自己,似乎都没有各自应有的属性。

他似乎在行走,但脚下却空空如也,更像是在空中行走。可是,人怎么能够在空中行走呢?阿里斯托芬在一个无情嘲弄他的剧本里,倒是描写他坐在一只篮子里腾云驾雾,并且让他说什么“我在遨游天空,眺望太阳。”

不过,那是阿里斯托芬戏弄他,尽管他的朋友们替他打抱不平,他本人倒不怎么在意。再说,那只是一个剧本而已。

这次,他倒是真的感觉在遨游天空了。也许他在做梦,梦中他果真将阿里斯托芬的剧本变成现实了。那段优美的台词是什么?

“我必须悬浮我的大脑,将我的神思与蓝天融为一体,以便探索宇宙万物。”

好一个阿里斯托芬!对他来说,没有什么神圣的东西!当然,真正神圣的东西除外,如智慧、真理、道德。

“如果他老是呆在地面,自下而上思考事物,他就什么都不会发现:因为地球的引力总是吸引思想的活力。”苏格拉底忍不住笑了。

他将双手放在面前细细研究着:短而粗的手指,结实有力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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