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流-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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Ⅳ
钟离城的东门发生喧骚是在三更(午后十一点到午夜一点)的事。城门在打开后,持松明的城兵五百人左右冲出,魏军即刻杀到。在经过一阵扰嚷之后,梁军又立刻收了回去。这只是声东击西!魏军早就看透了。那么,脱出的人应该是会出对侧的西门啰!只不过,在重重的警戒之下,并没有任何的人影出现。而就在此时,梁山伯已经脱出城中了。
他从北面城壁上以大的缆绳吊下竹筏,直接到了淮河的水面。这个竹子组成的小筏刚好可乘三人,二名兵士划着筏的时候,梁山伯自己也以竹杖撑着前进。他们顺着黑暗的水面下流,也就是往东前进。乘流向东,希望能够碰到梁军的水军,这就是梁山伯的想法。
“魏军并不会以水为通路,最多也只有障壁而已,这个空隙应该可以利用才是!”
在这样的想法下,梁山伯低身在筏上望着两岸,不由倒喘一口气。夜里,淮河两岸的魏军阵营点着数万的火炬,看来就像火焰的长城;火焰反射在水面之上,则像巨大的宝石群集在河中摇动一样。这虽是美丽的光景,但是并没有观赏的时间。如果太靠近岸上的话,就会被岸上火炬的光芒照到,而被魏军发现的。
如果要避开火炬的光的话,就要往河的中央前进。如此想的梁山伯正要指引竹筏的方向时,前方的兵士突然发出了悲鸣,一艘黑沉沉的小舟就出现在眼前。
已经没有回避的时间,两者产生了冲撞,小竹筏立刻就翻覆,而梁山伯跌入水中。
这是魏军从北岸运粮食至南岸的舟。由于赵草城的缘故,魏军的补给路线受制,而魏军的对抗策略之一,就是利用舟船。为什么要利用夜间呢?那是因为魏军对自己的水军没有信心的缘故。而这艘舟船如今正巧撞翻了梁山伯的竹筏。
梁山伯一度沉入水中,在奋力地踢水浮上后,就呆呆地往岸上游去。当好不容易踏上岸上调整了呼吸时,只见数十支松明靠近过来。
“别让他逃了!快抓起来!”
叱吒的声音像可以见到的鞭子一样击打着梁山伯的耳朵。梁山伯将身体低下,在芦苇之中跑了九步,就在第十步的时候,右边的足首突然激痛,原来是被柔软的泥土陷住而扭到了。
他连忙以手捂住嘴,然而短短的叫声却已经发出。松明急速接近,在叫声之中,梁山伯的身体就被五、六只手腕所抓住了。
而几乎在同时,言文达等五名密使接近了钟离城的西边。他们穿上了从敌兵尸体上剥下来的甲胄伪装成魏兵,在芦苇之中伺机而动时,注意到了混乱的发生。
“魏军的阵营中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就是梁山伯被抓所造成的混乱。言文达他们虽然不知其理由,但却利用了这一个状况。
“敌军夜袭!他们乘舟过来了!”
他们大叫着从芦苇中跳去,还投石造成骚乱。由于迹象充分,魏军渐渐地往岸边查看。而在混乱之际,言文达等便到达了钟离城的西门。他们大叫开门之后被接入了城中。
由于言文达等的入城,城内得知十里之外来了二十万的援军,钟离城内的士气一下子高涨了起来,就像是《资治通鉴》所记载的“城内,勇气百倍!”一般。
只不过,从城中脱出的梁山伯目前生死未明,而魏军对钟离城的包围也依然一点不减。
被捕的梁山伯两手为枷锁所套住,在松明的行列中被带进了一座极大的帐幕之中。在敷地的毛毡之上,坐着三位将军。这时带领梁山伯的牙将说话了:
“快跪下!这可是中山王殿下的御前!”
接着,他还说出了左右两位将军的名号。梁山伯的呼吸都快停了,心脏鼓动不已!
“……正面的是征东大将军中山王元英。右边的是镇东将军萧宝寅,而左边的则是平东将军杨大眼!”
战栗在全身走动着,梁山伯几乎快要站不住。中山王的威严、杨大眼豪壮的迫力、萧宝寅的锐气,每一个都足以压倒梁山伯。
“可恶,你还不跪下!”牙将用力压着梁山伯的头。
在三人之中,萧宝寅开口了。他本来就是南朝出来,应该是最能沟通的才是。
“你如果不想跪下的话,那也没关系,先报上名来吧!还是你的名字如果被知道的话会很丢脸呢?”
当然不是了!
“姓梁,字山伯。”
“任官?”
“北徐州刺史记室。”
“北徐州刺史指的是昌义之吗?”
“没错。”
“那你在暗夜里从城中脱出的目的呢?”
梁山伯的嘴巴紧闭。萧宝寅则从座位站了起来,缓缓地来到了梁山伯的前面,两眼满溢着恶意的光芒。
“我最看不过去的就是你的姓!虽然我也知道那不是你的错,不过我要让梁这个文字在地上消失!所以为了你自己好,最好还是好好地回答我的问题!”
“宝寅之志存于雪复。”
《魏书》上这么写着。“雪复”指的就是一雪前怨、加以复仇的意思。中山王和杨大眼对于敌国梁并没有个人的憎恶,然而萧宝寅并不一样,对他来说,梁就是复仇的对象。这件事情梁山伯也知道。眼睛看不见的冷剑刺向梁山伯的后背。他开口了。声音虽然震颤,但所说的却是连自己都吃惊的话语:
“容我大胆请教一下,这位南朝的贵人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呢?”
“为什么?你这种人会知道些什么!”
一瞬之间,萧宝寅为激动的情绪所笼罩:
“你会知道十七岁的时候国家被夺、兄弟全部被杀的痛苦吗?一个在皇宫中出生、成长的人,却不得不躲在山林之中、啃着野草、以泥水覆面逃到异国……这种痛苦和愤怒你可知道吗?”
对于急变的萧宝寅的姿态,中山王和杨大眼只是投以无言的视线。
“你的父君自己还不是杀戮了同族二十九个人才坐上王位,那里面还有三岁的幼儿……”梁山伯痛烈地弹劾着:
“你的兄君东昏侯,在杀死孕妇和胎儿之后,还直说‘好有趣!’呢!这是个当天子的人所该有的行为吗?”
“闭嘴!”
萧宝寅紧握的拳头击向梁山伯的脸颊,然而梁山伯并没有闭嘴:
“齐是个被诅咒的王朝,是不可能再兴的!就算是重新建立起来,又有谁会支持呢?”
“闭嘴!闭嘴!”萧宝寅的手握向剑柄:
“我要把你那多嘴的舌头给斩下来,让你到地下之后,可以拜谒我的父兄,治你杂言之罪!”
萧宝寅的手并没有动作,他的右手为杨大眼所按住,车轮眼的精光强盛,但声音却很沉静:
“这个人的身上带着枷锁,而且也没有武器,你既然是萧镇东这样的大人物,对无抵抗力的人施加暴力似乎不大好吧!”
萧宝寅的脸色发白,杨大眼就这样抓着他的手回到了中山王之前。中山王也站了起来,三人低声商量着,把梁山伯和牙将留在帐内就步了出去。当梁山伯还在一脸茫然时,另一名新的将军走了进来叫牙将出去。从声音听出是一名女性时,梁山伯更是吃惊。
“喔!这不正是一名美男子吗?”女将军笑道,“听闻江南多美女,没想到男人也不错!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吧!”
梁山伯沉默着。他无法测知女将军的真意,只有睁大眼望着对手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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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血泥横飞
Ⅰ
梁山伯眼前站着的这名着甲胄的美女,说出自己是杨大眼的妻子,姓潘。杨大眼只是无言地望着她,而潘宝珠则像是观赏一般地继续说着:
“你还有什么希望吗?说说看吧!”
“……杀了我……”
“哎呀哎呀,你怎么是个和你那温柔的脸完全不同的坏男人呀!人家想要救你才来的,你却叫我杀了你……”
潘宝珠的笑意让梁山伯更加疑惑,难道魏军还不打算让他死吗?
梁山伯为南朝的知识分子,他对北朝有着偏见,他听闻北人本为万里长城之外所住的夷狄,不知文化和礼节,只是以武力自夸,喜欢破坏和杀戮。梁山伯一直是这么想的。然而,对这样的他,中山王却有很高的评价:
“被捕的密使当然该杀,然而这个人却有学才和骨气,杀了他实在可惜。希望能够使之归降,带回洛阳成为我的幕僚。”中山王这样对着杨大眼说。
“那要怎么样让他归顺呢?”杨大眼说出了他的意见。
“首先要将之说服。如果依然没有用的话,那也只好放弃了!”
中山王的意思很明确,而就由潘宝珠来负责说服的任务。
“如果你要救我的话,又为什么要说那些有的没有的呢?”
真是令人怀疑。看着沉默的梁山伯,潘宝珠半带取笑地问道:
“对了,你有没有想再见一面的人呢?如果死了的话,就不能再见到所爱的人啰!”
由于梁山伯的脸背向她,因此潘宝珠并没有办法见到他脸上表情的动摇。而当然,他心中所想的人就是祝英台。
如果就死的话,就能以义士之名残存后世,但与祝英台再会、甚至结为夫妇就根本不可能了……
“可喜可贺的是,中山王殿下对你的气节多所嘉奖,希望你能够归降成为其幕僚。南边有建康,北边则有洛阳,它们的荣华不分轩致,你要不要舍去故乡,以你的才干开展新的天地呢?”
说着,潘宝珠就以她那白皙的手指抚向梁山伯的额头。吃惊的梁山伯摇着头逃了开来,让潘宝珠更是愉快地笑起来:
“我的丈夫可是中华无双的英勇之子,当丈夫当然是绰绰有余了,不过妾身倒也蛮喜欢像你这样的白面郎君的!”
梁山伯没有回答,也不想回答。对儒教伦理之徒的梁山伯来说,潘宝珠的言劝并不是率真、也不是朴实,他只感觉到露骨的低级,也许这就是梁山伯的极限也说不定。他那么地恋慕祝英台,一面虽然憎厌着她父亲的顽固,但他却从没想过和祝英台一起私奔。对梁山伯来说,要脱出社会的规范是不可能的事情。
还是暂时先归顺,然后再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逃亡呢?这个念头虽然在脑中浮现,但梁山伯还是断了念头。就算对手是北方的夷狄,也不应该使用卑鄙的手段的。那么,就只有堂堂地就死一途了!
梁山伯的表情中包含了一死的觉悟,这一点被潘宝珠看了出来:
“原来如此,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说你要放弃人生的乐趣了,是吗?”
她的口调并没有特别的冷酷,倒像是手中的猎物跑掉的那种失落感。
潘宝珠出到帐幕外后说道:
“完全没有改变心意!就算想让他活下来也没有理由了,还是等看看他过几天会不会改变心意呢,殿下?”
接着,从帐幕之外传入了男子的声音:
“最后一次问你!余惜于你的才华,你愿意归顺而成余中山王元英的僚将吗?”
梁山伯吞了一口口水,而后无限般的沉默为中山王的声音所打破:
“既是如此,那就斩了吧!”
当中山王下此命令的同时,梁山伯的战栗走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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