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之城-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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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你现在的行动不是正确的。”
“那是从你的观点来看的,玛提娜。”我打开电视——是从维瑞塔斯接过来的节目,叫作《小鸟与驴》。“从你个人的观点。”
“这样做很丑陋的,错误而且丑陋。”
“什么东西丑陋?圣诞节吗?”
“向托比撒谎。他想知道真象。”
“什么真象?”
“他濒于死亡这个真象。”
“他不会很快死去。”我意识到玛提娜是对的,但我还是感到被背叛了。“你到底站在哪一边呢?”
“托比的一边。”
我颤抖了,“当然。即使是他病得真的非常,非常严重,他也不应该听到这个。”
“他快死了,杰克。他快死了,他需要别人对他忠实。”
电视屏幕上,一个长着暴牙的女人解掉了她泳装的顶端带子,面对着摄相机说,“就是这儿,男人们!这就是你们上床的原因!”
我关掉了屏幕。这个画面缩成一点儿,然后消失了。
“这种否定口气让你听起来象我妻子,玛提娜。”
“别当懦夫。”
“懦夫?懦夫?没有哪个懦夫会来碰我穿过的这堆狗屎。”我用手掌边缘砍向最近的一株植物,把一片玻璃弄碎了。“而且,他甚至不知道什么是死亡。他不理解。”
“他会的。”
“我们直接了当地说吧。托比将过一个男孩子所能想象的最盛大的圣诞节。你理解吗?绝对是盛大的,任何东西都不少。”
“很多,杰克,然后……”
然后……
真实如同又冷、又重、又迅速的物体击中了我——我全身如同被潮水席卷,我的膝头不能随承受我的体重了,我坐倒在地板上,一拳砸进玻璃渣中。“不能这样,”我呻吟着,如同一个被洗脑的孩子一样全身发抖。“不能,不能……”
“事实如此。”
“我如此地爱他。”
“我知道。”
“帮帮我,”我哭了起来,让那些玻璃渣更深地嵌进我的手掌中。
“帮帮托比,”玛提娜说,然后她蹲下来,带着深深的,真挚的,但是无用的同情抱住了我。
第七部分
八月的最后一天,热浪袭人,创造力中心迎来了它的圣诞节。大厅中到处可闻雪撬清脆的铃声;一只便携式CD机上欢快的调子:“天使开始歌唱了”;常青树树枝的清香充满了空气。我将永远不会忘记托比干瘪的小脸上绽放的微笑,那时候,他的朋友圣诞老人拖着一只大帆布口袋摇摇摆摆地进了这个房间。
“你好,圣诞老人。”
“托比,这是给你的!”斯巴斯坦打开了口袋,里面的东西被倒了出来,这些东西都是我让安索尼从真实之城里带下来的;电动长颈鹿,小丑人,皮鼓和溜冰鞋,还有棒球手套。
“哇!哦,哇!”托比勇敢但却虚弱地揭开头罩,“给我的吗——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都是给你的。”斯巴斯坦说。
托比把他的玩具狒狒放在床沿上,“看,巴拉比,看看咱们得到些什么。”
“心”组织的主要成员们都出现了,扮演成小仙子,仙女,小精灵,幽灵,把花环堆在托比床边。圣诞老人的一个助手用医院的推车推着一个“快乐之城”的模型进来了,这个模型比我侄女洗脑之后收到的那个更精致。另外三个助手抬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那是一棵苏格兰松,上面有很多玻璃饰品,亮闪闪的金属片,彩色小灯泡,那缤纷的光芒到处都是。
“嗨,大家好——我叫托比。”当那些助手拍着他的光头的时候他低低地说。“我得了克沙威尔温疫,但我不会死,孩子是不会死的,克拉克尔大夫说的。”
“当然你不会死的,”一个精灵说道。
一个高个儿的仙子戴着皮帽,挂着神圣项圈,他朝我走过来,“我是安索尼·维思。”他说。我曾多次想象过他的相貌,但他的样子全然不同;他没有留胡须,下巴光滑得象斯塔瑞维的石头。“能见到有你这种坚韧精神的人是我的荣幸,杰克。”
一个小妖魔把插头插上,圣诞树发光了——这时绿色的天空中升起了无数的烟花,喜庆的爆炸声顿时响起,满天都是欢快的图案。当托比鼓掌的时候——这个举动让他喘不过气,而且加倍地感到痛疼,——“心”的成员们唱起了歌。
哦,托比听到你生病了我们多么难过但我们知道你快好了因为你是个好小伙……
“圣诞老人,我有个问题。”托比说。
“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嗯……那只电动鹿?”
“电动鹿,什么电动鹿?”斯巴斯坦装出沮丧的样子,一拍手套,“哦,对了——电动鹿。”
听到暗号之后,一个苗条的女仙子骑着一只栗色的电动鹿冲进了房间,马笼头上装了红宝石,马鞍上有仙人掌,真正的马鬃从马颈上垂下来。
“他叫什么名字?”托比问。
上帝保佑,斯巴斯坦还有所准备,“在圣诞老人的电动鹿园里,我们管它叫巧克力。”
“这名字棒极了,”托比说,这鹿子蹦上前来嗅他的脸颊。“瞧,爸爸,我得到了一匹棕色的电动鹿,叫作巧克力。”他咳嗽起来,补充说,“我本来想要一只黑色的。”
我腹中升起一阵绞痛,“什么?黑的?”
“黑的。”
“你说是棕色的,”我刺耳的声音让我自己也吃了一惊。这最后的几周——几天,几小时——必须是完美的。“你绝对说的是棕色的?”
“我改了主意了。”
“棕色挺好的,托比。这颜色很不错。”
托比用他象铅笔一样瘦削的手指指着马鬃毛。“我觉得我没办法骑它。”
“你当然能,宝贝儿。”
“我想我过些日子能骑它。现在我累了。”
“早晨你会感到好点儿的。”
托比又戴上他的氧气罩,“我能看看快乐之地的模型是怎么工作的吗?”
克拉克尔医生垫高了枕头,让托比能够毫不费劲地看清楚这个模型,斯巴斯坦扭开了控制板上的按钮,这个玩具立刻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旋转的世界。
“快点,”托比低声说,模型上的渡船,车辆把看不见的乘客送到各个方向,作着长途旅行。“让它们快点!”
“来吧,你来控制。”斯巴斯坦把控制板放到我儿子手中。
“快点……”托比让电流更强。“快点,快点……”我从他的语气中觉察到一丝虐待的意味。“上去吧。”他说,“骑上旋转木马,坐上海船。”我知道,在他头脑中,那些汽车上的人已经快把肠子都呕出来了;那些海船上的乘客被抽进空气中;木马上的骑手已经被抛在地上,任由马蹄践踏,“上去吧。”
这时候我发现圣诞老人和他助手们都显得很怪。他们的眼睛湿了。泪水,是的,泪水——孩子般的泪水。
“他们怎么了?”我问玛提娜,“你是指什么?”
“他们的眼睛。”
“上去吧。”托比说。
玛提娜看着我,仿佛看着一只又哑又蠢的狗。“他们哭了。”
“我从没见过,”我按了按自己的泪腺。“没见过成年人哭。”
“骑上去。”托比说。
“在斯塔瑞维,成年人也会哭泣。”
确实,我观察着这群成年人,看着他们湿湿的眼睛,他们悲惨的微笑,他们悲哀的脸庞,我观察着他们——然后理解了他们。对,毫无疑问,他们从自己上演的可笑的肥皂剧中得到了乐趣,他们喜爱剧中的每一分钟,喜爱极了。
托比不再说:“骑上去”了,他什么都不再说了。他那儿发出的唯一的声音是一种低沉轻柔的呻吟。如同加登河中风声的低吟。
克拉克尔把托比的床垫和枕头都放低了,打开了他的呼吸器。安索尼·维思拿起了我儿子瘦骨嶙峋的手掌,紧紧地握了一下以示安慰鼓励。
“我能再见到你们吗?”托比问。“下一个圣诞节你们还会来吗?”
“当然会。”
“你保证吗?”
“我们会来的,托比,你可以打赌。”
“我想我不会有下一个圣诞节了,”我儿子说。
“你不能这么想。”安索尼说。
我走开了,瞪着树上的装饰。一个雪人拿着一张卡片:好起来吧,托比。一个陶瓷天使摇着一柄旗帜,上面写着:我们和你在一起,孩子。一个塑料冰柱上贴了一张卡,写着:随疼痛而来的是智慧。
我转过身,正好看见一颗大大的银色泪珠从圣诞老人的脸颊上滑了下来。“当然还会有一个圣诞节的。”我机械地说。
在托比打呵欠的时候他那发蓝的皮肤从脸颊到下巴都绷得紧紧的。“我喜欢圣诞节。”他说。“我真的很喜欢它。我今天会死去吧,圣诞老人?我好冷啊!”
斯巴斯坦说,“不会的,托比。”
“你哭了,圣诞老人。你……”
“我没有哭,”斯巴斯坦说着用手套抹去了泪水。
“谢谢你,圣诞老人,”托比咕哝着说,“这是我生命中最伟大的一天。我爱你,圣诞老人。我希望我的电动鹿是黑色的……”
我儿子睡着了,打起了呼噜。我朝玛提娜转过身,我们的目光碰到一起了。“让他们走吧,”我用颤抖的声音说。玛提娜皱起了眉。“这些‘心’组织的老鹰,”我说,“我想让他们离开,现在。”
“我想你没弄明白,杰克。他们到这儿来为你儿子尽力,他们是来——”
“我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他们来看我的孩子窒息,他们来从我儿子的死亡中享受乐趣。“让他们走。”我说,“告诉他们。”
玛提娜走向那帮圣诞老人的助手,向他们解释说我需要单独和托比呆在一起,他们的反应如同被宠坏的十岁小孩;他们撅起了嘴,咬着牙,捏紧拳头,他们在明亮的黄色地板上跺着脚。
“心”的成员慢慢地走出去,向我表示他们虚伪的支持,用典型的斯塔瑞维的话向我表示慰问,“这是一个过程,斯伯瑞先生,不是一个结束。”“他将人新一轮的生命,”“我们现在知道了,新生出现在消亡的运动中。”
当安索尼·维思走到门边的时候,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颈圈,说:“谢谢你们买了那么多玩具。”
“我们觉得你很自私,”他答道,“我们为你做了这么多,你现在——”
“不让你们来参观他的死亡?对,是这样的,我要欺骗你。”
“我认为你希望我们让你儿子高兴,激发他免疫系统的工作能力,我以为我们会——”
“我不再相信这些了,”我承认说。“也许我从没相信过,我只是在向我自己撒谎。”
“让他一个人呆着吧。”斯巴斯坦用他的大肚子挤着安索尼。“我想他现在不需要我们了。”
“有些人真是变化无常,”安索尼说着,跟着圣诞老人走出了房间。“有些人……”
最后我一个人留下来了,我独自站在可笑的喜庆的物件中,耳中听着托比的呼吸器单调的声音。圣诞树,电动鹿,快乐之地,长颈鹿,皇冠,皮鼓,溜冰鞋,棒球手套——多么愚蠢而无用啊,但现在,我终于知道了我应该给他他所需要的东西。
托比半夜醒了,浑身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