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博维兹的赞歌 作者:[美] 小沃尔特·m·米勒-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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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几个世纪历史的公路虽然拓宽了,但路还是那条路。异教徒大军、朝圣者、农夫、驴车、游牧人、来自东方的彪悍骑士、大炮、坦克,以及十吨级的卡车都曾在这条路上通过。随着年代和季节的变化,交通时而拥挤,时而空闲,时而断断续续。很久以前曾经有过六车道,还通行过自动化车辆。后来,繁忙的交通停止了,路面破裂了,偶尔的雨天过后,缝隙里稀疏地长出些小草,被尘土覆盖。荒漠居民挖出这些破损的水泥块,修建小屋和栅栏。经过长年的侵蚀,公路退化成了沙漠中的小道,穿越荒野。可是现在又跟从前一样了,重新成为六车道公路,又有了自动化车辆。“今晚交通疏缓,”他们走出古老的大门时院长说,“我们步行过公路吧。沙尘暴后,地道里闷得受不了。要是你不想躲汽车就算了。”
“走吧。”乔舒亚修士附和着。
低矮的卡车前灯黯淡(只有警告的意义),在轮胎和发动机的吼叫声中,从他们身边莽撞地飞驰而过。柏油水泥路面呈粉红色,闪闪发亮。卡车用碟形天线探视道路,用磁性触角感测路基中的导向钢条,从而获得引导,向前疾行。这些庞然大物是人类的经济动脉里流动着的血液。两位修士看着它们从身边疾驰而过,只能东躲西闪。要是被其中一辆撞倒,卡车就会前赴后继地从不断碾过,直到某辆安全巡逻车发现公路上有个人被压扁后的痕迹,才会专门来打扫干净。自动驾驶仪的感应装置探测金属块的能力比探测肉和骨头的能力强得多。
“真不该这样横穿公路。”他们走到中心岛,停下来喘口气,这时乔舒亚说,“看谁站在那里。”
院长凝神看去,拍了拍脑门。“格拉莱斯夫人!今晚她会到处找我,我却早忘得一干二净了。她把西红柿卖给了修女的餐厅,现在又找我来了。”
“找您?她昨天晚上在那儿,前天晚上也在那儿。我还以为她在等车。她为什么找您?”
“哦,其实没什么。她在西红柿价格上敲了修女们一竹杠,现在要把多赚的钱来找我捐给济贫募捐箱。需要一点仪式,这我倒不介意,糟糕的是接下来的事。你会明白的。”
“我们要倒回去走?”
“胡说。想伤害她的感情吗?现在她已经看到我们了,走吧。” 他们又融入了细长的车流中。
双头妇人挎着一只空菜篮,和她六条腿的狗等在新大门口。狗有四条正常的腿,多余的那一对无所事事地在两边摇来摆去。至于那妇人,多出的那个脑袋就像狗的那两条腿一样,一无所用。这是个小脑袋,一个可爱的小脑袋,从来不睁眼睛。没有迹象显示它参与了妇人的呼吸和思考。它懒洋洋地靠在肩膀上,又瞎又聋又哑,只是如植物般地活着。可能它没有大脑,因为它没有显示出任何独立的知觉。她的另一张脸年事已高,满是皱纹,而多出的这个脑袋,虽然经历过风沙的洗礼和沙漠骄阳的曝晒,却仍透着几分稚气。
等他们走近时,老妇人屈膝致意,而狗却吼叫着后退。“晚上好,泽尔基神父,”她慢吞吞地说,“祝您今晚愉快也祝你愉快,修士。”
“哎呀,你好,格拉莱斯夫人”
那只狗汪汪狂吠,周身的毛竖了起来,狂乱地上蹿下跳,露出牙齿,朝着院长的脚踝直撞,一副要撕咬的样子。格拉莱斯夫人立刻用菜篮敲打她的宠物,狗用犬牙撕咬着菜篮。狗缠上了女主人。格拉莱斯夫人用菜篮将它赶开。受到几次响亮的重击之后,狗只好退到门口,趴在那里低吼。
“普丽西拉心情真不错。”泽尔基高兴地说,“是不是要生小崽啦?”
“请原谅,大人。”格拉莱斯夫人说,“不是的,魔鬼使它烦躁不安!是我那男人。他对可怜的小狗施了魔法,他……喜欢施魔法这使它害怕一切。它这么不听话,恳请大人饶恕。”
“没关系。嗯,晚安,格拉莱斯夫人。”
想避开这妇人却并非易事。她抓住院长的衣袖,张开没牙的嘴笑着,叫人无法抗拒。
“等一会儿,神父,要是您抽得出空,就抽一会儿工夫给一个卖西红柿的老太婆吧。”
“噢,当然可以!我很高兴……”
乔舒亚朝院长窃笑一下,走过去想说服狗让他们过去。普丽西拉爱理不理地看着他。
“给,神父,给,”格拉莱斯夫人说,“把这点东西带给你的募捐箱。给……”
硬币叮当作响,泽尔基拒绝接受。
“不,给,拿着,拿着。”她坚持要给,“我知道你会说什么,你总是这么说。可你说得不对!我并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穷。再说,你是在做善事。如果你不收下,我那恶男人会抢走的,然后去作恶。给我卖了西红柿,卖了好价钱,就在附近卖掉的,而且我给拉谢尔带来了这个星期的粮食,还有漂亮的玩具呢。我要你拿着。给。”
“真好……”
“呜汪!”门口传来一声吼叫,“汪!汪!呜汪,呜汪!”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狂吠,只见普丽西拉一边咆哮,一边后退。
乔舒亚精神恍惚地走回来,手藏在衣袖里。
“他咬你了,伙计?”
“呜汪!”修士说。
“你对它做了什么?”
“呜汪!”乔舒亚修士重复着,“汪!汪!呜汪,呜汪!”然后解释道,“普丽西拉相信我变成了狼人。我们赶快过大门。”
那只狗不见了。可格拉莱斯夫人再次抓住院长的衣袖。“再打扰你一会儿,神父,然后我就让你走。我来见你,本来是想跟你说小拉谢尔。要考虑洗礼命名仪式,我想问你是否愿意主持仪式……”
“格拉莱斯夫人,”他温和地打断她的话头,“去见你自己教区的牧师。他会处理这些事务的,不要找我。我没有教区只有修道院。去跟圣米迦勒教堂的泽洛神父说。我们教堂连个洗礼盆都没有。除了廊台,我们教堂其他地方禁止妇女进入……”
“修女的礼拜堂里有个洗礼盘,而且妇女可以……”
“那是给泽洛神父用的,不是给我的。再说,这必须记录在你自己的教区里。只有在紧急情况下,我才能……”
“唉,唉,这我知道,可我见过泽洛神父。我把拉谢尔带进了他的教堂,但那个白痴不愿意碰她。”
“他拒绝为拉谢尔施洗礼?”
“是的,那个白痴。”
“你是在谈论一位牧师,格拉莱斯夫人。他不是白痴,我很了解他。如果他拒绝,肯定有他的理由。如果你不认同他的理由,那么去找别人吧但不要找修道院的牧师。也许可以找圣梅西教堂的牧师。”
“唉,那里我也去过了……”她又开始没完没了地为没能受洗的拉谢尔辩解。起先,两位修士耐心倾听。乔舒亚注视着她,一边抓住院长的上臂。他的手指慢慢地抠进泽尔基的胳膊里,直到他疼得皱起眉头,用另一只手把他的手指扳开。
“你干什么?”他低声说道,可接着便注意到修士脸上的表情。
乔舒亚的眼睛死死盯着老妇人,仿佛她是一条能以目光摄人的毒蛇。泽尔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看不出任何异常之处。她另一个脑袋被一层面纱半遮半掩着,但这些乔舒亚应该见得多了。
“对不起,格拉莱斯夫人,”她喘气的瞬间,泽尔基打断了她,“现在我真的要走了。你听我说:我会为你打电话给泽洛神父,我只能做这些。我们会再次和你见面,我保证。”
“多谢你了,我耽搁你了,求你宽恕。”
“晚安,格拉莱斯夫人。”
他们进门之后往餐厅走去。乔舒亚用手掌重重地打了几下太阳穴,好像要把某些东西震回原位。
“你干嘛那样盯着她看?”院长问道,“太不礼貌了。”
“您没注意吗?”
“注意什么?”
“看来你没有注意到。嗯……先不说这个。可谁是拉谢尔?为什么他们不给那个孩子施洗礼?她是这个女人的女儿吗?”
院长神情紧张地笑了笑。“格拉莱斯夫人正是这么说的。可问题在于拉谢尔究竟是她的女儿,她的妹妹……或者只是她肩膀上多出来的那个累赘。”
“拉谢尔……她的另一个脑袋?”
“别这么大声叫。她会听见的。”
“她要给那玩意儿施洗?”
“相当紧急,对吧?麻烦呀。”
乔舒亚双手一扬,“他们怎么处理这种事的?”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感谢上帝,我不用负责解决这个问题。如果是暹罗连体婴那么简单,处理起来会容易一些。可这件事却没那么简单。老人们说格拉莱斯夫人出生的时候没有拉谢尔。”
“农民的传言罢了!”
“也许吧。可有些人愿意宣誓作证,那颗头‘就这么长出来’了。长了个多余的脑袋,你说这老太婆应该有多少个灵魂?我的孩子,这种事会让大人物们得胃溃疡的。那么,你注意到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你盯着她看,还那样掐我的胳膊?”
修士没有马上回答。“它冲着我笑。”最后他说。
“什么在笑?”
“她的另一个头,呃……拉谢尔。笑了。我还以为她会醒过来。”院长在餐厅的入口处停下来,好奇地看着他。
“她笑了。”修士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是你的幻想吧。”
“应该是这样,大人。”
“应该是你的幻想。”乔舒亚修士试着想再幻想幻想。“我想不出来。”他说。
院长把老妇人的硬币丢进捐款箱。“我们进去吧。”
新餐厅功能齐备,铬制设备,听觉效果经过精心设计,灯光还有杀菌效果。被烟熏黑的石头、油脂灯、木碗,还有藏在地窖里的陈年干酪都不见了。除了十字形的座位布局和沿墙排列的画像,这地方简直就是工业特色的餐厅。就像整个修道院的氛围那样,这里的气氛也已今非昔比。此前,修士们长期致力于保护早已消亡文明的文化残迹,现在他们终于看到,一个更加强大的新文明诞生了。过去的使命已经完成,新的任务已经明确。历史陈列在玻璃橱柜里供人瞻仰,可那已不再是现实。修会与时俱进,紧跟铀、钢铁和耀眼夺目的火箭的潮流,陶醉在重工业的隆隆声和星际动力转换器的呜呜声中。至少从表面上看,修会与时代潮流融合了。
“靠近他。”诵经师修士吟咏着。
穿着长袍的众人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耐烦地听着吟诵经文。饭菜还没上桌,桌上空空如也,晚餐又延迟了。这个组织以人为细胞,其生命延续了70代人。今夜气氛显得如此紧张,似乎这个组织感觉到出了问题,似乎通过其成员的心灵感应,意识到了鲜为人知的内幕。这个组织就像身体,和身体一样新陈代谢。但有时它却犹如具有模糊意识的头脑,用各种族最原初的语言鼓舞其成员,低声自语,同时与上帝交流。紧张情绪不断加剧,也许是因为远处反导导弹试射场火箭训练的轰隆声,当然还因为晚餐延误了。
院长敲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做个手势让副院长勒希神父走上诵经台。开讲前,副院长脸上显出一阵痛楚的模样。他最后开口说:“外来世界不断传来消息,打破了我们平静的修道院生活,对此我们全都深表遗憾。但我们一定要记住,我们是在为世界祈祷,祈祷世界获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