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风 作者:[英] 亚瑟·克拉克-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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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赫尔曼·麦尔维尔(美国19世纪著名作者)的代表作。】
“哪一章?”
“哦,取名为‘鱿鱼’的那一章。我知道麦尔维尔是个非常仔细的观察者,可在这儿他确实放过了一个重要的细节了。他描写在宁静的白天,一个巨大的冰山从海里升起,就像发生了雪崩——才从小山上滑下的新雪。而这一切就发生在这里——印度洋中,也许位于‘珍珠’号出事点以南1000英里处。天气条件极为相似,请注意这一点。
“‘佩科德’号上的人看到水面漂浮着什么?我把这一段背下来了,我很仔细地研究它,那是一只‘庞然大物,长度和宽度都有好几弗隆①,颜色是晃眼的雪白色,难以想象如此长的手臂从中心四散开来,绞缠着,扭曲着像一个蟒蛇的巢。’”
【① 弗隆Furlong,英国长度单位,等于1/8英里或201.167米。】
“等一等,”在一旁听得着迷的谢尔盖突然插了一句,“一弗隆是多少?”
乔被问得有点尴尬。
“当然,一弗隆相当于1/8海里——660英尺。”他扬扬手来制止我们表示怀疑的嘲笑。“哦,我相信麦尔维尔并没有在这点上纠缠具体长度。就是有这么一个人每天都碰到巨头鲸,他在搜寻一个恰当的长度单位来描述这种非同寻常的巨大之物。因此他自动地从‘?’跳到了‘弗隆’。这是我的看法。”
我把那部分没动过的咖哩肉推开。
“如果你想讲些吓人的故事,让我停止工作的话,”我说,“你肯定搞错了,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我真的遇到大鱿鱼的话,我会剪下它的触手,然后带回来留作纪念。”
24小时后,我坐上大“龙虾”——微型潜水艇出海了,然后缓慢地沉入海底,一直到那个损坏了的栅栏旁边。整个操作计划简直没办法保密,那个兴趣盎然的观察家——乔也上了另一艘汽艇。问题出在俄国人那儿,不在我。我曾经提醒过夏皮罗,他们太相信乔了。当然卡尔普欣那斯拉夫式的好怀疑的个性促使他否决了我的提醒。完全可以猜到他正在考虑着什么,为什么一个美国记者在这时候出现呢?其实也完全忽略了显而易见的答案,即亭可马里就是一个令记者穷追不舍的重大新闻。
深水作业是一项最缺乏激情或魅力的工作,——尤其是以严肃认真的态度对待它时,更是如此。激情就意味着缺乏远见,意味着没有能力。无能的情形不可能在我的事业中长久出现,我也不会长期容忍只追求刺激的人。我像那些查漏补缺的水管工对待一个漏水的龙头一样,不露感情地处理我的工作。
栅栏设计得易于维护,因为或迟或早它都要被替换。幸运的是,没有一根网丝遭到破坏,而且用扳手拧螺丝时,很快就扭开了。然后,我打开举重臂的控制阀,不费吹灰之力就举起了那块坏了的栅栏。
在水下作业时慌慌张张地操作,这是最犯忌的事。如果你想一下子做很多事,你就等着出错吧。如果事情进行得很顺利,并且你可以在一天内干完那些原说要一周才能完成的工作,那么,客户就会感到他的钱花得太不值了。尽管我确信当天下午我就可以把栅栏换好,但是我还是随坏栅栏一道浮出水面,并且终止了那天的工作。
温差热电偶立即被送去检查,那晚余下的时间我全在躲避乔。亭可是个小城,我设法躲开乔的造访,于是我走进当地的一家电影院,我整整坐了几个钟头,看一部泰未尔电影。这部冗长的电影写三代人都遭受到家庭内部因为身体错位引起的纠葛痛苦,酗酒,自暴自弃,死亡,以及精神错乱。影片使用了许多造作的、鲜亮的色彩以及声音的立体效果,喧闹不堪。
第二天早晨,尽管有点轻微的头痛,我还是在黎明时分就到了现场。(乔也到了,谢尔盖也到了,他们准备去安静地钓一天鱼)我爬进“龙虾”,同时兴奋地向他们挥了挥手,补给船的起重臂把我从汽艇的一侧放下水。而另一侧,在乔看不见的地方,就是那块替换的新栅栏。到水下几?深的地方,我才把它从起重臂上取下,然后把它带到亭可深海的底部,在那儿,没折腾多久,不到下午4时就安好了新栅栏。
我仍在坚持着“砾石滑坡”的假设,因为一时还找不到更合适的解释。我希望俄国人能接受这种说法,这样我就可以了结我和乔之间的这场谈论阴谋的愚蠢的游戏。
当夏皮罗和卡尔普欣两人拉长着脸来看我时,我明白了,好运气是不会有的。
“克劳斯,”列夫说,“我们希望你再下去一次。”
“你出钱,”我回答道,“但是你想我去做什么呢?”
“我们检查了那个坏了的栅栏,热电偶那部分弄丢了。迪米特里认为那一定是有人专门把它拆下来后带走的。”
“他们干了一件该死的蠢事儿。”我回答道。
“我可以保证这决不是我的人干的。”
我在卡尔普欣面前开这种玩笑简直太冒险了,并且没有人感到幽默,即使是我本人也一样。这时候我才反应过来,他是有根据的。
当我最后一次潜入亭可深海时,太阳正在降落,不过,白昼的结束对海下作业并没有什么意义。我沉到2000英尺深的海里,没有打开灯,因为我喜欢观察海里发光的生物,它们在黑暗里闪闪烁烁地发着光。有时,就像观察窗口边爆炸的火箭一样。在这个空旷的水域中没有发生冲突的危险。我把全方位的潜艇声纳装置启动,这样它会比我的眼睛更好地警觉险情。
在400噚深的地方,我发现有些不对劲儿。通过垂直声波探测器,已经能探知到海底,然而“龙虾”行进得很慢。我下降的速度低得不能再低了。只要我打开另一个大容量的浮罐,让水进去,很快就能把速度升上去,不过我犹疑不定该不该这么做。在我的行当里,任何超越规范的事都需要一个理由,我曾经有三次挽救了我自己,就是通过按兵不动,等待一个合适的理由而得以实现的。
我在温度计那儿找到一个答案。外面的水温比本该有的温度高出5℃。很遗憾的是,我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了原因所在。
在我身下几百英尺的地方,新修好的栅栏正在全速工作,在消除亭可深海和陆地上的太阳池两端的温差的过程中倾吐出成千上万瓦特的热量;当然根据热平衡原理,它永远不可能成功;不过,在它努力的过程中会产生大量的电能——同时卷起一股股的热水,此时我正在被这股温泉向上推开。
当我好不容易到达栅栏旁边时,我很难让小潜水艇逆着滚滚涌出的热流保持不动,而且热气渗进舱内,我开始冒汗了,汗涔涔的很不舒服。待在奇热的大海深处,这简直是一次令人难以置信的经历;而且不断向上喷涌的水流也造出一些奇观:我的探测灯开始跳舞,晃晃悠悠地照在被探测的岩石表面。
你想象一下此时的我,在500噚深的海里,在灯光照亮的漆黑的海水中,缓慢地沿着海底峡谷的斜坡下沉,这个斜坡如同房顶一般地陡峭。那个丢失的零件如果就在附近的话,它从坡上滑下不可能掉到多远的地方。我要么会在10分钟内找到它,要么就根本不可能了。
一个小时的搜寻,我发现几只破了的电灯泡(简直令人惊讶,海底覆盖着各种各样、数量极多的从轮船上扔下来的旧灯泡),一只空了的啤酒瓶(同样令人惊讶),以及一只崭新的靴子,这是我最后找到的一件东西,我发现我不再是一个人在海底了。
我绝不会关掉声波探测器,即使我没有移动时,我也总是扫一眼屏幕,了解一下四周的情况。现在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很大的物体,至少有“龙虾”那么大,这东西从北面游过来。当我定睛细看时,它离我有差不多500英尺距离,并且不断在逼近。于是我关掉了灯,切断喷气发动机,刚才我还在让发动机低速运转,以便在水流中保持固定的位置。动力一断,我立刻便漂浮起来。
虽然我想通知夏皮罗并且报告我遇到对手了,但我还是决定再等一会儿,以弄清情况。世界上只有三个国家拥有能下潜到如此深的海底作业的舰艇,我同他们三者的关系都还不错。但千万不能太急躁,以致把自己卷进不必要的政治争端中。
尽管没有了声波探测器,使我像瞎子一般盲目搜索,可我并不想我的情况曝光,所以我不得不关掉探测器,现在我只能依靠我的肉眼了。按道理说,任何一个在深海中作业的人都该打开探照灯,因而我可以在被发现之前看见游来的东西。于是我便在闷热的、沉寂的小舱里等待,眼睛直盯着窗外黑黢黢的海洋,紧张并且警觉地搜寻,但是并不显得十分焦虑。
起初,在很远的地方出现一点模糊的光亮。接着它慢慢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然而形状却飘忽不定,仿佛它拒绝聚集成为某种我能认出的形状。后来那四散的光芒渐渐聚集为无数的亮点,看起来像是朝我游来的一个星座。这简直有点像不断聚合升起的星云系,从某个靠近银河中心的神秘地方向这里靠近一般。
其实,说人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是不确切的;他们只会被已知的事物吓倒,被经历过的事情震慑住。我难以想象向我游来的是什么东西,不过任何海洋生物都不可能穿过6寸厚的瑞士制造的精良装甲板来危害我。
那东西几乎就要靠上我了,它自身放出的光不断闪烁着,这时它分裂成两块独立的云状物,又渐渐地聚拢在一起。凭我的理解力,而不是眼睛感知到的,并且我清楚在深不可测的海底,外面那个美丽而恐怖的物体正从深渊冲我而来。
当我看清那个袭来的动物是鱿鱼时,我第一次感到恐惧。这时乔说的故事整个浮现在我的脑袋里。紧接着我感到相当地失望,我发现它们不过20英尺长,只比“龙虾”大点儿,只有它的几分之一重。它们不可能对我造成伤害。除此之外,更重要的是它们那难以形容的美丽完全抵消了它们的威胁性。
这事情听起来有些古怪,不过是千真万确的。在我的旅行生涯里,我看到过世界上的许多动物,但从没有一种像这样光华灿烂地飘浮在我面前。那些五颜六色的光亮在它们身体四周跳动、震颤,像是给它们披上珍珠罩衫,并且每时每刻的色彩都不相同。许多璀璨的蓝色光块,闪亮着发出小银柱的弧光,然后转瞬之间又变成红色的氖光。而那些触须仿佛是一串串明亮的珠子,飘曳在水中,或者像晚上从天上俯视高速公路上的灯光一般,灯光连成无数的光带子。
很遗憾,我已经尽力描绘了。只有摄像机才能公正地摄下这幕活生生的、万花筒般的奇观。我不清楚自己看了多久,如此痴迷地注视着它们的光采以致差一点忘掉自己的任务。可以肯定,那些精巧的、像细鞭子一般的触须明显不能敲碎栅栏,如果不是亲眼见到这些东西。那么卡尔普欣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