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镇-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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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一刻,一个淡棕色头发的女子——大概三十岁,她的眼窝很深,下巴丰满圆润——微笑着说:“这就是蔷薇吗?”米高利点点头:“以后,苏西。斯利普会照顾你的生活。”我怀着敌意蔑视着这个女人,但她温柔地对我微笑。我忽然发现自己无法像恨其他人一样恨她。她有着母亲般安详的笑靥:“看看你的房间吧,蔷薇。看看你喜欢吗?”米高利没有说错,这个真正的房间是为公主设置的,色调是浅如纯白的淡紫,欧式窗帘垂着长长的荷叶边。一切精致而不奢靡,是给十五岁女孩子的最好住处。米黄色的原木书架上有我喜欢的书。电脑的旁边是我喜欢的光盘。一切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想念以前的屋子,坐落在夕阳道上的小楼。夏天的晚上爸会带我去河边看流星还有萤火虫。
敲门的声音响起来,苏西打开门,外面站了五个人,三个“保卫”,还有——爸爸和妈妈!他们似乎已经疲惫不堪,当他们看见我的时候,爸的嘴唇紧抿着,而妈的眼泪泛了出来。她只是在尽量抑制着自己不至于啜泣。
那三人出去了,苏西跟在后面,轻轻地关上门。我听着他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面渐行渐远,然后消失。“妈妈!”我扑了过去,大滴的眼泪滚出了眼眶,我一点也不愿掩饰地哭了。妈紧紧地搂住我,爸的大手迟疑了一下后放在了我头上,轻轻抚摸着我光滑浓密的长发。
“他们似乎让你的头发变得比以前长了。”爸端详着我:“可是你还是没怎么变。”他苦笑了一下:“和我们当初做出来的一样。”“夏礼杰!”妈第一次带点愤怒地叫爸的名字。爸似乎一下子被抽去了什么,他抹抹脸,疲惫而痛苦地说:“对不起,女儿。爸爸不是故意这样,你知道——”妈在搂住我,哄我,她当我还是三个月前那个小女孩子。但离开日光镇一切都变了。妈不知道她不用解释的,爸也不用道歉。我都了解,何况我深深地爱他们。
“他们给了我新的身躯。”我说,并且抬起了手。并没有意想中的不适感,除了稍微有一点僵硬:“芯片还好,我都记得以前在日光镇的事情。”“我知道。”爸笑了笑:“当他们要求我给出你的基因数字的时候,我拒绝交出来,因为我不愿意看到十年前的悲剧重演,而且更大。但是我知道他们迟早会找出来的。卫温堡的人几乎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他们甚至可以调查出十年前的今天你的早饭是什么。”他抱住我,怀抱温暖如前,“原谅我刚才说的话,小蔷薇。我只是怕你不再是你。有时他们的手中变出来的,是个具有高度破坏力的怪物。”“可是我发现——” 爸的眼神迅速阻止了我小声而急促的话。我改换了后半句:“我发现我对新身体并没有什么陌生感,恩,和在日光镇一样。”我看到爸松了一口气,然后,仿佛是无意地,他看了一下屋子的四周。妈沉默地摸着我的头发。
爸是对的,屋子里面没有人并不代表着他们不会监视。也许那窗帘的荷叶花边下就有一个窃听器。我毕竟只是一个日光镇长大的十五岁的孩子,我太轻信。 爸欣慰地,几乎看不出地点点头,我忽然用力搂住了爸爸和妈妈的脖子:“我想你们……我真的很想你们……”眼泪从我的眼角不断渗出来。
半小时之后,他们被带走了。临走的时候那几个人告诉我,以后我还可以见到爸妈,只要我“乖乖的”和“听话”。之后我又见了他们两次。苏西在那段期间一直照顾我,最初我故意和她作对,粗暴地对待她。
但她却始终温存和细心地对我。渐渐地,我开始喜欢上她,虽然我自己并不愿承认。
米高利常常来看我,他不怎么说话,却喜欢在这呆半小时到一个小时,我背对着他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他并不生气。可我不怎么喜欢他,他的笑容是冷的。
离最后一次见面到现在已经快一个半月了。那两次见面之中我和爸妈只是小心地说起一些平常的事情。我始终没有办法告诉他们,我藏在心里,真正想说的秘密。
似乎越来越冷了……我睡不着,想起来看书。摁了一下床头的开关,但是灯并没有像平时一样地亮起来。
我感到奇怪又摁了一下,可是还是没有亮。停电了,我脑袋里面闪过这样的念头,可是卫温堡有至少两套供电系统。赤着脚,我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苏西在外面沉睡,我不想吵醒她。走到窗前,我小心地掀开窗帘的一角,楼下是花园,和以前一样闪烁着微弱的几点灯光。更远一点,是卫温堡的2号实验楼,弧形的银色外壳反射着冷冷的光。那些密密的窗口灯光闪耀。并没有停电的迹象。
也许……仅仅是我这里出了问题。我想,奇怪的是为什么没有人过来检查?卫温堡对我身边的事情一直十分敏感。但现在看起来,他们根本没发现这里停电的事实。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我知道那是“保护”我的人。一切都正常,我想着,可是那一瞬,我突然听见外面低低地响了两声。有事情发生了,我感觉到,可是我并不想吵醒苏西。
我悄悄走到门那里,把门启开了一条缝。猛然间,一只大手悄无声息地伸了过来,捂住了我的嘴,我挣扎着,可是突然间,我看见了他的脸——是爸爸!妈紧张地站在他的身后,把手指抵在唇上做了一个“嘘”的动作。越过他们的身体,我看见两个大汉倒在地上。“他们死了?”我轻声问。“没有,他们只是昏过去而已。你妈妈在卫温堡作的麻醉品研究一向很出色,包括土人的吹管。”爸把一根细长的芦管给我看。我想大笑。但是真的不是笑的时候。欢喜地望着他们,我忽然意识到,他们是来带我逃走的。
“快走吧,时间不多了。他们很快会发现监视系统的问题。”爸说。
四
爸和妈很早以前就在卫温堡工作了,在我出生以前。他们说那时候,他们在不同的部门进行着研究。爸研究着人的基因功能,而妈是药剂师。他们过着很好的生活。
“卫温堡很大。有的时候,甚至像贝医生那样在堡里工作了二十多年的人,也不一定认识每个地方。每个地方都有监视系统存在。但事实上,有的地方基本上已经没有人知道,所以,一旦将监视系统破坏,那地方就会成为死角。”爸说。我想他们知道一些那种地方,在日光镇的时候,他们无意中说过,年轻时候的他们喜欢到处乱窜。他们就这样知道了一些“死角”。可也因为如此,他们终于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我们已经离开了我住的那座小楼,从安全楼梯下去。爸迅速地破坏了一路上所有的监视系统,为了迷惑对方,他把岔道口上的系统都破坏掉了,这样当他们发现的时候,他们将不知道我们走的是哪条路。下楼的时候我们遇上了一个警卫,在他惊呼出声之前,爸迅速地吹出了吹出了毒箭。“我不愿意杀任何人。”爸轻轻地说,在警卫倒下去的时候:“我们没有权利代替上帝裁决。”月光照下来,是第一次,我突然觉得月亮是一只洞察一切的眼睛。我记得,离开日光镇的那天,也是那样的月亮……一切我都还记得。经历了那么多,那原来的一切,我仍然历历在目。
纯净阳光。草坪。蔷薇花。空气中弥漫着安详和恬静,妈在厨房高声对我说:“蔷薇,今天我们烤很大的蛋糕!”珊瑚坐在我身边,皱着眉,不耐烦地问:“为什么要吃蛋糕?”她问我。“我的生日啊。”我告诉她,“我满十五岁了。”那一天也是珊瑚的生日,很久以后我才会明白这一点。也是要很久以后,我才会知道,为什么她会有那么暴躁却始终无法控制的脾气。可是那天,我还是对一切丝毫没有怀疑。
(珊瑚是你的另一部分,爸平静地说。你的松果体被损伤以后,你表现出了双重人格,有的时候乖巧温顺,而有的时候却暴虐无比。当你死了以后,我和你母亲伤心欲绝,最后,我们决定为你修筑日光镇。你死的时候才三岁,你不会记得什么。有的性格是由多基因控制,大部分基因并没有起着明显意义,但是它们可以被抑制和激发,当多基因被抑制时,你是乖巧的;被激发时你则蛮横无理。松果体被损害后,基因处于不定状态,忽而被激发,忽而被抑制。我们试图分离你的性格,但我们后来发现,那一部分并不能删除掉,我们补不上那个缺口,我们只能让你们共存!表面上,我们为它另外制造了一个“身躯”——珊瑚;实际上,她就是你,但是在你眼中,她是另外一个人。大多数时候,你们的意识是分隔的,但也有交融。
在她的“记忆系统”中,她记得自己是个孤儿。我们也刻意消除了一些事情,那样你们就不会怀疑,为什么这么多年来,你们见的事物始终就是这几样……那么一切是真的。那些玻璃确实真的破碎过。我的激动的情绪一直隐藏在深处,伺机而动破坏一切。)那时,爸在院子里面悠闲地给蔷薇浇水,花开的轰轰烈烈,像粉红色的火焰,却有着丝绒的触感。那也是最后一次我看见这些花。一切都是最后一次……(你能想象吗?妈苦笑,那些都是数字构成,可是到了后来,连我们自己也分不清楚,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如果能在日光镇生活一辈子,对于我们倒是最幸福的,即使一切都是世人认为的“虚幻”。)吃蛋糕了,妈满脸笑容地走进来,盘里是大大的蛋糕。我和珊瑚走了出来,“这个颜色真难看。”珊瑚撇着嘴说。“可是很好吃呀。”妈一点也不介意,把一块大的放到她盘子里去。
也就在那时候,栅栏门外传来了按铃的声音。
“会是谁呢?”妈的脸苍白了。她看了铁门一眼,神情有点紧张不安。我没有在意,因为我以为,来的是伊小姐。
(我和你母亲都知道,当时不可能是伊小姐,因为我们制造了她,那一天下午,我们并没有发出要她过来的命令。来的人不属于日光镇。
她也是数字吗?我问。爸说是的。)门开了,外面站着几个男人。最前面的,是鹰眼的黑发男子,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米高利。他在微笑,可是那笑容让人觉得冷。那不是属于日光镇的笑容。
“你们终于来了。”爸说,他的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奈:“我早该想到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知道的一切。”“礼杰!”妈轻声唤爸的名字,她比爸镇定,可是她的脸异常苍白。她紧紧抱着我和珊瑚,一言不发地望着他们。我感觉到,妈的手在微微颤抖。
“你们弄了一个很好的地方。”米高利环顾了一下四周,坐下来,喝了一口妈鲜榨的柠檬汁,他的锐利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夏,你该让蔷薇知道一切了。”“我不知道你们知道了多少,但是我不许你们说!”妈妈突然尖声叫起来,我从没见她那么激动过。可是爸扶住了她。
爸对妈说话,可是眼睛却一直看着他们:“蔷薇是该知道一切了。”夜色越来越浓郁,如果没有月光,将是多么好的隐蔽呵,那月亮让我不舒服,它似乎是一只偷窥的眼睛。
“小心点,蔷薇。”爸托着我,我们下到下水道里面,爸说穿过下水道,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