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笑言by 树梢-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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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下脚步抬头看时,却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竟来到了囚禁楚逸岚的地方。那一刻,竟忍不住有种想进去的冲动,抓着他聊上几句,听他弹弹曲,吹吹笛,或是谈诗论词斗嘴。便是听他说些无聊调笑也好,至少可以驱散心中寂寞。
他在上泗院外站了很久,露湿重衣,终究还是没有进去。离去时,只是苦笑自己何其无聊。
迷茫和感伤只持续了短暂的片刻,很快李显便从昨夜的回忆中完全清醒过来,用完全不带感情的语调命令道:「洗面,更衣。」
大婚的礼仪很复杂,从临轩命使,纳彩,问名,祭礼,纳吉,纳征,告期一直到正式的册后仪式,每道工序都有一套郑重繁缛的仪式。等到皇后身披霞披凤冠,乘着舆车进入皇宫时,已经是傍晚时分了。按照祖制,由尚官在皇帝的寝宫陪伴新皇后,等待皇帝的驾临,而皇帝则要在正殿赐宴众臣。
殿庭之中雅乐齐奏,百官朝集,仪仗就位。高高的龙椅上,忙碌了一天早已疲惫不堪的李显还是振奋起所有的精神,尽力把自己装扮成精神矍铄的样子,高举起手中的酒杯。座下的大臣们也赶忙随之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杯到唇边,李显却只是做个样子,滴酒未喝。他体内的「四月丹」之毒未解,虽然胡太医已经用药强行压制下毒性,却反复叮嘱他解毒之前最好不要沾酒。
放下酒杯,李显的目光缓缓扫视过群臣,却没有发现程令遐的身影,自从那日他从囚禁楚逸岚的地方出来时遇到他后,李显发现程令遐开始躲避自己。就像程令遐曾经说过的,一无长处的他却对善与恶有着超乎常人的敏感。而忙于政务的自己又哪里分的出时间和心思去哄他高兴,自然也就只能顺水推舟的冷落着对方。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不知不觉中爬上了李显的唇角,寡人,寡人,难道身为皇帝就命中注定要做个孤家寡人吗?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从很小的时候,李显就已经知道了。
悠扬的雅乐还在高声演奏着,李显看看殿中的众臣,突然有种晃如隔世的陌生感。一种深深的被困感油然而生,小小皇宫如是金玉囚室,封锁了通往自由的路。
很快李显又把这番脱轨的心情强压下去。他知道,一个帝王是不被允许软弱和放纵的。
李显嘱咐太监总管胡敝留下小心伺候宴席后,自己便悄悄起身离开的了大殿。带了几个随从,沿着被灯火照的通明的道路走向寝宫。他的脚步放的很慢,在真正能够安寝之前,还有一系列冗长的洞房仪式规矩,想到这些李显便觉得麻烦,他只想借着这难得的空闲好好清静一下。
短短的一段路,他却足足走了一柱香的时辰才到。要进寝宫前,他突然发现宫门外的阴影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定睛一看,却是程令遐。李显冲他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你不去正殿的宴席,怎么一个人在这吹冷风?」
十一月的夜晚冷风刻骨,程令遐的脸颊冻的通红。他牵动几乎冻僵的面部肌肉,挤出一个笑容来。
「是想去来着,可是后来我听说开宴之前皇帝要先赐酒,作臣子的一定要一饮而尽,以示庆贺。我不会喝酒,从来都是滴酒不沾的,所以索性就没去。本来想来这里闹洞房的,可是守卫的卫兵又不让我进去,我正犹豫怎么办时,你就来了。」
李显不禁莞尔一笑。平常百姓家成亲是有亲朋好友闹洞房的,皇帝大婚可没听说过允许做臣子的随便来洞房的。真不知道程令遐的脑袋是怎么构造的,居然想得出这样的主意。
「闹洞房就算了吧,天气怪冷的,你也早些回去歇了吧。」李显安慰了两句,起身便走,走出了两步,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回头叫住了程令遐,「反正时辰还早,不如进来坐坐吧,朕叫人准备些宵夜,你用了再走。」
程令遐迟疑了片刻,点点头,跟了上来。
李显不忙着回洞房,带着程令遐来了寝宫的偏厅。太监送了几盘点心瓜果上来后便遵旨退了出去。看到程令遐狼吞虎咽吃的高兴,李显笑道:「朕本来刚用过膳,看你这种吃法,倒觉得自己也饿了。」
本是说笑,程令遐却真的拿起一块点心递给李显,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吃??一起吃吧??」
李显只得接过了点心,轻咬了一口又放回桌上,问道:「这阵子没看到你,都在做些什么?」程令遐皱着双眉,努力的回想着:「吃饭??睡觉??逛皇宫??」他搔搔头,实在想不出什么有意义的事情来,只得补充了一句,「好像还有别的事情吧,一时想不起来了。」
李显微微一笑,也不去拆穿他最后那句谎话,只是道:「朕这段日子太忙,也没顾得上你。你这样子每日闲散也不觉浪费时光?不如朕给你封个官职,出来做事吧。」
程令遐听了缩缩肩,连连摇头。
李显奇道:「难道你不愿意做官?」
程令遐点头道:「嗯,我不想做官。这一个来月有好多官员被杀被关,我看着觉得怪害怕的,做官也没什么好的,整日里提心吊胆的担心身家性命。」
李显的脸色一沈,很快又恢复了原状,笑着说道:「原来你是怪朕杀人太多。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烽帝夺未登基后也一样大开杀戒,杀光了朝中所有反对他的人。朕远离朝堂十数载,虽然后来取巧侥幸夺回了皇位,可是朝中举目皆是楚逸岚的人,朕不杀光了这批人,如何坐的稳皇位?」他顿了顿,轻叹一声,道,「非是我残忍好杀,而是居上位者必须如此,为了稳定朝局,不得不为之啊。」
「那你为什么要作皇帝?你身上的毒虽然没解,可是现在也不必担心它发作,为什么还要死守着这个皇位不放?」
李显一愣,一时语塞。
沉默了片刻,他复又笑道:「傻话,皇帝岂是说不作就不作的,又不是小孩子的游戏。皇权更迭,岂能儿戏?」
「可是??」程令遐迟疑了好一会,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说道,「我有几句话,说给以前的朋友二狗听,所以你听了,可不要生气。每次你说『朕』这个字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好陌生,完全不是当初陪我游山玩水的你了。我不是说你做不了一个好皇帝,只是觉得,这种生活真的不适合你。我知道你不是追名逐利之人,你当初为求自保要夺回权力也无可厚非,可是杀了这许多人,身边再无一个可信朋友,这样的生活你快乐吗?你不作皇帝不成吗?你不作,总还有人能作,想作吧?」程令遐顿了顿,迟疑的道:「李兄,你就没想过退??位??吗?」
区区两字,如霍然霹雳划过黑暗天幕,照亮了前路。
总以为自己理所应当的该作个好皇帝,却没想过,母仇已报,传位,让贤,又有何不可?习惯了海阔天空生活的自己早已不再适合帝王生涯了。于向往自由的自己,此位既是负担,何不一笑放下?
可笑自己自负聪明,却是程令遐这白痴几句话点醒了梦中人。剎那间,李显顿悟,眼前豁然开朗,不由朗声一笑,终于释开了心中所惑。再开口时,连称呼也已换了。
「令遐,今晚李某承教了。只是现下还非时机,待朝局彻底稳定下来后,我便??」
话还没说完,突然房门咣的一声被撞开了,一个太监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李显刚要发怒,仔细一看,闯进来的却是太监总管胡敝,他心头不由一沈,不好的预感立刻如阴云般密布脑海。他还来不及询问,胡敝已经用惊惶之极的声音尖声哭叫道:「不??不好了,皇上,死人了,死人了!」
「你慢点说,说清楚了,谁死了?」李显问道。
「死了??死了好多人??刚刚在正殿里用宴的大臣们??都死了!」
第七章
「都??死了?」李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些大臣中,有这一个多月来他亲手拔擢上来的能臣干将,还有李氏亲贵,皇族显要,甚至还有掌握京城防务兵力的三位皇叔,这些人??全部??死了??
酒??是那杯酒!
电光火石般,李显的脑海中闪过自己未曾沾唇的婚酒。天子赐酒,无人不饮,一定是有人在那酒中下毒,而自己也是侥幸才逃过一劫,否则当胡敝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自己的尸体了!
逼宫,又是逼宫!可是这次觊觎这个皇位的人又是谁呢?
「去传御林军统领贺之平,朕??」李显的话还没有说完,轰天的骚乱已经四起,遮掩住了他的声音。他瞿然开目,快速步出房门,立在丹柱旁极目望去,远处冲天的大火映红了无月的夜晚。
继而,城北响起了爆炸声,将在冬夜中静静沈睡的京城撼地一震,接着西边又是一团火球,炸雷般的响声不断。李显不及细想,京城东南边的方向也起了火,这次的火光更亮,浓烟冲天而起,火光照红了半边天空。
接着,便听到宫外四处响起奇怪的号角声,一长一短的声音此起彼伏,急促的马蹄声敲击着宫外御街坚硬的石板道,还夹杂着妇女惊恐的尖叫声,孩子害怕的哭声。
整个城市已经陷入了一片恐慌和不安的混乱中。
敌人算计好毒发的时间,已经在四城中同时动手!
宫门炸裂的声音清晰的传来,深宫大内在喊杀声中骚乱一片,满宫到处人影幢幢,鬼哭神嚎。太监宫女没头没脑的大声叫嚷着,四处逃窜﹔灯烛在混乱中被碰翻了不少,刚刚还灯火通明的皇宫沈入了黑暗中。
「妈呀——」胡敝尖着公鸭嗓子惊叫一声,已经瘫软在地动弹不得。
程令遐惨白着脸,几步奔到李显身边,一只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嗫嚅着双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张大眼睛望着李显,却惊奇的发现李显唇边浮起一丝了然的浅笑,似乎眼前一切都和他无关般超脱。那笑容中,三分苦涩,二分自嘲,却又有五分的解脱。
「令遐,刚刚你不是还说朕不适合做皇帝吗?看来有人和你的想法不谋而合。四十五天,这次朕的皇帝生涯比上次还长了不少嘛。」
结束了,四十五天的第二次皇帝生涯,看来就在今晚幕终。心底,却没半分遗憾,反是一片轻松。
他猛地拉起程令遐的手,说道:「走,我们现在必须离开这里,皇宫被破,不能再留了。」
「可是??你的新皇后??不管她了吗?」
「那不是真的皇后。」李显一边说,一边快速除下衣衫,换上了便装。
作乱的兵士还没有攻到寝宫附近,远处是喊杀声震天,这里却是诡异的安静。李显拉着程令遐,穿过条条曲转的回廊和宫间小路,在黑暗中快速前行着。
「你说她不是真的?」程令遐边走边问。李显点点头,答道:「你听到刚刚奇怪的号角声了吧?那是忽儿敕国的军角。所以在寝殿中等我的也绝不可能是忽儿敕的萧萧公主了。」
「忽儿敕?你是说在作乱的是忽儿敕兵?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程令遐惊异的声音在黑暗中听来格外刺耳。相比之下,李显的声音却镇静的很:「是我大意了,楚逸岚提醒过我小心大皇兄,我派人查过,忠亲王的兵力主要在南边江浙一带,京城附近并无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