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暖 作者:何暖暖(晋江2012-08-30完结)-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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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八师姐说过,师父的丈夫——我们的大师伯,年前忽然喜欢了金陵的一个歌妓,半个江湖都知道了。
多么奇怪的一件事。
师父的美貌惊绝一世,师父的武功江湖动容。大师伯竟然喜欢了一个歌女,只因她有黄鹂般宛转娇丽的歌声?
师父看见我,招手说:“来,阿期,帮我写封信。”
今年由我负责天山对外书信联络。我随着师父向苍墨斋里走,师父说:“阿期,若是你爱的人不爱你了可怎生好?”
我为师父伤心,但趾高气扬地说:“那是他失落了福气,我会同情他的错误,替他抱憾。”
师父轻拍着我的手,笑了。
苍墨斋里,师父沉吟了好一会儿,终究轻轻地说:“代我给你大师伯写封决裂的信吧。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他的妻,他不再是我的夫。”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恍惚似怕碰碎什么。也许,她怕碰碎的只是那颗求完美的心,不忍打破,不能打破,却仍是无可挽回的破灭,于是只有小心的呵护住脆弱,让声音听起来清平如故。
那一刻,她竟然微微一笑,春光丽丽中,她的笑容里是无边的黑暗、荒凉和悲伤。
我将卓文君的《白头吟》与《诀别书》写了,念给师父听。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凄凄复凄凄,嫁娶不须啼,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竹竿何袅袅,鱼尾何簁簁,男儿重意气,何用钱刀为!”
“春华竞芳,五色凌素,琴尚在御,而新声代故!锦水有鸳,汉宫有水,彼物而新,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朱弦断,明镜缺,朝露晞,芳时歇,白头吟,伤离别,努力加餐勿念妾,锦水汤汤,与君长诀!”
师父垂了头,我知道她落泪了。
我怀中是苏弗捎来的那封信,可眼下不是与师父说这个的时候,因此先去书院寻苏弗。一路走一路想,师父与师伯同门学艺,青梅竹马,是江湖羡慕一时的神仙眷侣,竟落得如此结果,你,还敢相信爱情么?
遥遥听一向清静的书院里有莫名的喧乱。待我寻声出书院后门,见临近绝壁的那片空地上架起了篝火,一围的普通弟子们手提长剑聚在那里比比划划议论着。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烧烤野炊么?
我向来喜欢这片紧邻悬崖绝壁的空地,安静时坐在这里看对面山峰,常让我想起《天龙八部》里的“青衫磊落险峰行,玉壁月华明”,就会发好一阵子白日梦:段誉不见,萧峰也不见,钟灵木婉清都不见。只十几个师兄姐弟争天山掌门,我的运命大约便是到了出嫁年龄,凭父亲一句话嫁人?
当然,现在来了一个叫苏弗的人……
我走近人圈一看,赫然发现,那毕毕剥剥燃烧的柴上架着烤的竟然是一个人,而不是野猪全羊什么的!
他们疯了,怎么吃起人肉来!
我叫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快罢手!”
然后,我惊悚莫名的发现,火上架着烤的那人——竟是我天上掉下来的苏哥哥!
☆、岂止是狂呢
我急了,冲上去一下子推到烤肉架,然后奔过去看摔落地上的苏弗。
还好,他跌在那里,虽然手脚被缚,烟熏火燎,狼狈不堪,但此刻神情宁静,看我的目光晶莹亮燧,整个人瞧来并无大的不妥。
后来我总是忘不了他那时呈现在我面前的清净面容和晶亮目光,他的唇边微微现出一抹笑意,劫后重生的惊喜下更多的是让人震颤的出乎意外的安宁,让我纳罕、迷惑。
他,怎么能做到这么安静地超脱人寰,好像在过的是别人的生命?那是最让我不解的。
而因了他神情的过分安宁,眸中闪现的星点火花就分外璀璨迷人,让人一颤的心动,我避开他的目光——他是在表达感激吧?我匆忙地用力去解他手脚上绑绳。
“十四妹——”一旁八师姐过来,她大约从没见我这么发狂过,她一向说我安静温柔得十足似深闺里的小姐,托生在武林家实在是错了,这一会儿她惊异阻止我:“不能解绑绳!你知道他是谁?——”
“他是我义兄!”我对她大声说。
这里没有旁的掌门弟子,主使捆绑烧烤苏弗的定是她了!
八师姐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远处有弟子拜见师父的声音,师父来了。
我们一起拜见师父,我说:“师父,他是我义兄——”说着将我父亲的那封信递给师父。
若是我早告诉八师姐苏弗是我的义兄,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一场冲突误会了?可是八师姐那会儿一门心思沉浸在陆小凡,我还想晚上再与她说呢。
唉,可怜的苏弗,他是不是与我的师兄师姐们八字犯冲呢?
师父看信的时候,我继续与苏弗的绑绳做斗争,怎么系得这么紧?索性拿出宝剑削断。我做这些事的时候,能感到苏弗一直在看着我,目光温润,旁若无人,或者说温情脉脉?我不敢看视他。
啊,我总是喜欢自作多情好意揣测人的。
我的耳边又隐隐地发热。
师父看罢信,问道:“你叫苏弗?”
苏弗挣扎站起身,他行动有些不灵便,但坚强地保持风度。——以后我不住地看到他这种性格行为,不管怎样的艰辛之下,都不肯失去自我,那是他深入骨髓深入血脉的习惯和作风,让人心疼,然后佩服。
他躬身施礼称是,拜见天山掌门,语音清平如昔,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他有着令人惊异的超越耻辱的力量,让我震动,更让师父等人心惊。
我能看到师父目光中对苏弗惊讶的品量。对于一个二十岁的少年来说,这么狼狈之下,还能够这样从容镇静,控制自己的心绪,那无疑是一种近乎可怕的品性。支撑他的,该是怎样的心理和力量?
他衣服的灰烬还散落在地上,不知后背已被烤得怎样了?
师父严肃问八师姐:“这是怎么回事?”
八师姐理直气壮:“因为——”
她不该这时看苏弗的,她这么一看苏弗,后边的话就再没有说出来,因为苏弗的目光——忽然现出森冷狠厉的光芒——让我一旁看着都一哆嗦。
那就好比,温和的小白兔忽然变为凶猛的老虎,着实让人反差太大的错愕。
八师姐这么一顿,苏弗已道:“云掌门,义父有托,家事急迫,晚辈欲即刻与乔妹妹上路,望掌门允可。”
师父微皱了眉,我知道师父不快是因为八师姐在苏弗目光下的退缩,天山弟子,无论何时何地,决不允许怯懦的。
师父微笑看苏弗:“江湖风波险恶,此去太湖路远山高,不知少侠能护乔期平安否?阿惠,你请教一下苏少侠的功夫,让为师看一下。”
是啊,苏弗既然被八师姐捉住烤着吃,武功一定不是八师姐对手的,八师姐为什么惧怕他呢?
可是八师姐姜惠没有拔出剑来,窘迫站那里,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低声说:“弟子不是他对手。”
她竟然不比,直接认输了!
这太不是天山弟子的作风了!天山弟子,勇敢第一,顽强第二,不拼到山穷水尽,决不会轻易认输的。
果然师父微挑了眉,沉声问:“那苏少侠是怎么被你绑住的?”
姜惠低头,知不可不答,也无从回避,只得轻声道:“我用的迷魂香。”
忽的人影一闪,姜惠脸颊已挨了一掌,师父指她大怒道:“江湖下三滥的手法,如何出自我天山弟子之手?姜惠,从现在起,逐出门墙,不再是天山的弟子!”
我震惊之下,不由自主跪下了,求肯:“师父——”
一众的弟子也纷纷跪了,恳求:“掌门——”
姜惠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揩了一下脸上泪,手指微颤将腰间佩剑解了放在面前地上,倔强但恭恭敬敬给师父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向山下仓皇跑去。
我的泪水涌上眼眶,她已是第三个被师父逐出门墙的弟子了,她能位列天山掌门弟子是姜家的荣耀,此番回去可怎么面对父母?
师父抬手命我们起来,抱拳对苏弗道:“云某教徒无方,累少侠受难,这厢向你赔礼了。”
苏弗连忙一躬到地:“晚辈怎敢承当。”
他动作谦恭,话语也和气,却怎么也掩饰不住神情里的淡然高傲,显然眼前的一切——姜惠的离去,我们的泪水,师父的心痛——没有触动他分毫。
我忽然想,他那么敏锐的人,方才若肯求情,八师姐是不是就不会被师父赶走呢?可是他被架在火上烤,终究不肯这样仁厚吧。
八师姐为什么要烤他呢?
师父取出一个锦囊,说:“这是锦香囊,只要你佩戴它在胸前,从此天下的迷魂药都对你不起作用了。给——”
师父将那锦囊托在手心,倏忽向苏弗递去,我眼前一花,只觉风势凌厉,尚看不明白什么,便见苏弗一退、再退,连退三步,师父才将锦囊平稳放在他手中。这一会儿,师父的眉目是何等惊奇,不但不加掩饰,反而现出——敬重的神色!
“少侠如此武功,云某真是井底蛙了,见笑。”
苏弗微微一笑:“云掌门过誉了。掌门好意,晚辈在这里谢过。告辞。”言罢,向我再温和一笑:“乔妹妹,走吧。”
他根本就没将锦囊放在眼里!要知道天山的灵药在江湖是何等的有名,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可得!那微微的一扬下颌,那眼梢若有若无的清淡笑容,他哪里是不将天山放在眼里,简直是将天下都不放在眼里!看似温文的外表之下,一股傲气飞冲,毫不加遮掩——岂止是狂呢——恨不得让人立即与他一较高下——好在我不会武。
我怕再出麻烦,当下向师父告辞,取了包裹,随他下山。
一颗心轻扑扑跳,我真的跟他走吗?
为什么要跟他走呢?
这时候,回头还是可以的……
却有什么理由推搪?
可,我为什么又想冒一下险呢?
山下,他牵来他的白马,笑问我:“你的马呢?”
我这才想起,方才一径下山,忘记到聆风轩找十一师兄取马了,不好意思道:“我再回去找十一师兄领马。”
我方要走,他拉住我衣袖。
我止在那里,风依稀拂面而过,远处山坳里的桃花开了;红红纷纷,花瓣随风,一朵朵疏疏摇摇的起落。
“何必再生事端?”他柔和说,“上我的马吧。”
我上了他的白马追风,他飞身上马,揽我在胸前,一手持缰,一声叱喝,白马四蹄翻飞,绝尘而去,奔向广阔的天野。
☆、今夕何夕兮
我觉得我整个人都在飞。身后是他温暖宽厚的胸膛,身侧是他坚实有力的臂膀,风劈面而过,把我的头发疯狂地向身后吹拂,会不会吹到他脸上呢?
那是一个大风的天气,或者说,归于我们过快的速度。
他应该没我这么多念头,因他策马狂奔,有如逃命。
那让我隐隐不安,虽然我的心因得以与帅哥同乘而剧烈欢喜地跳动。古诗有云:今夕何夕兮,得与王子同舟?山有木兮木有知,心悦君兮君不知……
有那么一霎那,我觉得我在飞离,一切的过往与现实都不存在,只余他,和我不可知的前程。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过往在飞逝。
到天黑的时候,他终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