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去的童年-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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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上下课是摇铃的,上课的预备铃声一响,学生们从四面八方的草地上、巷子里拥向新老祠堂各自的教室,第二遍铃声响过,老师的讲课声、学生的读书声便在祠堂里爆发开来,飘进了大街小巷;下课铃声一响,学生们作鸟兽散,飞进到草坪、钻进小巷,追逐嬉闹声一片……
然而好景不长,这年的秋后,村里要办大食堂了,学校被迫迁出祠堂,分散在了村子的中、西、东三幢民房里上课。祠堂里依然是热闹的,只是不再是书声朗朗,而是另一种嘈杂而盲目的热闹。而学校则似乎处在强弩之末,失了精气,散了形骸,以至到后来干脆与几里外的中心小学合并了。从此,我们只好往返十几里每天背着书包早出晚归了;从此,我们这个自然村再也没有了学校。这的确令人惋惜!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乡村婚礼
八月,丹桂飘香的日子,桂花院的一户人家要娶亲了!桂花院住着三户人家,一家是我叫叔父的异姓人家——他是解放前来到我们村做长工的,来自与祖母同一个村子,或许还有点亲戚关系吧?另一户就是我那个大龄同学她们家。要成婚的是她二哥,人长得英武,彪悍,用现在的话说,长得很帅气。她大哥已成家且有了儿女,早就分灶另过了。还有一户就是这桂花院的原主人——地主分子杜文经一家了。后来听人说,这人特别精明,土改前夕把家里的田产悉数交给了政府,这才落了个开明人士,免受了许多苦难。现在邻居要办大喜事了,桂花院一时又热闹起来,他却躲着不露面。其实,当时像他这样的人大都深居简出,谨小慎微,哪敢乱说乱动?
这天吃过早饭,许多人拥进了桂花院,有的还端着饭碗,都急切地想一睹新娘的花容月貌。有人见过新娘子,这会儿少不了要在人前描述新娘子长得如何如何漂亮,这更加激起人们的兴趣。方方正正的大院落很是干净,院中门首左右两棵高大的桂花树,正吐蕊飘香,弥漫了整个村落。门上对联散发着墨香,有人认出是出自地主杜文经之手,飘逸、遒劲:
忽然,有人从村前跑进来,一路跑一路叫:“来了!来了……”随后便听到“呜哩哇啦”的锁呐声。于是院子里的迎亲的人们便忙碌起来,孩子们一窝蜂似地往外跑。终于近了,身着红装、头盖红绸巾的新娘骑在一匹红色高头大马上,款款而来。前面是锁呐、锣鼓组成的乐队引路,后面是挑着嫁妆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地走来,经过村东头的枫树进了村子,再从祠堂旁边的石径走进了桂花院,于是一阵鞭炮齐鸣,喝彩声高唱。新郎身穿藏表色长袍,斜披一条红授带,站在院门口,专等着将新娘从马上抱下来,然后背进屋拜堂。于是司仪就唱:“一拜天地,皇天后土当敬仰!二拜高堂,养育之恩不可忘!夫妻对拜,白头偕老牵入洞房!”新郎新娘一入洞房,喜糠就从天而降,撒满一地,于是人们便争先恐后地捡拾起来,最欢闹的是孩子们,嘻嘻哈哈地闹得满屋笑声。人们最盼望的还是晚上闹新房,特别是年轻人。
那晚我也去了。吃过晚饭,我从后门溜出家门。我家后门斜对着一个“八”字门,是另一个庭院的大门,有六级台阶,进去还有六级石阶,穿过这个庭院再经一道隔墙门就到桂花院了。那时天已黑,屋子里亮着从农业社借来的“汽灯”。这种灯很亮,比得上现在的电灯,只是点亮它比较麻烦,不仅需要煤油,还要打气。那时农业社开大会、村里唱戏、办大事都是用这种汽灯。娶亲闹洞房当然也算是大事,借用公家的“汽灯”自然顺理成章。屋子前厅已经挤满了人,有几个青壮年正准备着如何闹洞房……最活跃的要数后来当了生产队队长的“钉仔”。
鞭炮一响,热闹开始了。新娘新郎被人们从洞房里拉出来,簇拥着来到前厅,男女相对面站着。这时我才看清新娘的容貌,她的确长得很漂亮,个头与男人齐高,有米左右,脸俊俏含羞似貂婵,眼妩媚流盼赛飞燕。
“来来来,让开……”钉子拿来了一副镲——“镲”是民间的叫法,正统名称叫“钹”,是打击乐器中的一种。一副镲有两片,圆型面,中间突起半圆球,中心有孔可穿入绸带;有大中小之分。这是一副中镲,他自己拿着一片,把一片塞给另一个男人,吩咐说:“把它系在新郎的肚子上!”自己却站到新娘子身后去,给新娘子系镲,似有搂抱之嫌。镲系好了,拉开新娘新郎之间的距离,然后喊“一二三”,站在新娘新郎身后的人们就使劲把两人往对方推,让系在两人肚子上的镲相撞击,成年人都明白这种游戏象征着什么,于是哈哈大笑。撞击一次是过不了关的,人们总要找出各种借口,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两人撞击。
“不响不响,来过来过!”
“不行不行,系得这么上怎么撞得中啊?系下一点!系下面一点!”
“偏了偏了,没对准啊!放中间一点呀!”
……不管怎么闹,新娘新郎都百依百顺,是不会发火的。闹洞房的节目很多,有新娘“打马马肩”骑在新郎肩上从房梁上摘糖果、有“筷子打头”、还有“寻鞋子”……等等,都是些耐人寻味、让人捧腹大笑的游戏。当然还有“听房”之类的风俗,那是要闹到很晚以后的事。我是没有这个耐心的,因为要睏,便回家了。
这是我儿时看到最热闹的,也是记忆最深的一场乡村婚礼。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一、双铧犁
在祠堂两面墙壁上有两条用石灰水刷了两条大标语,一面写着“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万万岁!”一面写着“全民总动员,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字是宋体字,是村里请小学教师写的。那时候,村里还没有谁能写那么大的字,全村大街小巷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标语都是请老师写代劳。祠堂两面墙上的大标语最是显眼,让人看了心里暖暖的。人人都在传唱:“人民公社是桥梁,共产主义是天堂!”天堂是什么样子哟?没有人说得清。于是村里在祠堂召开了大会,大队支部书记“独眼龙”在大会上解释说:“具体来说,我也说不大清楚,总之是好日子,错不了!有句顺口溜我也是听来的,我念给大家伙听听:‘耕田不用牛,点灯不用油!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好日子啊!到时候要什么有什么……”
“独眼龙”一夜之间由村支书变成大队书记,只是换了一套衣服,地位没变,还是村里第一把手。
“独眼龙”的真名叫龙共田,是个残废军人。据说,他十几岁随母亲改嫁来到我们村,1952年的那个冬天,已经二十五岁的他在肖江河堤上修堤坝,听说县城在招收志愿兵,他丢下篇担就走了,报名入伍赴朝参战。然而,还没等到他真正参加过一场战斗,便在一次晚间穿插敌人防线时被美军飞机炸弹炸伤,丢了一只眼,削去一块面皮,前后不到半年就复员回家乡了。由于伤残,面目与一般人异样,粗看一眼挺吓人,加之当了干部,也就成了村人哄吓小孩的一尊威武之神。哪家小孩哭闹,大人都会说:“别哭了!还哭?再哭就叫‘独眼龙’来,啊!”小孩便不哭了。
“独眼龙”到上面开了一次会回来,就在村里召开全体村民大会传达上级指示:全民办社,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听他在会上那么一解释,全村男女老少群情激昂,议论纷纷,都觉得共产主义好比天堂。天堂当然好,可又不晓得好成什么样子。再具体来说,独眼龙书记也说不清。因为他也只是传声筒,传的是公社领导的道听途说,他怎么说得清?
我们这些小孩子当然就更说不清了,但我们也向往共产主义。于是我们常坐在祠堂前的草地上瞎话连篇:
“耕田不用牛,哪用什么?”
“你没听‘独眼龙’说用拖拉机么?”
“‘拖拉鸡’是什么鸡?是公鸡还是母鸡?它比牛还力气大么?”
“去去去……白痴一个!不是公鸡母鸡的鸡,是拖拉机的机!”
“我还是不晓得,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鸡……”
“是这个‘机’!机器的机……”
“你咯鼻涕虫!什么也不懂……还不赶紧让你妈带你报名上学去!”
我们的争论当然没有结果,因为我们谁也没有见过拖拉机是什么样子。于是我们又发挥起孩子的想象力,把拖拉机想象成了火车的模样,因为我们见过火车。离我们村三四里远有条铁路,天天跑火车。然而又出现了一个问题:火车那么一个大家伙,在田里怎么转得过身来呀?转不过身来,哪不是要跑到外国去么……总之是疑虑多多,不明白的事情多多。其实大人们和我们一样,也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那天,公社召开成立庆祝大会,村上去了好些人,像去逛庙会一样热闹。散会后领回来一张双铧犁,全身上下都是铁制的,扶手上扎着红绸缎。村里人像迎娶新娘似地,敲锣打鼓放鞭炮把它迎到了祠堂前。
不明白的人就说:“这就是拖拉机么?不就是多了一个犁头……”
明白的人立即纠正:“这不是拖拉机,是‘双铧犁’。”
有更糊涂的人就嚷嚷:“这不是糊弄人么?加个犁头就算机械化了……”
独眼龙书记立即大声喝住:“别他娘的瞎扯蛋了!小心把你们的舌头割下来下酒……拖拉机以后肯定会有的!电灯电话也会有的!别他娘的瞎操心……”转而吩咐道,“去,牵只大水牯来,去试试这双铧犁的威力。”
于是,结巴子养生立即自告奋勇说:“我,我去,去牵,牵……”屁颠屁颠地跑去牛栏牵来那头黑牛牯。这头黑牛牯原是独眼龙书记家的,是用复员费买来带头参加农业社的。初级社转高级社时,全村所有的牲口都集中关在一起,都成了集体财产,这头黑牛牯当然也不例外。
试耕地点选在村后大路边的水田里。操犁手当仁不让地推选了一队队长,他身强力壮,是个老把式。一队队长蹲下去用肩膀扛起双铧犁,养生牵着牛在头里走,人们簇拥着相跟着向村后走去。我们一群小孩子跟在大人后面,“呵呵呵……”地叫着,笑着。
“呵呵,看拖拉机耕田去喽!”
“谁说是拖拉机?是双铧犁!”
“是,是双铧犁……”
也许是说顺了嘴,也许是想拖拉机想疯了,说着、说着就把双铧犁又说成了拖拉机。于是一路笑声不断。
最有趣的是牵牛的结巴子养生。他牵着牛一边走一边唱,而且是现编现唱,唱的是京腔:
共产主义是天堂,
人民公社是桥梁。
往日里耕田单犁头,
如今犁头变成了双。
老犁行走浪一条,
新犁翻出浪成双——
哇哈哈,浪成双!
这活宝,说话结巴得能把人急死,唱起来却行如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