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福来敲门_严歌苓-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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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淑华冷冷地说道:“住嘴!我告诉你们,我不答应,今天谁也别想出门儿!”
宋宇生说:“那好,不出门了。”他转过身,对两个孩子说:“把吃的拿出来,铺上塑料布,爸爸就带你们在客厅里野餐。”
姐弟俩大声抗议;“不干!”
宋宇生根本没理他们的抗议;“渴死我了,征征,还不给我倒杯水。”
他推开客厅的门就往里走,正好看见赵女士正端着茶壶往一个杯子里倒茶。
赵女士抬起头,一脸尴尬地说:“茶行吗?”宋宇生顿时僵住了。
江路拿着宋宇生的摩托车头盔来到小卖部前。
江路说:“大爷,钱给您放这儿了。”
大爷探出头来关切地问:“门打开了?”
江路微笑着说:“打开了。大爷,您知不知道刚才那人住哪儿?他头盔忘在我那儿了。”
大爷略微思索了一下说:“不知道。”
江路说:“我也才搬来没多久。那人他常来这儿?”
大爷说:“一礼拜来一回。没事儿,你就搁我这儿吧,一会儿他准会回来找,车不还在那儿吗?”
江路说:“他不是这部里机关的?”
大爷笑着说:“哟,这一个部好几千人呢,我可弄不清。”
江路拿着头盔,表情有点尴尬,有些进退两难。
钱淑华家楼下,几个孩子围在门洞前玩魔方。一楼有个老太太在杂乱的封闭阳台上码大白菜,人们称她“小光奶奶”。另一个胖老太太在阳台外跟小光奶奶进行喊话式闲聊。
江路拿着宋宇生的摩托车头盔走过来。
老太太们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紧盯着她。
胖老太太低低地说:“……小车送回来的就是她。”
小光奶奶看着江路风衣下露出的一截蕾丝边;“一早上净听见喊她的电话!都快中午了,睡衣还没换呢。”
江路不知道老人们议论的就是自己,她问孩子们:“你们谁叫宋隽呀?” 孩子们立刻围上来。
孩子甲:“找胖子的!”
孩子乙:“他爸的头盔……”
孩子丙指着楼上;“就那儿,二楼,201!”
江路微笑着说:“谢谢啊。”
等江路走进门洞,胖老太太立刻问孩子们:“是找宋隽他爸的?”接着又转过脸对小光奶奶说:“这下热闹了。当爹的要给姐弟俩找上这么个后妈,钱大姐得吐血!”
这时从三楼阳台探出身子的吴大妈接上了话茬儿:“那天晚上用小车送她回来的那个男人,一看就是港澳同胞。”
钱家客厅内,钱淑华从茶几的玻璃板下拿出两张票,撕下一张递给赵女士;“明天晚上七点,你们去看场演出。”
赵女士愣愣地接过票。
钱淑华把另一张票递给宋宇生;“宇生,这是你的。”
宋宇生也默默接过票。
钱淑华说:“别的我请不起,请你俩看场戏什么的还行!你们俩呢,先有个初步了解。成了好,不成呢也是好同志、好朋友,啊?”
英俊洒脱的宋宇生让赵女士不敢面对,而正经古板的赵女士则让宋宇生不忍面对。
赵女士有些慌乱地从皮包里拿出两盒蜂王浆,对钱淑华说:“这是我妈叫我带给您的。”
钱淑华客气地说:“你妈可真是的,同事几十年了,还弄这些客套!” 赵女士看了宋宇生一眼说:“那我先走了。”
钱淑华挽留道:“哎,吃了午饭再走吧,我让征征到食堂小灶要俩炒菜!宇生,还不赶快去换煤气!”
宋宇生如释重负地起身对赵女士说:“您先坐着啊。”
这时候敲门声响起。宋征从厨房直接去开门。
江路站在门口,把头盔递给宋征;“这是你爸爸的。”
宋宇生在里面听到江路的声音,赶紧往门厅走……正迎上江路的目光。
江路指了指头盔;“你走得太急了。”
这话有点歧义,所有的人都警觉地将目光转向宋宇生。
宋宇生有点心虚地说:“太谢谢了!”
赵女士的脸上显出某种疑惑的表情。这个明显的变化立刻被钱淑华看在眼里,她急忙起身快步走到门厅,把宋征推进屋并反手带上门,她的身体挡住了宋宇生,形成了与江路的单兵对峙。
江路有些紧张,微微鞠躬说:“伯母好!”
钱淑华盯着江路的风衣下摆,里面的睡裙露出一截蕾丝边。
钱淑华刻薄地说:“您不冷啊?看着您我都冷。”
江路不在意地转向宋宇生一笑;“我就不打扰了,再见!”
宋宇生早被钱淑华的举动惊得魂飞魄散,干涩地说了一句:“哎,再见……”
江路转身离去,高跟鞋在楼梯上清脆地敲打着。
钱淑华毫无表情地转过脸对宋宇生说:“别在这儿愣着了,赶紧换煤气吧。”江路朝自己住处的方向走去。小卖部的电话铃声再度响起。
大爷大声喊:“喂……等会儿啊,江路!正好,还是你的!”
江路返回身说:“谢谢啊,大爷!这一大早儿的您尽为我忙乎了。”
她抄起电话;“喂……怎么了姐……谁不思悔改?谁顽固不化?怎么说话呢?”
宋宇生戴着头盔,拎着一个脏兮兮的煤气罐朝大树下的摩托车走去。他看到了正在打电话的江路,他的视线再次被这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吸引。
江路转头一瞥,发现脚步匆匆的宋宇生快要撞到大树了,连忙喊了一声:“看路!”
宋宇生立刻停下脚步,看着江路不知所措。
江路指了指前方;“树!”
宋宇生转过头来时,头盔正好撞到了大树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江路捂着嘴笑了。
宋宇生尴尬地晃了晃脑袋,他冲江路笑了笑,然后把煤气罐捆绑在摩托车后座上。
电话里传来姐姐江沛的声音:“喂?江路!江路!你在吗?”
江路回过神儿来,边盯着宋宇生,边漫不经心地说:“……我听着呢……”
宋宇生动作麻利地跨上摩托车,一溜烟儿地消失了。
电话这头的江沛正坐在自家客厅里拿着电话:“跟谁说话呢?什么路啊树啊的?”
江路那边回答道:“没事儿没事儿……”
江沛说:“我刚才说到哪儿了?”江路重复道:“不思悔改,顽固不化!你看你用的这些字眼儿,简直就是跟阶级敌人,哪像对自己的亲妹妹……”
江沛厉声打断她;“你少跟我油嘴滑舌的,我跟你说正事儿呢!”
江路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实话告诉你,我一点儿感觉都没有,没感觉就是没感觉,这事我骗不了自己,你总不能逼着我跟人登记结婚吧?”
窗口里的大爷看了江路一眼。
江路压低了声音;“姐,你别让我站在院子里跟你说这事儿行吗?回头咱家里聊……好,挂了。”
江沛挂断了电话。江沛的丈夫王一涤把一杯茶放在了她的手边,他系着围裙,挽着袖子,显然正在厨房里忙乎。
王一涤说:“说通了?”
江沛气鼓鼓地喝了一口茶,发觉味道与以往不同,她皱着眉看着茶。王一涤赶紧解释道:“八宝茶,兰州朋友带来的。到了秋天,女人就要开始进补了。”
江沛的表情这才缓和下来。
王一涤自顾自地说:“我这小姨子啊就是太较真、太固执!沛沛,我把话提前给你放在这里,她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不见棺材不……”
江沛有点儿不高兴;“行了行了啊!你还嫌她不够背的吗?”
王一涤说:“你知道我的意思,我也是恨铁不成钢。可话又说回来了,感情这东西是不好勉强的……”
江沛一听来气了,声音不由得提高了;“我不勉强行吗?江路今年三十七了,还一个人在那儿傻了吧唧地晃悠呢,这哪天算一站啊?”说完气呼呼地进了卧室。
她打开了衣橱,翻找衣服。王一涤跟了进来;“你去哪里,沛沛?”
江沛低着头说:“找她去!”
王一涤说:“红烧肚不吃了?”
江沛带着怨气说:“我还有心思吃吗?我吃得下吗?”
王一涤递过一件外套;“穿这个好了。”
江沛接过外套,急匆匆走出卧室。
王一涤追了出去;“马上就到中午了,吃了饭再去也来得及!”
江沛并没有回头,只是说:“你先自己吃吧!”
几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女孩憋着笑、憋着坏悄悄地来到江路家门口,猛敲一下门就一哄而散,然后在楼梯间齐声叫起来:“臭美带辣椒,一走一扭腰……”
江路倚门站立着,也不生气,也是憋着乐、憋着坏,等待孩子们的再次袭击。当轻轻的脚步声和轻轻的喘息声再次响起,江路突然大声唱起歌来:“百灵鸟……在蓝天飞过……”
孩子们愣了,然后伸头窃笑。
这时,赵女士从楼洞里走了出来,脸上是满意的表情。听到歌声,她朝歌声传来的地方看了看……
敲门声响起。
江路正坐在小沙发上织头套,突然听到敲门声,她眼睛一转,顺手把头套套在了一个木制的头颅雕像上。
敲门声再度响起。
江路拎起木头脑袋蹑手蹑脚走到门前,一只手抓住门把手,突然开开门,大声喊道:“臭美带辣椒,一走一扭腰!”并且举起了手中的木头脑袋摇晃起来,带着线团的头套舞作一团! 门外的江沛发出了一声尖叫;“啊……哎,你干什么呀你?”
江路看到是姐姐,愣了一下,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江沛把江路推进了屋里;“干什么呀你?神经病!老大不小的了,发什么疯啊!”
江路笑得流出了眼泪;“我又不知道是你,我还以为那帮小坏蛋又来跟我起腻了呢……”
江沛对江路说:“在电话里你怎么说话的?”
江路不留情面地说:“我说的就是正经话!”
江沛苦口婆心地说:“人家David Chen脑袋上没毛儿那是遗传,是美中不足,看惯了就不是问题了。你这是鸡蛋里挑骨头,存心跟我作对!”
江路拉长着脸说:“姐,你是来跟我打架的,还是跟我谈心的?”
江沛摇摇手说:“好好好,你接着说。”
“那个David Chen总的来说还是不错的,要是按征婚启事的那些条款来抠吧,人家一点儿毛病都没有,样样都挺吸引人……第二代的美国公民、美国会计师,单身、美籍华人,有洋房有汽车,年龄虽说大了我七八岁,可配我这三十七八的大龄女青年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可我就是没感觉。真的,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你要什么感觉?”
江路脱口而出:“爱!”
“呸!老大不小的了,还整天爱呀爱的,你当你是十七八的大姑娘啊?我不拦着你爱,可你爱来爱去的结果是什么,你自己不清楚?还不长记性哪?”
江路看了江沛一眼,两个人随即陷入沉默……
江沛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言重了,缓和了一下脸色。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气氛有点尴尬。
江沛看了一眼小茶几上的闹钟……十二点整。
江沛温和地说:“走吧,到外面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江路显然还在气头上,硬邦邦地说:“没胃口。”
她默默地坐在床上,双手机械地织着头套。江沛从小沙发上站起身来,坐到了妹妹身边,一把揽住了她的肩;“你得往前走,不能让那件事儿恶心你一辈子,对吗?”
江路手中的活停了下来。江沛接着说:“咱不是挑三拣四的岁数了,咱得面对现实,对吗?”
江路愣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