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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部分

小姨多鹤 作者:严歌苓-第7部分

小说: 小姨多鹤 作者:严歌苓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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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叫——张淑俭。”张站长说。 
  大家明白他的用意。二孩的学名叫张良俭。 
  “不好听。”二孩娘说。 
  “好听!怎么不好听?”张站长说;“跟张良俭就差一个字。” 
  二孩娘笑了;说:“张良俭也不好听。要不怎么从小学校到中学校;谁都管二孩叫二孩?” 
  “那你来!”张站长说。 
  二孩从头到尾看着纸上一溜名字;不是咬文嚼字就是土里土气。多鹤走进来。她刚才在隔壁给孩子喂奶。多鹤从来不当人面敞开怀。她看看每个人的脸。 
  小环叼着烟说:“看什么呀;正说你坏话呢!”她咯咯直乐;多鹤更是把一张张脸看得紧。她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敲打着烟灰;笑嘻嘻地对多鹤说:“只要你一背脸;我们准数落日本鬼子的罪行!” 
  二孩叫小环别疯了;多鹤那么看着大家;是想知道孩子究竟叫什么。 
  张站长又去翻字典。他当年是翻《论语》才给二孩翻出良俭两个字来。这时多鹤吐出几个字来;人们都看着她。多鹤和这家人从来不用语言相处;只是常听到她用日语给孩子唱歌。多鹤又把那几个日本字说了一遍;然后眼睛很亮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二孩把毛笔递给她;又递给她一张纸。她偏着脑袋;抿着嘴;在纸上写下“春美”。 
    “这是小日本名字不是?”张站长问二孩。 
  “那不能叫咱张家孩子小日本名儿。”二孩娘说。 
  “只兴小日本叫‘春美’?”张站长凶他老婆;“他们还能占领咱这俩中国字呀?” 
  多鹤看看老两口;眼睛有些害怕的意思。她很少看见张站长这么凶狠。 
  “日本字就是从咱这儿拿去的!”张站长指点着纸上的字说;“我还偏叫春美!他们拿去了;我给它拿回来!都别吵吵了;就这么定了。”他甩甩手;出门接火车去了。 
  从此小环没事就抱着孩子出去逛。该喂奶的时间;她把她抱回家;喂了奶又抱出去。孩子细皮白肉的脸晒黑了;两个腮让风吹出两片皴红;渐渐也不那么安静了;刚刚长牙的嘴里又是涎水又是混沌不清的啰嗦。镇上的人老远就能看见小环怀里那件招展的桃红斗篷。 
  有一天二孩妈去镇上办事;看见小戏园子门口的台阶顶端坐着个大人;躺着个孩子。走近了;看见小环和孩子都在睡午觉。 
  二孩妈从来让媳妇三分;这时小脚一跺便叫喊起来。她说小环难道是想让孩子顺着台阶滚下来;跌得七窍流血吗?小环醒了;抱起孩子;拍打着桃红披风上的尘土、瓜子壳、纸烟蒂。一向占婆婆上风的小环这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二孩妈把孩子夺过来;事也不办了;小脚擂着小鼓一路回到家。 
  十分钟后小环回来了;完全不是在镇上张口结舌的样子;对婆婆的责骂回过味来了。是把她当后妈指责吗?是说她天天抱孩子出门为了把她摔个七窍流血吗?小环就是真有歪心眼也不能让谁指到脑门上骂;何况她对这孩子没有丝毫歪心眼。 
  “你把话说明白了:谁想把这丫头片子跌个七窍流血?!”小环说。 
  小环嫁到张家和婆婆从没大吵过。这回谁也别想拦她了。二孩去地里锄草;张站长去巡道;把多鹤也带去帮着捡铁道上的垃圾。 
  二孩妈手指头指着她:“那台阶是让孩子睡觉的地方吗?” 
  小环把二孩妈的手指头往旁边一推;说:“我就让她睡那儿了;怎么着吧?” 
  “那你就存心要让孩子滚下来摔坏!” 
  “你怎么把我想那么好啊?我想让她摔死还费那事?自打她两个月;我就天天抱她;把她兔崽子两条腿一拎;头冲地一撒手;我还等到现在干吗?!” 
  “问你呀!你想干吗?!” 
  小环眼泪一下子上来了;她狞笑一下:“我……我想干吗你不知道?我想拿把刀把那小日本婆给宰了!我肚里掉下来那条小命还没人偿呢!小日本造了多少孽我管不着;我就是要替我没见天日的孩子索他们一条命!” 
  二孩妈知道小环泼;但从来没领教她的毒劲。她本来是怪罪她的马虎大意;把孩子放在又高又窄的台阶上;现在看她一双埋在厚厚的肿眼泡后面的眼睛完全野了;说不定她一念之差能干出什么浑事来。 
  这时二孩回来了;气喘吁吁的。 
  “干什么呢?!”他大声说道;“一里路外就听见孩子哭!” 
  “半拉儿小日本的丫头片子;把你们稀罕的!传宗接代!让杀人放火的日本杂种传去吧……”小环简直是欢天喜地地朗朗叫骂。 
  二孩几步跨到她跟前;把她一拽就走。她下半身已进了他们自己屋;上半身还拧在门外;脸上还是带些狂喜。 
  “小日本还没把你们祸害够?现在还请进家门来下狼崽子……” 
  二孩终于把小环整个人拽进了门;把门狠狠关上。他奇怪母亲怎么会忘了;小环在这种时候能够理会吗?他自己对瘫在地上哭闹的小环半闭上眼;走到炕前;脱了鞋坐上去。他对小环的骂和闹都是不听不看;完全忽略。等他一袋烟抽完;小环果然只剩下抽鼻子声音了。他还是不朝她看。 
  “过不了。不过了。”小环喃喃地说;显然发作得差不多了。 
  二孩又装了一锅烟;把一根火柴在鞋底上稳稳一擦。 
  “现在我要是跑出去跳井;你他姥姥的准定连捞都不捞我;准定连绳子都不去拿。是不是;张良俭?” 
  二孩看看她。她已经爬起来;浑身拍土了。 
  “我说得对不对?你才不拿绳子捞我呢!”小环说。 
  二孩皱皱眉。 
  “知道我老把孩子抱出去为啥呀?” 
  二孩抽一口烟;吐出来;眉梢一挑;表示对她的下文有所期待。 
  “为了那一天;你把小日本婆装回口袋里;扔出去的时候。孩子不觉着妈没了;她早早跟我亲上了;把我当她妈了。明白了吧?” 
  二孩半闭的眼睛大了大;在小环脸上搜寻一会;他眼睛仍回到半睁半闭;但眼珠子在眼皮下直动。小环看出他被她的话搞得心神不宁。小环你真是这个意思?二孩在心里自问自答;说不定你就是说说让嘴皮子舒服。 
  小环看二孩的样子;给她磨坏了;一只手伸出去;摸摸他的腮帮子。二孩躲开了。二孩的躲让小环害怕也伤心。 
  “你说等生了孩子就把她用口袋装到山上;一放。你说了没有?”小环说。 
  二孩还是随她的便;爱说什么说什么。 
  “等她给你生下个儿子;就把她扔出去。” 
  二孩的眼珠子在半闭的眼皮下忙着呢;脑子在那对眼珠后面忙着呢。小环全看得出来。假如她这时说;看你疼的!我逗你呢!他就会踏实些。不过她偏不说。她自己也糊涂了;她是在说斗气话还是借着斗气吐真言。 
  小环又逛到镇上去的时候;人们见她给大胖闺女戴了顶小草帽;是用新麦秸编的。小环手巧;就是人懒一点;只要不劳她的驾;给她吃什么她都嘻嘻哈哈、骂骂咧咧凑合吃。不过她也有来劲的时候;劲头一上来能帮镇上的小馆包出十多个花样的包子。张站长家人人干活;没有老爷、夫人;只闲养着小环这么个少奶奶;只图她高高兴兴一盆火似的走哪儿热闹到哪儿。人们见大胖闺女顶个小草帽逗死人了;都说:“丫头越长越像小环!” 
  “你骂我还是骂她?”小环问。 

“丫头吃得太胖了;眼睛都不见亮了!” 
  “什么丫头丫头;我们也有个学名啦;叫春美。” 
  背地里;人们的嘴可不那么老实。“春美是咱中国人的名字吗?” 
  “听着怎么有一点儿东洋味?原先我认识一个日本女教书先生;叫吉美。” 
  “张站长买回去那个日本小娘儿们哪儿去了?咋老不见她出门呢?” 
  “别是专门买了拴在家里下崽的吧?” 
  这天晚上;小环见二孩打了一大桶水在屋里擦洗;皮都给搓红了。每回他这样没命地擦洗;小环就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二孩不愿意脏着上日本婆的炕。春美过了一周岁;已经给她喂羊奶煮的小米粥了。多鹤该是怀第二胎的时候了。小环抽着烟;瞅着他哧哧直乐。 
  二孩看她一眼。她假装张张嘴;不好启口;又冲他哧哧地笑。 
  “大兄弟儿;就那点人味儿好;还给它洗了。”小环说;“是她让你好好洗洗?你该告诉她;小日本毛多;膻;咱中国人光溜;用不着那么恨皮恨肉地搓!” 
  二孩照例做聋子。 
  “又是你妈催你了?你爸也等不及了?七块大洋呢。要不就是你憋不住了?准是她背着我撩褂子给你看了;是不是?” 
  二孩在桶里投着手巾;“你把丫头的药给喂了;别光耍贫嘴。”他照例把她打趣过嘴瘾的话一下子勾销;“咳嗽不见轻呢。” 
  每回二孩去多鹤那儿过夜;丫头就由小环带着睡。丫头咳一夜;小环就醒一夜。她醒着又不敢抽烟;夜变得很苦很长。小环其实岁数不小了;二十七岁;不再是动不动“不过了;另嫁一个汉子去”的年龄。她有时候梳头从梳妆匣的小镜子里看自己;觉得那里头的圆脸女子还是受看的。有时听人夸奖“小环穿什么衣裳都好看”;或者“小环怎么总是十七八的小腰啊”;她就有点骨头发轻;觉得张家真惹急她;她还真敢一咬牙“不过了”。小环长着美人颈、流水肩;十指如葱白;长长的黄鼠狼腰是这一带人最艳羡的。小环的脸不是上乘的美人脸;但看顺了也风流。每到她头脑一热;对自己相貌的估价又会夸大;真觉得她能把她跟张二孩这一局牌洗了;再和另一个汉子开一局新牌。自从多鹤被买来;她常常这样想。 
  不过到了深夜;犹如此刻;她会想;要是她嫁的不是张二孩多好。张二孩是个让她离不开舍不下的人。再说普天之下也只有张二孩能对付她;她这样一个人;让谁受去?她和张二孩是太配对儿了。她走了;把张二孩留下;便宜多鹤那个日本小娘们儿;日本小娘们儿怎么会像她小环一样把二孩看得浑身是宝。他一举一止;打个哈欠挑挑眉毛装一锅烟夹一筷子菜都那么好看;多鹤能看出那些好看来吗?她看不出;二孩一件件好处对她全是白费。夜深人静的时候;朱小环一想到那些要跟二孩“不过了”的念头;心都要碎了。 
  就是她舍得下二孩;她也舍不下丫头。丫头是不管你这个家由多少个冤家对头组成;她就那么咯咯一笑哇哇一哭把人们稀里糊涂连到了一块儿。这个家里的人彼此间不便亲热;借着丫头把感情都传递了。小环从来没料到自己会如此爱一个孩子;她没法确定自己是不是把她当半个二孩在爱。看见她嘴唇、眼睛动出二孩的影子;她心里就一阵阵地热;她把丫头紧紧地抱起;紧得似乎要把丫头揉进自己肉里;紧得丫头会突然恐惧“哇”的一声嚎起来。正如此刻;丫头在怀里;鱼死网破地哭。 
  小环一惊;赶紧拍哄孩子;满心疑惑:为什么爱一个人爱到这样就不能自己?就要让她(他)疼?恨不得虐待她(他);让她(他)知道这疼就是爱?或者这爱必须疼?她把又睡着的丫头轻轻放回炕上。小环不去想这时二孩和多鹤在做什么;是不是完了好事一个枕着一个的胳膊香甜地入睡了。她从来不知道——知道了也会不相信二孩对多鹤的真实态度。 
  这态度在二孩知道多鹤无依无靠的身世之后有了一点改变;但不是根本改变。他每回来多鹤房里都像是牺牲;既牺牲多鹤又牺牲自己。只为那桩该死的传宗接代的大事。每次他来的第一件事是熄灯。不熄灯两人的脸不好摆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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