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第7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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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李宪的角度来说,他当然是希望能有所成就的,但眼下的情况并不是可以说稳拿稳的占据银夏,甚至可以说机会和高遵裕苗授战败前官军攻取灵州的几率完全相反,西贼远远强于官军。
李宪没办法,不得不又向种谔使眼色,让他出头来推脱。
种谔权当没看到。
他不是李宪,鄜延路的兵力远远超过河东,如果守住银夏的计划能成功的话,最大的一份功劳必然是他的。
依种谔的本心,自然是希望能领军直驱兴灵,独占全功。战前他对这一战的胜利没有任何怀疑,光靠鄜延路的兵马就足够了——要知道,在这之前,辽夏两国内部同时爆发内乱的消息,不仅仅诱使大宋起兵伐夏,同时也让西夏国内的部族开始分崩离析,只要攻得够快,一脚就能将这座破房子给踢垮。
可自己出兵后又硬生生被叫了回去,不仅仅将官军内部的分裂暴露出来,也给了梁氏兄妹收拾内部的时间,同时还让西夏国中部族看到了辽国对他们的支持——耶律乙辛清扫叛乱的速度实在太快了,一眨眼的功夫就安定了国中,领军到了鸳鸯泺。
高遵裕和苗授之前的失败,不仅仅是因为决堤放水的缘故。如果速攻的话,何须半月围城?就是放水,也可以找个高地避水,等水退了就再攻过去。以西夏人当时的准备情况,恐怕连地窖里的存粮都不会来得及掘出,而田中的麦子也正式收获的时候,根本不用担心粮草和士气的问题。
种谔恨得牙疼。朝堂中就是一群白痴!
反对速攻的韩冈那时候还知道决不能撤军——这才是真正懂得兵事的文臣——可天子、宰相为了让所有人平分还不存在的伐夏之功,竟硬是将他逼回去。
种谔沉默着,李宪的眼睛都要抽筋了,都不见他出言反对。徐禧看在眼里,心中得意的暗自欣喜。
他不信种谔不想翻盘?!种家的老五可是出兵西夏的首倡者之一。外面都有传言说种谔不死,边乱不已。一旦种谔就此认命,事后算账,罪责包管跑不掉他的。
徐禧趁热打铁道,“子正,须知眼下官军并不是全师败绩,环庆、泾原两路的损失说不定也不会太大。这一战官军只不过是小挫而已。兵虽然少了,但粮草相对的也就多了起来。而且别看螅⒚缍Р野埽髟粢彩巧钡幸磺ё运鸢税佟<又岜谇逡暗恼讲撸永炊际窍壬思汉笊巳耍髟舻乃鸷闹换嵩诠倬稀!�
徐禧口舌无碍,“即便与中国损失相当,但以中国之人财物,岂是偏鄙小国可比?富家翁丢个千八百贯也不会伤筋动骨,换做一个中户,可就要倾家荡产、卖儿卖女了。”
种谔觉得自己可能的确是太小瞧人了,徐禧不完全是军事白痴,好歹也是赵括、马谡一级,口才足以打动人。
“的确官军比西贼更能撑得住,不过前提是要将银夏守住。可眼下士气都消磨光了,银夏之地本来就是利攻不利守,如果有环庆路与我摆开犄角之势,倒不是不能顶住,但眼下鄜延路独力难支,如果西贼猝然来攻,不是硬拼就能赢的。”
种谔不理脸色难看起来的徐禧,“现如今环庆新败,西贼气势正盛,如果他们不攻西夏,反而南下去攻打环庆路,围魏救赵的话,又该如何?万一王中正失败的话,鄜延、河东就要独抗西贼,就算我们有信心,可天子和宰辅们会答应吗?”
种谔不可能甘心放弃银夏之地,但他绝不会坚守盐州和宥州,后者粮道太长,前者是环庆军打下来的,坚守和夺占相比,功劳能有三分之一就不错了。
至少要退回到夏州,乃至夏州和银州之间的石州,这样才是最稳妥的办法。而且兵力不能堆放太多,只能算是前出的据点。无定河畔、紧邻宋夏边境的银州,以及连接河东、鄜延两路的弥陀洞才是必须要保住的战略要点。
“行军、作战时的粮草消耗要远远超过大军驻扎下来的时候,而随着粮道的延伸,路中的损耗也会大大增加,运送到前线军中的粮草数量不断降低。试问陕西的储备够不够支撑到冬天?
今年五月的收获季,由于陕西民夫的大量征发,据说让今年的收成降低整整一成还多。今年陕西的税赋可能会为此被减免,储备吃空了,到时候粮草怎么办?
而且收获时节征发民夫运粮,到了初冬的耕种时节还要征发民夫运粮,能不能让天子和朝堂同意?之前没有问题,但现在高公绰和苗授之都已经失败了!只能先放弃靠近瀚海的盐州、宥州,保住夏州、石州不失。”
种谔一个借口接一个借口,但他的目的只是要挡住徐禧罢了。
种家的子弟可不是一点小挫,就会甘心认输的主。就像如今流行于陕西的蹴鞠比赛里的说法,眼下不过是上半场结束,还有下半场没开锣呢。只要能请动朝廷让自己指挥全局,只凭鄜延、河东两路的实力,依然能压倒西贼。
而且徐禧说的也没有错,西贼眼下虽然击败了高遵裕和苗授,但被打到了腹心之地,还要决堤放水,实际上的损失比起大宋这里要严重得多。眼下就只要坚持下去,最后的胜利就像道边垂下来的梨子,探手就能摘到了。
徐禧算是确认了种谔的态度。同样是保银夏,但要保住的范围还是有所差别。
“子正的心意,徐禧明白了。”徐禧微笑道,“你我虽有分歧,但保住眼下的成果的想法别无二致,不如先搁置争议,将想法相通的地方奏上朝堂,免得有小人先行动手的,撺掇了天子退兵,到时候可就是难以挽回了。”
徐禧暂时不想跟种谔争了。先得让朝堂同意保住银夏,至于保住哪些地方,等圣旨颁下来在扯皮也不是不行,种谔胆子小,他手下可是有胆大的。
种谔也正要这个回答,“学士之言甚佳,种谔岂敢不从?……子范,你意下如何?”
徐禧、种谔同时望向李宪,河东路的力量,眼下缺不得。李宪的助言,也不能缺少。
李宪沉思着,徐禧的方案太过自以为是,但种谔的打算,倒还算稳妥。他微一欠身,“不才愿附骥尾。”
第九章 拄剑握槊意未销(三)
大约五百多人的骑兵停驻在灵州川的荒滩边,红裳锦袍,是典型的大宋马军。
战马一群群的在河边上喝水,正常的情况下,它们的主人在喂马、饮马之后,都会顺便就着河水洗刷一下,这样骑着才算精神。但现在几乎所有的骑兵士卒,却是连照料的念头都没有,而是横七竖八的带着战马找了树荫躺了下来。
河边的五百骑兵,已经完全失去了一支军队应有的秩序。蓬头垢面,衣衫不整,旗号尽失,就连盔甲,也不见几人还带在身边。身上有伤的用布条胡乱裹了一下,没带伤的也跟乞丐没有多少区别。
有人闭着眼睛休息;有人在伤口的创痛中呻吟;有人则是发着呆,双眼死鱼一般瞪着;还有些人,眼睛滴溜溜的转来转去,却不知在想些什么。但每一个人的手中都紧紧的攥着坐骑的缰绳,就是睡着了,都不见松手。
种诂半闭着眼睛,坐在一块石头上。对于麾下士卒的颓丧和军纪的混乱,他已经能做到视而不见。
一场败仗之后紧跟着连续数日的追杀,全军上下现在惶惶然如同夜里发现黄鼠狼进了窝的母鸡,彻底乱了阵脚。十万大军在西贼的追击下散了鸭子。被追杀得别说脸面了,就是底子都丢光了。
就是现在回想起当日,种诂也觉得败得实在是太突然了。十年来的累累胜绩,在这一战中化为乌有。
种诂还能记得当日城破在即,从战场那边产来的战鼓声都洋溢着得意。谁能想到西贼竟然能决堤放水,一下就让攻城大军近乎崩溃。
之后灵州城中杀出来的骑兵,加上兴庆府方向的伏兵同时来袭,外围的泾原军被水势分割,无法会合,加上慌乱,一下子就崩溃了,接着就是包括种诂在内的两路骑兵被数倍于己的铁鹞子击败,接下来就是身在灵州城下的环庆军,也同样是在一片混乱中全军溃散。
水势漫过膝盖,对步兵的影响很大,但对骑兵而已则仅仅是小有阻碍,种诂当时不在正面战场,没看到中军主力如何失败,但之后但他率部撤向中军方向时,就看到全军跑得漫山遍野。从时间上看,环庆军的抵挡连一时半刻都没有。
之后两军残部会合,高遵裕强令苗授殿后,而苗授又把这个任务交给了运气不好的种诂。最后的结果就是只剩下三分之一的人马——这可是骑兵啊,有那么多步兵逃散的情况下,根本就不该有这么大的伤亡。
“皇城。”亲兵提着水袋小跑着过来,毕恭毕敬的递给种诂。他两眼红通通的,灰尘密布的脸上还有两道明显的泪痕,
种诂伸出左手接过水袋,用牙齿拔掉塞子,大口喝起亲兵刚刚打来的河水。他右臂则是直直的垂下来,不见动弹。
泾原路为环庆路殿后,而种诂以第三将的骑兵为整个泾原路殿后,一路连番大战,损兵折将的同时,种诂本人也难得幸免,暂时只剩一条胳膊能用了。
前天最危险的时候,身边的亲兵都给杀散,他一人被七八名铁鹞子围住。
种诂从来都不是以武艺著称的将领,其少年时曾以叔祖隐君种放为榜样,号为小隐君,心思放在文事上,在兄弟中枪棒、弓弩都是倒着数,也只比普通的军官略强那么一点。现在年纪大了,武技也在不断退步中。
就在前天的混战中,种诂拼了命才用铁枪扎翻了两个武艺最强的西贼,肩膀上却挨了一铁锏,幸好仅仅是废了肩甲,事后一看,整块铁板都扭曲了。不过好歹把下面的肩胛骨给保住了,只是伤了筋,得修养好一阵子……但运气不好时,说不定一辈子都得与这个伤处打交道。
种诂对此倒没什么好在意了,他都往六十岁走的人,说一辈子,其实也就几年十几年而已。以自家先人的寿数,种诂也不指望自己能活到八十岁。
冰凉的河水压住了心中的焦躁,种诂放下只剩一半的水囊,正看见亲兵脸上的两道泪痕,问道,“怎么了,哭什么?”
“皇城。”亲兵低着头,抽噎的道:“二哥、八哥他们……”
“哭个屁,要嚎丧回去再说!上阵你见过不死人的!?”种诂呵斥了一声,寒着脸站了起来。
“皇城,这就要走了?”亲兵急道,“要不要再等一下,十一哥说不定还能赶上来。”
“等什么?怎么等!”种诂下面的双手紧紧握着拳头,并不是他心中不痛,只是不愿表露出来,“十一有那个命,自己就能逃回来,没那个命,等也没用!”
就在两天前,他麾下的骑兵虽然败阵,至少还有个军队的模样。但连续数日的殿后阻敌,不喜欢读书、只顾着练武的次子战死;笑起来憨厚得很的八侄儿战死;关系一向不错的三个指挥使战死;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亲兵们有一半战死;听命敢战的精锐一个个战死疆场,活下来的全都是滑头。
整整四天的断后,种诂手上三个指挥的骑兵,只剩下眼前的一群惯看风色、双脚麻利的老兵油子。想让他们拼命杀敌,纯属做梦,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种诂向着北面张望了一下,虽说能逃出来的都逃出来了,但其实还有许多人并没有被确认阵亡。比如十一,也就是自己的第四个儿子;比如好些个副指挥使和都头,只是在战场上的混乱中失去了踪影,并不是说他们一定就不会再回来。
只是现在不可能回头去找他们,也不可能在这里久留,下面的士兵哪一个都不可能老实听话的留在西贼随时都会追上来的地方,都想及早赶到韦州。
种诂并不清楚他的顶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