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第5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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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最后的关头,他苏缄的属下中,没有一个懦夫,也没有一人退缩。
一阵热浪随风卷起,苏缄的视线也模糊了起来。热流划过脸颊,探手抹了一下,落入指尖的却是濡.湿的触感。
真的很热。
州衙之外,已经全是人声,乱乱糟糟的不知在说着什么。苏缄听不懂交趾土话,但夹在在土话中自己的名字却不会听错。
想必是要活捉自己吧。
苏缄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咧开嘴呵呵的笑了起来:“吾乃大宋守臣,岂能死于贼手?”
一声剧烈的轰鸣响过,一阵狂风从身后飚来。苏缄缓缓转过身。是大堂塌了。坍塌下来屋顶,砸得火光一黯,但转眼火焰又直冲而上,窜起了有十余丈高,然后又落了回来,上下闪动了几个来回之后方才又开始稳定的燃烧。
大堂塌了、二堂也被祝融吞没,前院已成火海,红灿灿的映着夜色中的天空。融石铄金的热量向着天地四方全力散发出去,郁郁苍苍的树木,都在发出干柴在炉膛里燃烧时的噼噼啵啵的声音。
后花园和柴房也烧起来了,苏缄家里不缺忠心的仆佣。在守城的日子里,有许多都拿起了弓刀,上了城墙。而剩下的老弱妇孺,苏缄在城破后都让他们逃出了州衙,能不能躲过这场劫数只能看他的命运。
“老爷。”
穿过了宅门,自幼服侍着苏缄的老仆迎了上来。
‘还有人迎接自己啊。’苏缄走了上去,责怪着:“不是让你们走了吗?”
“小人一辈子都跟着老爷,老爷去哪里,小人就跟着服侍。”
苏缄看着眼前几十年来一直都在眼前的面孔,叹了一声,不劝了。问道:“三哥儿他们都走了?”
“嗯。”老仆低下头擦着眼睛,不让眼眶中的泪水流出来。
三子苏子明会一点医术,苏缄让他学着管理城中医疗急救。日以继夜,没能撑到最后就病倒了,最后的一段日子只能躺在家中。
“二哥儿一家也走了?”
“嗯。”
“大哥家里呢?”
老仆撇过脸,低头看着地面,声音小小的:“都一起喝了酒。”
苏缄一瞬间又老了几分,更加憔悴,嘴角只有惨淡的笑容,“他们不合是苏家的人。”
“不关老爷的事!”老仆猛抬头,几十年来第一次对着苏缄大声:“都是沈起、刘彝造的孽!”
“这时候就不用再说了。”苏缄慢慢的向前走着,老仆扶了上来,“还记得小时候,一起下海,也只有你敢与陪着我去。”
“回来后老爷就被老太爷打得不能走了。”老仆笑着,一起回想着的当年,“那时候都没想到老爷能做到知州,当时连进士都不知能不能考中。”
“快五十年了。过得还真快。”苏缄叹着时光变迁,旧日的记忆在脑海中如同走马灯一般一一掠过。
“可不是吗……小人也没想过自己也能活到六十。”扶着苏缄走到正厅前,老仆放了手,“老爷,小的要先走一步,下辈子再服侍老爷。”
他跪下来重重的磕了一个头,站起身蹒跚的走入着了火的后院。
望着火焰封起的门扉,苏缄叹息着:“没能救了满城百姓,这罪过不知有多大……你下辈子投的胎肯定会要比我好啊。”
外面更吵了,一阵沉闷的锤击声响了起来,似乎是有人用着檑木或是重锤撞着院墙。
苏缄皱眉看了看声音传来的方向。自己应该是吸引不了这么多人卖力,大概是怕府中积存的财物一把火被烧干净吧。他们肯定要失望了,官财私财在守城的日子中,都已散尽,哪里还有留给他们这群强盗的。
苏缄快不行了,随着火势越大,空气也越来越憋闷,呼吸进肺中的都是火辣辣的炎气。步履维艰的走进正厅中,慢慢的在自己熟悉的位置上坐下。
周围的火焰渐渐升了上来,飞窜起来的火苗,已经舔舐到了房梁之上。梁柱上的涂漆很快就被引燃,噼里啪啦的响着。柱子和天花上的彩绘受热之后,一块块剥离掉落,就在地面上燃烧着。
在明道年间这座小楼重修时,梁柱天花上就绘上了彩绘,精美之处远胜衙中的其他建筑。只是经过了几十年没有修补,苏缄来上任时,这些彩绘早已是斑驳不堪。曾有人向苏缄提议要修补一下,否则太难看。但苏缄算了一下开支之后,就把这个提议丢到了一边去了。还有后院的凉亭,两年前也在风雨中被倒下的树木砸开了半边,苏缄也没有让人去修。舍不得乱花钱啊。
官袍的衣角被火舌舔了一下,转眼就烧了上来。苏缄没有理会,拿起早已放在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满了一杯酒。
拿起盛满酒的杯子,火焰又蹿螅艘坏悖伤占暌丫芯醪坏缴肀叩娜攘恕�
有些吃力的转头看看隔着一张桌子,伴了自己一辈子的老妻,闭着眼睛,就像睡过去一样。四十五年结缡相伴,本来想致仕后就回家乡闭门读书度日,夫妻两人过完最后的日子,谁能想到竟然在这里同生共死。
举杯一饮而尽,火热从喉间渗入腹中。苏缄想不到这酒的味道还不坏,就是只能喝上一次。一家三十七口,除了长子苏子元一人,还有战死的两个儿孙,其他人一起都在这座州衙中喝了同样的酒。他们不合作了邕州知州的家人啊,要不然也不会造此劫难。
腹中更热,火焰的颜色充斥在眼中,苏缄对家人的愧疚渐渐散去,最后只有一个念头在心中徘徊。
只恨没救了满城的百姓!
第15章 焰上云霄思逐寇(二)
“射!”
随着一声大吼,是一声拖长调的号音,而紧接着就是噌噌弦鸣。一片飞蝗自宋军阵列上腾起,掠过七八十步的距离,一头扎进对面的敌军阵中。
列阵于归仁铺前的交趾士兵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神臂弓射出来的箭矢扎成了一只只刺猬。声声惨叫扬起,还算整齐的战线上,一下就多了许多缺口。
尽管邕州潮湿尤胜荆南,但在潭州武库中保养得宜的这批神臂弓,还能将威力保持一定时间。而从对面射来的那等威力、射程,都只能用可怜来形容的弓箭,却根本都落不到宋军阵间。
双方远程武器的差距如此悬殊,登时就使得交趾将领失去了对射的勇气。同样是号角声响起,交趾军中一群步卒舞着藤牌杀了过来。虽然一起来攻的还有着两千蛮军,但他们被分在两翼,拖在后面。凸出在前的只有衣甲鲜明的宋军。
重弩上弦缓慢,只要顶住两轮,就能杀到宋军的面前,交趾军的军官们大声鼓舞着士卒们的士气。
“自作聪明!”韩冈、李信同时冷笑。不需要翻译,他们也知道对面的军官们在说什么。要是靠着单薄的盾牌就能防住神臂弓,这件武器也不会被称为军国重器。
战鼓按着节拍,受过训练的宋军弓弩手们,在鼓点声中,整齐的上弦搭箭,然后激射出去。三棱木羽劲矢离弦而出,如同撕开一张薄纸一般,很轻易的就穿透了藤牌。随着藤牌兵接近宋军军阵,弓弩的威力飞速增加,不光是穿透藤牌,同时也穿透了他们的身躯。
神臂弓上弦的速度也远远超过交趾将领的预计,踩着神臂弓前端名为干蹬的铁环,比起踏着弓臂要容易用力许多。宋军弩手三排轮换,连绵射击一点也不留下缝隙。
交趾军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的反击,在连续不断地射击面前土崩瓦解,只是宋军阵线在射击中踏前一步,就让交趾兵坚持不住,纷纷返身逃窜。
这里是当年狄青大败侬智高的战场。侬智高的主力就是在此处被赫赫有名的狄武襄用着他带来的八百骑蕃部骑兵来回冲垮,彻底覆灭了侬智高刚刚成立不久的大南国。
今天一方仍是身着红袍的宋军,而另一方,则已变成了更加靠着南面的交趾军。交趾兵多,宋军兵少,而且宋军还将两千广源蛮军分左右拖在后面保护侧翼,真正与交趾对垒的就只有八百将士,但宋军的敌人依然完全不是对手。
本来李常杰只放了一个指挥,又加入了从长山驿逃回来的败兵,还有刚刚从后方调来的三千步军和四百骑兵。只要他们能拖延一阵,就可以等到邕州城下的援军。可偏偏一点时间也拖延不下来。刚刚抵达三千援军,匆匆忙忙的列阵之后,当头就被一棒打昏,甚至连反击都组织不起来。
一直守在一旁的四百骑兵终于出动了,他们再不动作,宋军就能把他们的步兵如同兔子一样赶得满地乱窜。
但交趾人根本就不会使用骑兵。别说跟天下闻名的契丹铁骑相比,就是党项或是吐蕃,都有天壤之别。乱哄哄的冲到结阵前行的宋军面前,想凭着勇力冲杀——这是他们过去面对南方的占城军时,经常使用的战术——可宋军仅仅是凛然不动的用神臂弓一次齐射,就让他们人仰马翻。紧接着,李信亲领的选锋出阵,一声大喝,将掷矛纷纷投向混乱中的骑兵。
交趾军的骑兵是军中至宝,都有着甲胄护体,神臂弓射出的弩箭好歹也被牛皮甲抵挡了一部分的杀伤,可在沉重数十倍的掷矛面前,一层皮甲甚至连纸都不如。
从天而落的长枪粗暴的破开衣甲,连人带马一起扎成了肉串。战马的惨嘶响彻战场,而马背上的骑手早就被重矛夺取了性命。尚未接战就损失了四分之一,冲向敌阵的道路还被堵上前面落马的自己人所阻挡。而令人畏惧的掷矛还在眼前等候,无奈之下他们也只能调转马身,向来处退下去。
“真是胡来!”韩冈摇着头,骑兵岂是这般用的。要是他手上有四百骑兵,早就让他们冲到李常杰大营边去耀武扬威一番,放几把火,让十万大军夜不能寐。
可有了骑兵的缓冲,被压得节节倒退的交趾步兵,终于在单薄的用栅栏围起来的驿站外,重新稳下了阵脚。只是人人脸青唇白,惊魂难定,用着恐惧的目光看着对面的宋军。一次接战,就将宋军的锋锐表现得淋漓尽致。
“看来还要再来一次!”李信对韩冈说着。
韩冈眯着眼晴看着对面,“再来一次,就差不多了。不过他们应该不敢过来了,只能我们攻过去。”
“末将遵命!”李信手一招,掌旗官将他的将旗拔起,向着前方大步迈去。
鼓号响出一个变调,脚步声响成一片,军阵向前徐徐移动。
“如何?”韩冈驱动坐骑,随军前行,一边还问着另一侧的同伴。
“天军神威,我等蛮夷远远不及。”黄金满就在马上弯腰致礼,宋军表现出来的战斗力,也让他看得心旌动摇,难怪刘永甫一接战就被杀的全军覆没,也难怪眼前的这位韩运使敢于领着他们杀向拥有百倍大军的邕州。
韩冈看得出来这位广源蛮帅已经心服口服,不无自豪的笑了一笑。
他把黄金满留在身边,也防着一些意外发生。八百士兵从昆仑关杀出来,没有后援,只有两千名刚刚来投的广源蛮军,韩冈总要留心一下,表示大方也得选对时候。
视线重新回到对面。官军再一次用神臂弓奏响杀戮的乐章,在密集的箭雨下,交趾人的战线依然勉力维持着,但处处透着虚怯。看到交趾人的样子,韩冈知道,归仁铺的这一战,算是赢了。
论起两边的实际战力,其实不会有这么大。可交趾一方气虚胆弱,而他这边则士气正盛,两边的差距一下就拉大了。冷兵器的战争中,士气的因素很重,韩冈早已明白这一点,才敢于领军出昆仑关。
在他的判断中,李常杰很可能派来一万上下的援军来镇守归仁铺。所以他一路急进,要趁交趾援军立足未稳,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一千官军为骨干,加上两千士气正盛的蛮军,也足以压倒匆忙而来军心浮动的敌军
他哪里会想到李常杰竟然只派来了三千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