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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部分

宰执天下-第481部分

小说: 宰执天下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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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见故而多怪。虫鸟皆能飞天,也不见有人惊讶。”韩冈毫不客气的打断吴充的指责,“若是一个月下来,天天都能见到飞船上天,也就不会有人再多看一眼。上元节的灯会,年年万人空巷,观者目眩神迷。可若是一年三百六十天,京中日日有灯会,京城百姓还会有兴致吗?……习惯之后,也就只是平常而已。”他很是不屑的一笑,“柳河东《黔驴》一篇,想来吴枢密必定听说过。虎之畏驴,乃因其不知驴。待其知驴之底细,那驴也便成了虎的腹中之食。只要日后京中天天可见,明其底细,也就不会再有今日之事。”
吴充脸色气得发青,赵顼却没有关心。他性急的问道:“韩卿,你到底是怎么让船上的天?”
韩冈冲着天子欠身一礼:“臣对此已在《浮力追源》有过说明,此与铁船同理。只要整体的密度小于水,铁船便能浮于水。若想浮于空气,只要比空气轻就行了。飞船之所以能飘在空中,就是因为其整体要比空气轻。”
“气难道有轻重之别?”赵顼追问着。
“空气无形而有质,乃物也。其既为物,自有轻重。热气则轻,冷气则重……”
“一派胡言!”这下轮到吴充打断韩冈的话:“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越是高处就越是寒冷,何曾见过高处反比低处热的?”
“正是因为高处不胜寒,故而热气会往寒处行,此乃天道循环,阴阳互补之理。若非如此,飞船何能飞天?”韩冈微笑着:“而且热气上浮寻常即可见,只因吴枢密是君子,故而不知。”
吴充知道韩冈绝无好话,正待发作,赵顼则抢前一步,好奇的发问:“韩卿此话何解?”
“礼记有云:君子远庖厨。吴枢密仁人君子,故而不知厨中之事。而韩冈不才,则是略有所闻。即便是厨中烧火的粗实女婢,也是知道热气是往上走的,否则烟囱何不往地底修?”韩冈语带讥讽的反扎了吴充一记。
吴充没想到韩冈口舌不饶人,脸色更加阴沉:“不论飞船之理如何简单。可世人多愚,日后必会有妖人以此为仗,用来煽惑世人。”
“若是不知情由,飞船确是会让人有些惊讶。不过论其本源,也只是俯仰可见的寻常之物。韩冈亦仅是根究其理,进而推而广之。所谓格物致知就是如此。人皆有知,只要教化得力,必然让妖言无所遁形。如果今日韩冈拿出一艘铁船,不知世人可会惊讶?”
吴充就是等着韩冈这句争辩,立刻追逼道:“若当真能教化万方,飞船当会遍及天下。”他转身对着赵顼:“臣恐日后天下城垣便从此无用,就连皇城也要任人出入了。”
此话一入耳,赵顼便不自在的在座位扭动了一下身子,若是贼人从天而降,城垣的确无所施用。
韩冈却仿佛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枢密是在说有人能从比开宝寺铁塔还要高的地方跳下来潜入宫中?既有此能,五丈宫墙亦难挡。”
“难道飞船只能上,不能下?”
“飞船之大,犹如屋舍殿阁一般。悬于空中,或许会忽视。但若是降下来,只要眼不瞎,何人看不见?再说了,飞船随风而行,如蒲公英一样,无风不动,乃是随波逐流之物。可不是如同行人车马,想往哪里去就往哪里去!”
韩冈和吴充斗起了嘴,赵顼听得不耐烦了。说了半天,都没说到他关心的事上。提声打断了两人的争辩:“韩卿!这飞船一物,究竟本于何处?格于何物?”
韩冈先为此前的失礼告了罪,然后回道:“回陛下,就是市井中常见的孔明灯。只不过放大了百倍,从只能带着蜡烛的灯盏,变成了能载人的飞船罢了。”
“孔明灯?!”赵顼惊诧无比,他可是从小就看着孔明灯点着升空,从来都没想过能由此造出可载人的飞船来。
“正是孔明灯,燃烛便能浮空,便是因为灯中空气受热之故。”韩冈瞥了面色发黑的吴充一眼,“只要当场看一下飞船的构造,也就能瞧出其中的门道了。世间之事往往亦是如此,看似鬼神莫测,一旦说破,其实一文不值。”
赵顼不意韩冈说得这般轻巧:“韩卿,铁船不过是浮水而已,飞船可是能飞天啊……”
“不知陛下何有此言?要说原理,飞船仅是对浮力的运用。要说本源,就是一个略大一些的孔明灯罢了。说到用处,能做的也不过是能代替巢车,远观敌阵。远比不上铁船,能带动与钢铁有关的军民器物制造水平的整体发展。”韩冈顿了一顿,“……臣也不敢欺瞒陛下,打造飞船之本意,多为光大气学之说,格物之理。若不是这飞船还有着一点可以顶替巢车【注1】的功用,臣甚至都不敢拿军器监的名义来做。”
韩冈脸上的困惑让赵顼不禁自问,自己是不是太大惊小怪了一点。不过就是能让人飞天而已,算不得什么大不了的……
……这怎么可能?!!!
这可是能让人飞上天的工具,赵顼也只在做梦是才幻想过的事情,神仙方能为之。现在有人在自己面前说,这根本算不了什么?那为什么几千年来,就没一个人想到过!?
赵顼半眯起眼睛,缓缓说着:“韩卿太过自谦了。”
韩冈摇摇头:“这就是格物致知!并非世人才智不及,只是没去想而已。风吹草动,叶落花开,虽是寻常,却自有至理在其中。只要不是视之为常,一眼带过,去根究其理,必然会有所得。”
“韩卿所言确是至理……”
军器监所造的飞船在京城中引起的轰动,远在之前铁船、板甲之上。连韩绛、冯京等宰执,都在震撼中一时无语。
原本位于汴河边库区中的飞船基地,也给移到了兴国坊中。而外界一片沸腾,韩冈却根本就不当一回事,这样的态度下,让他在世人眼中变得莫测高深起来。
尽管士林中的评论有着不少杂音,可韩冈在御前廷对时,已经明明白白说着飞船模仿的是孔明灯。这么简单的道理,不知多少人听说之后,在暗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想到。
同时飞船的成功,让许多印书房连夜加印起原本是手抄本的《浮力追源》来。而张载的关学,终于在韩冈的极力推动下,走到了京城这座舞台上。横渠四句教,也在京城士子口耳相传中,传播开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的气魄宏大,道尽了儒门子弟应有的作为。一时之间,横渠张载的名望压倒了诸多名儒,而成了士林之中,最受敬仰的几人之一。
当然,此时最为吸引京城、乃至整个京畿目光的,还是在兴国坊中全力整修的飞船。
二月中旬,也就在骚动后的半个月,‘载人飞船’在万众瞩目下,于金明池畔飞上了天空。周全,这位在河湟丢失了右手的老兵,也成了这个世界上第一位踏足虚空的凡人。
抬头望着虚悬在近百丈的高处,被波澜不兴的微风吹向湖面的热气球。欢声雷动中,韩冈冷淡的笑着。
只是离着他的目标,又向前迈进了一步。
注1:古代战场上用来登高望远的车辆。
第三卷:‘六三之卷——开封风云’完。
请期待下一卷:‘六.四之卷——南国金鼓’。




第四卷 六|四之卷——南国金鼓
第一章 纵谈犹说旧升平(一)
三月的汴水,草长莺飞,岸边杨柳依依,河上船行如梭。
此时风光正好,正是踏青的时节。
城中士子、百姓,乃至官宦人家的子弟,多有头簪鲜花,踩着青青的草皮,在河畔的柳树下漫步。丝竹曲乐悠然河上,那是妓女陪着恩客荡舟水面。河边有几处帘幕重重,以丝缎圈起一块土地,这是达官贵人家的女眷休息的场所。
不过苏颂今日带着儿子苏熹出城,却不是为了踏青。也没有往河边的僻静去处,而是来到了城外的码头边——他是来迎一位客人的。
五十多岁的苏颂在官场上沉浮三十年,如今也算是身居高位,一个集贤院学士就让几千几万的官僚一辈子都只能仰望,而他很快便要就任的应天知府一职,也是大宋四百军州中,排在前五的要职。
虽然在码头上,认出身穿常服的苏颂的人不多,但十几个身穿红袍的元随,就已经是人人侧目,都在猜测究竟是哪路神仙,能让至少是两制一级的高官亲自出城来迎接。好奇的人们很快就知道了究竟。码头上每到一艘官船,苏缄的一名元随酒会上前去高声询问,问着是不是邕州苏皇城的船。
皇城使是武职,为正七品,是四十阶宫苑诸使中最高一级,离横班也只差一步。但这个官职很显然远远比不上文臣中两制官,绝不够资格让人亲迎。只会是来迎接亲戚长辈,多半就是同样姓苏。朝中两制以上的贵官,姓苏的不多。熟悉朝堂人事的,很快就猜到了码头上这位高官显宦的身份。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每一次询问,都是否定的答案,随着苏颂而来的元随们也渐渐没了精神。到了午时前后,伴着几声锣响,又一艘从南而来的官船渐渐的靠近码头。苏颂的元随照例上前,有气无力的喊话,“可是邕州苏皇城的船?”
“正是!”回答声中气十足,反问道,“可是苏子容苏学士?”
苏颂上前一步:“苏颂在此!”
一个须发花白、面孔黝黑的老头子很快就从船舱中走了出来,六十多岁的模样,脸上的皱纹差不多能夹死蚊子。不过精神矍铄,腰背一点也不像这个岁数的老人一般佝偻。站在上下浮动的船板上,不见身子动摇半分。
随行之人都有着一副晒得黝黑的皮肤,甚至有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儿,也是微黑的肤色。而且有好些个仆役明显的是岭南的相貌,显然是从南方进京来的官员。
苏颂一见那老头儿,便在码头上拜倒:“侄儿拜见二十六叔。”
“子容,不必多礼。”老头儿等着船板搭上来,忙走上栈桥,亲手扶起苏颂,上下打量着:“这可是多年不见了。”
苏颂执着老头儿的手,相看泪眼:“昨夜侄儿接到二十六叔让人从雍丘连夜送来的书信,真是喜出望外。前几次二十六叔上京,侄儿在外任官都错过了,今次当真是赶巧。”
“谁说不是?上一次见面,还是仁宗时候的事,都十多年了。”老头儿和苏颂一起叹了半晌,终于想起了什么,回头招了两名少年和那个皮肤微黑的小女孩儿:“对了,这是你的侄儿侄女。”随后就冲着孙儿孙女喝道,“还不来拜见你们七伯!”
苏颂坦然受了他们一礼,问着老头儿:“都是元哥儿的?”
“嗯,都是大哥的。”老头儿点点头,“二哥家的两个还小。这次上京,顺道让他们见见世面,总不能一辈子都在待在广南。”
河上一阵风吹来,老头儿眯起了眼:“还是春天啊,在岭南待得太久,都不习惯北方的清寒了。”
苏颂笑道:“二十六叔三年四诣阙,怎么还是没习惯?”
老头子随之一笑,带着一丝苦涩:“若是当真习惯了,我苏缄都不知该怎么回邕州【今广西南宁】了。”
邕州知州苏缄,今年春天又是奉旨诣阙。
熙宁四年,交趾就闹了一次,有消息说准备北犯,不过后来证明是虚惊一场。但当今天子,还是将苏缄调去了邕州。自从中了进士出仕之后,苏颂的这位堂叔在南方诸路做了近四十年的官,甚至还参与过讨伐侬智高叛乱的战事。论经验、论资历、论威望,在广南都是排在最前面的。有他守着邕州,才能让天子和朝堂放心。
不过这也是苏缄的悲哀所在。
流内铨外的阙亭中,每天都守着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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