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世明言-第3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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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晚,吃了饭,收拾停当。李奶奶先把白粉灰按着四方,画四个符;中间空处,也画个符。就教老爹坐在中间符上,分付道:“夜里有怪物来惊吓你,你切不可动身,只端端坐在符上,也不要怕他。”李奶奶也结束,箱里取出一个三四寸长的大金针来,把香烛硃符,供养在神前,贴贴的坐在白粉圈子外等候。
约莫着到二更时分,耳边听得风雨之声,渐渐响近;来到房檐口,就如裂帛一声响,飞到房里来。这个恶物,如茶盘大,看不甚明白,望着杨公扑将来。扑到白圈子外,就做住,绕着白圈子飞,只扑不进来。杨公惊得捉身不住。李奶奶念动咒,把这道符望空烧了。却也有灵,这恶物就不似发头飞得急捷了。说时迟,那时快,李奶奶打起精神,双眼定睛,看着这恶物,喝声:“住!”疾忙拿起右手来,一把去抢这恶物,那恶物就望着地扑将下来。这李奶奶随着势,就低身把手按住在地上,双手拿这恶物起来看时,就如一个大蝙蝠模样,浑身黑白花纹,一个鲜红长嘴,看了怕杀人。杨公惊得呆了,半晌才起得身来。李氏对老爹说:“这恶物是老人化身来的,若把这恶物打死在这里,那老人也就死了。恐不好解手,他的子孙也多了,必来报仇。我且留着他。”把两片翼翅双叠做一处,拿过金针钉在白圈子里符上,这恶物动也动不得。拿个篮儿盖好了,恐猫鼠之类害他。李氏与老爹自来房里睡了。
次日,起来升堂。只见有二十来个老人,衣服齐整,都来跪在知县相公面前,说道:“小人都是庞老人的亲邻。庞某不知高低,夜来冲激老爹,被老爹拿了;烦望开恩,只饶恕这一遭,小人与他自来孝顺老爹。”知县相公说道:“你们既然晓得,我若没本事,也不敢来这里做官。我也不杀他,看他怎生脱身!”众老人们说道:“实不敢瞒老爹,这县里自来是他与几个把持,不同官府做主。如今晓得老爹的法了,再也不敢冒犯老爹。饶放庞老人一个,满县人自然归顺。”知县相公又说道:“你众人且起来,我自有处。”众人喏喏连声而退。知县散了堂,来衙里见李奶奶,备说讨饶一事。李氏道:“待明日这干人再来讨饶,才可放他,”
又过了一夜。次日,知县相公坐堂,众老人又来跑着讨饶,此时哀告苦切。知县说:“看你众人面上,且姑恕他这一次。下次再无礼,决不饶了。”众老人拜谢而去。知县退入衙里来,李氏说:“如今可放他了。”到夜来,李氏走进白圈子里,拔起金针,那个恶物就飞去了。这恶物飞到家里,那庞老人就在床上爬起来,作谢众老人,说道:“几乎不得与列位见了。这知县相公犹可,这奶奶利害!他的法术,不知那里学来的,比我们的不同。过日同列位备礼去叩头,再不要去惹他了。”请众老人吃些酒食,各人相别,说道:“改日约齐了,同去参拜。”
且说杨公退入衙里来,向李氏称谢。李氏道:“老爹,今日就可去看薛宣尉了。”杨公道:“容备礼方好去得。”李氏道:“礼已备下了:金花金缎,两匹文葛,一个名人手卷,一个古砚。”预备的,取出来就是,不要杨公费一些心。杨公出来,拨些人夫轿马,连夜去。天明时分,到马龙地方。这宣尉司,偌大一个衙门,周围都是高砖城裹着。城里又筑个圃子,方圆二十余里。圃子里厅、堂、池、榭,就如王者。知县相公到得宣尉司府门首,着人通报入去。一会间,有人出来请入去。薛宣尉自也来接,到大门上,二人相见,各逊揖同进。到堂上行礼毕,就请杨知县去后堂坐下吃茶。彼此通道寒温已毕,请到花园里厅上赴宴。薛宣尉见杨知县人品虽是瘦小,却有学问;又善谈吐,能诗能饮。饮酒间,薛宣尉要试杨知县才思,叫人拿出一面紫金古镜来。薛宣尉说道:“这镜是紫金铸的,冲莹光洁,悉照秋毫。镜背有四卦,按卦扣之,各应四位之声;中则应黄锺之声。汉成帝尝持镜为飞燕画眉,因用不断胶,临镜呢呢而崩。”杨公持看古镜,果然奇古,就作一铭。铭云:“猗与兹器,肇制轩辕。大冶范金,炎帝秉虔;凿开混沌,大明中天。伏氏画卦,四象乃全。因时制律,师旷审焉。高下清浊,宫徵周旋。形色既具,效用不愆。君子视则,冠裳俨然;淑婉临之,朗然而天。妍媸毕见,不为少迁。喜怒在彼,我何与焉?”杨公写毕,文不加点,送与薛宣尉看。薛宣尉把这文章番复细看,又见写得好,不住口称赞。说是汉文晋字,天下奇才,王、杨、卢、骆之流。又取出一面小古镜来,比前更加奇古,再要求一铭。杨公又作一铭,铭云:“察见渊鱼,实惟不祥。靡聪靡明,顺帝之光。全神返照,内外两忘。”薛宣尉看了这铭,说道:“辞旨精拔,愈出愈奇。”更加敬服杨公。一连留住五日,每日好筵席款洽杨公。薛宣尉问起庞老人之事,杨公备说这来历,二人都笑起来。杨公苦死告辞,要回县来;薛宣尉再三不忍抛别,问杨公道:“足下尊庚?”杨公道:“不才虚度三十六岁。”薛宣尉道:“在下今年二十六岁,公长弟十岁。”就拜杨公为兄。二人结义了,彼此欢喜。又摆酒席送行,赠杨公二千余两金银酒器。杨公再三推辞,薛宣尉说道:“我与公既为兄弟,不须计较。弟颇得过;兄乃初任,又在不足中。时常要送东西与兄,以后再不必推却。”
杨公拜谢,别了薛宣尉,回到县里来。只见庞老人与一干老人,备羊酒缎匹,每人一百两银子,共有二千余两,送入县里来。杨知县看见许多东西,说道:“生受你们,恐不好受么!”众老人都说道:“小人们些须薄意,老爹不比往常来的知县相公。这地方虽是夷人难治,人最老实一性的;小人们归顺,概县人谁敢梗化?时常还有孝顺老爹。”杨公见如此殷勤,就留这一干人在吏舍里,吃些酒饭。众老人拜谢去了。
旧例:夷人告一纸状子,不管准不准,先纳三钱纸价。每限状子多,自有若干银子。如遇人命,若愿讲和,里邻干证估凶身家事厚薄,请知县相公把家私分作三股。一股送与知县,一股给与苦主,留一股与凶身。如此就说好官府。蛮夷中另是一种风俗,如遇时节,远近人都来馈送。杨知县在安庄三年有余,得了好些财物。凡有所得,就送到薛宣尉寄顿。这知县相公宦囊也颇盛了。一日,对薛宣尉说道:“知足不辱。杨益在此,蒙兄顾爱,尝叨厚赐;况俸资也可过得日子了,杨益已告致仕。只是有这些俸资,如何得到家里?烦望兄长救济。”薛宣尉说道:“兄既告致仕,我也留你不得了。这里积下的财物,我自着人送去下船,不须兄费心。”杨公就此相别,薛宣尉又摆酒席送行,又送千金赆礼,俱预先送在船里。杨公回到县里来,叫众老人们都到县里来,说道:“我在此三年,生受你们多了。我已致仕,今日与你们相别,我也分些东西与你众人,这是我的意思。我来时这几个箱笼,如今去也只是这几个箱笼,当堂上你们自看。”众老人又禀道:“没甚孝顺老爹,怎敢倒要老爹的东西?”各人些小受了些,都欢喜拜谢自去。起身之日,百姓都摆列香花灯烛送行。县里人只见杨公没甚行李,那晓得都是薛宣尉预先送在船里停当了,杨公只像个没东西的一般。杨公与李氏下了船,照依旧路回来,一路平安。
行了一月有余,来到旧日泊船之处,近着李氏家了。泊到岸边,只见那个长老并几个人伴,都在那里等。都上船来与杨公相见,彼此欢天喜地。李氏也来拜见长老。杨公就教摆酒来,聊叙久别之情。杨公把在县的事,都说与长老。长老回话道:“我都晓得了,不必说。今日小僧来此,别无甚话,专为舍侄女一事。他原有丈夫,我因见足下去不得,以此不顾廉耻,使侄女相伴足下到那县里。谢天地,无事故回来,十分好了。侄女其实不得去了,还要送归前夫。财物恁凭你处。”杨公听得说,两泪交流,大哭起来,拜倒在奶奶、长老面前,说道:“丢得我好苦!我只是死了罢。”拔出一把小解手刀来,望着咽喉便刎。李氏慌忙抱住,夺了刀,也就啼哭起来。长老来劝,说道:“不要苦了,终须一别。我原许还他丈夫,出家人不说谎。”杨知县带着眼泪说道:“财物恁凭长老、奶奶取去,只是痛苦不得过。”长老见这杨公如此情真,说道:“我自有处。且在船里宿了,明日作别。”
杨公与李氏一夜不曾合眼,泪不曾干,说了一夜。到明日早起来,梳洗饭毕。长老主张把宦资作十分,说:“杨大人取了六分,侄女取了三分,我也取了一分。”各人都无话说。李氏与杨公两个抱住,那里肯舍!真个是生离死别。李氏只得自上岸去了,杨公也开了船。那个长老又说道:“这条水路最是难走,我直送你到临安才回来。我们不打劫别人的东西也好了,终不成倒被别人打劫了去?”这和尚直送杨知县到临安。杨知县苦死留这僧人在家,住了两月。杨公又厚赠这长老,又修书致意李氏。自此信使不绝。有诗为证:
蛮邦薄宦一孤身,全赖高僧觅好音。随地相逢休傲慢,世间何处没奇人?
第二十卷 陈从善梅岭失浑家
作者:冯梦龙辑
君骑白马连云栈,我驾孤舟乱石滩。扬鞭举棹休相笑,烟波名利大家难。
话说大宋徽宗宣和三年上,春间,黄榜招贤,大开选场。去这东京汴梁城内虎异营中,一秀才姓陈,名辛,字从善,年二十岁;故父是殿前太尉。这官人不幸父母蚤亡,只单身独自。自小好学,学得文武双全。正是:文欺孔孟,武赛孙吴;五经三史,六韬三略,无所不晓。新娶得一个浑家,乃东京金梁桥下张待诏之女,小字如春。年方二八,生得如花似玉;比花花解语,比玉玉生香。夫妻二人,如鱼似水,且是说得着,不愿同日生,只愿同日死。这陈辛一心向善,常好斋供僧道。
一日,与妻言说:“今黄榜招贤,我欲赴选,求得一官半职,改换门闾,多少是好。”如春答曰:“只恐你命运不通,不得中举。”陈辛曰:“我正是,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不数日,去赴选场,偕众伺候挂榜。旬日之间,金榜题名,已登三甲进士,琼林宴罢,谢恩,御笔除授广东南雄沙角镇巡检司巡检。回家说与妻如春道:“今我蒙圣恩,除做南雄巡检之职,就要走马上任。我闻广东一路,千层峻岭,万叠高山,路途难行,盗贼烟瘴极多。如今便要收拾前去,如之奈何?”如春曰:“奴一身嫁与官人,只得同受甘苦。如今去做官,便是路途险难,只得前去,何必忧心?”陈辛见妻如此说,心下稍宽。正是: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事全然未保。
当日,陈巡检唤当直王吉分付曰:“我今得授广东南雄巡检之职,争奈路途险峻,好生艰难,你与我寻一个使唤的,一同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