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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部分

胡也频作品集-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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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拿到了,”我答说,“不过——又抹去了四分之一。”

忽然响来了这一句:

“奶奶的!”这是刚从洛阳回来的采之君,声音非常坚实的说出一句河南腔的愤语,他这时从床上撑起身来,用力的丢下香烟头,那手势,好象他要去去了一种烦恼或愤怒。随着他又斜躺下去了。采之君很带点所谓军人的爽快性格。

衰弱地靠在一张沙发上正沉思着什么的无异君,忽在采之君躺下去的时候,昂起了那个忧郁的——永远都是那样忧郁的脸,冷讽似的说:

“能够拿到钱,这位老板总算是恩人了。”说着,看到云仓君。然而云仓君却不说什么话,他不耐烦的走了几步,坐到一张放在暗处的椅上,默默的想着,一只手撑住低低垂下的头。

我便走到宛约君身旁,坐下了。

“听说你又要写一篇长篇小说,写了多少?”我问。

“不写了,”宛约君便带点愤恶的答说:“无论是长篇短篇,都不必写。小说这东西根本就没有用处!”

“那末你们俩做什么呢?”

“睡觉。”

“进款呢?”

“从当铺。”

谈话中止了。我默默。他转过脸去向他的伴——一番女士正在看着《申报》。这是一位非常懂得恋爱心理的,刚刚作小说便被人注意的那《曼梨女士的日记》的作者。

“革命尚未成功,”她忽然从报上朗声的念起来了。大家的眼光便惊诧的望到她脸上。她现着不动声色的接着念下去:“同志仍须努力,这两句是孙总理中山先生临死的遗言,所以凡是同胞。如果不愿做亡国奴,则必须用国货,以免亡国。本馆即国货中之最纯粹者,极盼爱国之仕女,驾临敝馆一试,以证言之非谬。兹为优待顾客起见,特别减价两星期,价目列下:午餐分八角一元一元二;晚餐分一元一元五二元。漂亮英法西菜馆启。”念完了,掷下报纸,淡淡的向大家看了一眼。

朋友们听着,一面默起来了,好象每人的心都受了这一张广告的刺激。

过了半晌,皱紧着眉头。显得非常难过的无异君,便自语似的说:

“一切都是欺骗……吃人!”

“吃人,”许久都不开口的采之君,忽然插口说,“不错的,这世界上只有吃人!不吃人的人便应该被人吃!聪明的人并且吃死人!……”从声音里,显得他是非常的愤慨了。

“的确是,”宛约君接下说,“记得周作人也曾说过‘吃烈士’”

默坐在暗处的云仓君,便兴奋的跳了起来。“近来呢,大家都在吃孙中山!”他用力的说,“并且,连西菜馆也利用起孙中山的遗言了。”说了,吞下一口气,又默着,坐在椅上,好象受了他自己的话的激动。

“同样,”无异君也开口了,却用嘲笑的口吻说,“我们呢,——这一穷光棍,——说起来真不知是倒霉还是荣幸,居然被书局的老板吃着。”

“可不是?”采之君更显得兴奋了,“我们越努力越给他们吃得厉害!我们不断的努力,就等于不断的替他们做奴隶!”似一面从床上坐起来,“简直是奴隶!”便非常用力的补足说,脸紧张着。

“谁叫你们要努力呢?”一番女士嘲讽似的凭空插了这一句。

大家的眼光便奇怪的射到她脸上。

“本来是,”她接着说,变了一种很正经的态度。“一个人活着,限定要写文章么?既然对于做文章感到这样的痛苦,那末改途好了。”

“你自己呢?”采之君质问似的说。

“我已经不再写小说了。”她回答。

“改了那一途呢?”

“还没有定。”她说,“不过,在现代,决定没有一个年青女人饿死的事!只要是年青的女人,只要是不太丑,还怕没有公子少爷漂亮男子的追随么?至少,我也不难在天黑之后,站在四马路……”在她病后的脸上,便涌上了如同健康的那颜色。

宛约君比别人更特别的注视着她。

“其实,”她又说,“如果定要著作,那就得找一个副业:就是做官也行。”于是脸朝着采之君:“你打算怎样呢?”

采之君不作声,躺下去,想着什么去了。”

无异君便大声的自白:

“我也下决心改了:这种鬼生活!”

“改做什么呢?”一番女士又转过脸来问。

“从翻译改做创作:创作现在还可以卖儿个钱,翻译差不多走到倒运的时候了。”

“假使创作也不时兴呢?”是宛约君带笑的声音。

“那末——从创作再改做翻译。”

一番女士又开口了,讥刺似的说:

“翻译和创作,一辈子就这样打滚!……”

“我能够做什么呢?”说了,无异君便默着。

毫无声息的云仓君,却出乎别人意外的,跳起来了,好象他长久的忍耐着激动,而热血忽然冲出他的口,叫出了几乎是发狂的声音。

“只有这两条路——”他大喊。

大家的脸上便换了一种神色,看住他。

他近乎粗野的用力挥着拳头,这态度,如同激发无数的良民去作一种暴动的样子,气勃勃的叫:“一条自杀一条做土匪!”

这的确是一句又痛心,又真切警语。因为,一直默着,冷静地听这朋友们谈话的我,为了这句话,也有点感动了。“做土匪,是的,象我们这样的人,只有这条是最好的路!”我想,便觉得心中也逐渐发烧起来。

云仓君大约在我低头想着的时候,又颓然的坐在暗处了。大家也都默着。一只表,从抽屉里便发出小机器走动的声音。仿佛一种荒凉的,沉寂的空气把我们困住了。过了一会,宛约君才站了起来,在一番女士的耳边说了几句话。

“晚饭么,到我们那里去吃好了。”她回答。

于是我想到,时候已经不早了。

“还是到我那里吃去,”我便向她说,“我那里比较方便些。”

“……”她想说什么。

然而云仓君斜过惊诧的脸,冒失的问:

“怎么,你们想回去么?”宛约君便向他说:

“沙子要我们到他那里去吃饭。”

“哦……”他恍然的,一种象想起了什么的神气,接着便固执的说:“不。你们都不要走。我请你们吃大菜。”一面就站了起来,唤着那象是睡了的,寂寂地躺在床上的采之君。

大家都不拒绝。采之君坐起来,并且预备就要走的样子。

然而我——我却踌躇了。因为,心想着,云仓君并没有钱,有的只是这呕尽气,写了几封信和跑了几趟路而拿到的稿费。这三十元不就是明天得交给房租和饭钱的么?

我便问他:

“你从别处又拿到钱吧?”

“没有。”他诧异的看着我。“你不是把稿费已经拿到了?”

“那末,明天呢?”

“假使我今夜死了呢?”他笑了——很不自然的笑了一声,便扬声说,“我们走吧!”

我默然了——一种沉重的情绪压在我心上。

锁着门的时候,云仓君好象非常之阔的样子,向着一番女士问:

你喜欢喝香槟么?”

“我只愿喝白兰地。”

大家挤着下楼去了。走出了巷口,云仓君便独自向前去,向着一家名叫“飞鸟”的汽车行。

“到意大利饭店……”他说。不久,汽车便开走了。

“这真是穷开心咧。”我惘惘的想。

在汽车上,大家都不作声,好象各人都沉思在生活里,而追忆那种种已经幻灭的憧憬,感伤着彼此几乎是一个同样的命运——这灰色的,荡着悲哀记忆的命运,飘在这世界上,仿佛是一朵浮云,茫然地飘着,不知着落。

我自己呢,看着这朦朦的夜色,也非常伤心着这如同我生活的象征似的,那黯淡的,沉默默的情调。

天的一边正反射着血一般的,一片电灯的红光

 傻子

一

在我们人类中,常常听见到许多人叫或一人做“傻子”;说别人是傻子,则自己自然是通人。说别人是傻子,象这些人,看去好象他们每一人都知道“傻子”这字的意义;其实,要是把他们对于这意义的解释拿出来比较,却是一百人一百样。

但无论他们怎样的解释不同,对于:傻子”这名称,是含着嘲笑,轻蔑,则无疑。

以我想,所谓傻子就是十分诚实的一个人。

譬如,在我故乡中,大家都叫他做“傻子”的小二,就是属于我所想的那种诚实人。

据说,这小二,原先他是一个叫化子。他从八九岁时候就随着他母亲——一个跛脚,烂眼睛,用破裂的声音叫喊,丑而且瘪瘪的女人——整日的流浪在街上,巷中,菜场里,讨一些铜钱,剩饭,和别人遗弃的一些什么东西。夜里就睡在土地庙门外。

凡是一个叫化子,虽说整日的显现在人前,却没人会把他记念到心上,所以这小二,就在这种被卑视的生活中,无人注意的,渐渐地长大起来。

以后他母亲死去了,那时候他已经十六七岁。

剩他孤独一个人,他便改了业,不去传袭他母亲的嗓子,象那样三步两步一扬声的整日去叫化。可是到夜里,他还得睡到土地庙。

因为小二所改的业,不是卖花生,也不是扛轿子,自然更不是当强盗;他也象是叫化一般的,整日流浪在街上,菜场里,用眼光去溜望;寻找可以让他自己去帮忙别人的各种机会。譬如他看见一个店铺的柜台给狗疴了许多尿,给人吐了许多痰和沫,是很脏,他便十分诚心十分敬意的向店老板说:

“老板!你给我一块抹布,一桶水,我把你的柜台洗干净……”

倘若他见到赶场去售货的做生意人,喘吁吁的挑着沉重的货物,想快步而又很吃力的时候,便急急跑上前去,要那人把沉重的挑子放到他肩上。

他又用一把竹扫帚,每天下午到各店铺各住家的门前,去清道。

他并且常常替代那贪酒贪烟贪赌的懒惰地保去打更。

以及……

总之,他是用真的心愿和劳力,去做那于别人有益的事,自己从其中,就随着别人的喜欢,慷慨,或怜悯,给他一点点使他感激的酬谢。倘若竟有人白白的承受了他的益处,他也不去争,不报怨,并且还继续用他的心愿和劳力,去帮忙那些肯让他去帮忙的人。

这样的,不久,对于浪荡的叫化子的生活,他便改革了。

他差不多成为一个公共的仆人,什么人都可以使用他,象大家使用那河水似的。

于是许多人便叫他做“傻子”!

人所以说他是“傻子”,是因为他不限量的把劳力去供给别人,而别人一给他一点点微末的酬报,他便喜欢得象忘了他自己。

有一次,一家豆腐店老板娘所养的鸡落到井里去,这是供给许多人家饮料的井,窄而且深,看下去是一小洞不可测的冷清清的水,那鸡便在这水面沉溺着。

因为使用那竹竿和钩子之类的家伙去捞这被浸得半死的小生物,全无效,所以大家为保存井水的清洁缘故,不愿那鸡死在井里,而生出有毒的蛆来,便提议用一个人坠到井里去拿。

可是人的脸一接近到井口,心就颤抖了。

“这么深!”一个女人急急的缩转颈项来,失声叫。

大家便现出难色,闪着忧愁的眼光,互相看来看去。

鸡只剩了翅膀浮在水面上。

但在人声喧嚷中,小二跑来了,他听了或人告诉他,他就奋勇的大声说:

“不要紧,让我坠进去!”

这话全出人意外,大家突然现出惊诧来,接着便都欢喜了。

“对了,只有你才有这种本领!”豆腐店老板含着笑,一半赞扬,一半嘲笑的脸向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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