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访十年-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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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们对这篇文言文似懂非懂,老师填鸭式地强行让我们背诵,让我们产生了强烈的逆反心理。直到多年后,重新翻开当初的语文课本,才发觉这篇《大铁锤传》如此精妙。
两个小混混在第八天晚上拦路抢劫七子的时候,遇到了夜归的大铁锤。时月明星稀,万籁俱寂,旷野如同白昼,大铁锤看到月光下,水渠边,两个小混混围着七子像练习拳击一样,将七子打成了沉默的沙袋。大铁锤一声雷吼,手持大铁锤闪身而出。两名小混混看到月色中蓦然出现的天神一样威风凛凛的大铁锤,发声喊,狂奔数十米。手持大铁锤的大铁锤追不上小混混,转身将七子拎起来,在月光下逶迤而行,然后一把掼进了房间里。
大铁锤拉亮电灯后,将他布满老茧的手掌抬起来,雷鸣电闪般地落下来,声音嘹亮地落在了七子粉嫩的脸蛋上。土炕上的大子、二子、三子……一直到六子都被惊醒了,睁开懵懵不懂的眼睛。大铁锤将他们一个个拎着耳朵拉起来,在地上站立了一排,呈降幂排列。大铁锤向儿子们进行革命英雄主义教育,他说:“谁再敢打你们,你们就打他,谁也不准当孬种。”
于是,从《说岳全传》中得到灵感的七子,就自己制作了一把流星锤。每天夜晚放学回家,七子都会在路过的打麦场里呼呼喝喝一番,将流星锤抡成了风车。
不久,七子的流星锤果然派上了用场。
小混混们最大的特色就是不屈不挠,他们的性格都有“热粘皮”的特点。如果惹上他们,他们就像狗皮膏药一样纠缠不休,像秋菊打官司一样非要讨一个说法。为了这个说法,他们可以头破血流,也可以屁滚尿流。
两个月过去了。两个月有些漫长,漫长得让七子几乎忘记了还曾经遭受过小混混的拦路抢劫,忘记了父亲的大铁锤吓得小混混落荒而逃。两个月过后的一个晚上,七子放学回家,又是在水渠边,六个小混混拦住了他。这些小混混都是过早辍学的少年,他们荷尔蒙过剩而精神空虚,就将打架斗殴当成了最恰当的宣泄和最有意义的事情。
【引子:每个学生都会遇到校园暴力】(6)
七子一看到六个小混混,就下意识地拔脚开溜,六个小混混紧跟在后面追赶。七子像受惊了的耕牛,小混混们像追赶的农夫。七子边跑边将手臂伸进书包里,抓住了流星锤,突然一转身,追在最前面的小混混闷叫一声,就干净利索地倒下去了。第二个小混混惊讶地张开嘴巴,发出了一声简短有力的感叹词,前半截刚刚吐出嘴巴,后半截还犹豫着要不要发出,也歪斜着倒下去了。剩下的四个小混混吓坏了,他们用一种奇怪的姿势车转身,扭头就跑,边跑边发出惊恐的叫声,“忙忙如惊弓之鸟,急急如漏网之鱼,惶惶如丧家之犬。”那时候,七子喜欢阅读《水浒》和《杨家将》、《岳飞传》,里面写到敌军逃跑时,总喜欢使用这三个比喻组成的排比句。
六个小混混落荒而逃的那个夜晚过后,七子的生活又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然而,他的心情并不平静,他知道小混混们绝对还会找他的麻烦,每天夜晚,他经过水渠边时,总是奔跑着穿过。这一路上,只有水渠边才是埋伏的好地方。
穿过了水渠,再走几百米平地,就到了村口的打麦场。七子没有看到危险后,就在打麦场里练习流星锤。为了防备流星锤会打在头上,七子戴着一顶棉帽子。流星锤像陀螺一样在七子的身边旋转,一刻不停地旋转,一忽儿像蛇一样摇头摆尾,一忽儿又像箭一样激射而出,七子操纵着流星锤,沉迷在自己的艺术创造中,如痴如醉。有时候,流星锤像被惹恼了狗一样不听使唤,它狠狠地在七子身上咬一口,疼痛难忍的七子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泪掉了下来。
眼泪擦干了,七子又开始练习。七子依靠自己揣摩和挨打,练出了好些流星锤的花样。毛主席说,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七子最讲认真二字。认真的七子将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流星锤技艺中,他的技艺突飞猛进,指哪打哪,锤无虚发。
上初三的那年冬天,一个狂风呼啸的夜晚,七子经过了水渠边,照常奔跑通过,突然,水渠后闪出了七八个黑影,他们的手中拿着木棍和刀,月光下,明晃晃的刀片像湖水一样,照得七子一阵心悸。
七子没有停留,发足狂奔,每天的流星锤练习让七子身手矫健。他奔跑出了一百多米,和小混混们的距离渐渐拉远了。突然,前面的树后闪出了两个人影,他们拉直一条绳子,来不及刹闸的七子被绊倒在地。这条绳子叫做绊马索,绊马索在古典评书中经常出现。我们家乡的少年喜好打架,而打架中运用的计谋也都是从《岳飞传》这样的评书中学到的。
【引子:每个学生都会遇到校园暴力】(7)
混混们一拥而上,将七子摁在地上,拳脚棍棒一齐上。七子来不及拿出流星锤,只能用双手抱着脑袋,膝盖顶着胸部,蜷缩成一个虾米。少年时代的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总喜欢交流打人经验和挨打经验,打人的时候拳头旋转着伸出,力量更大;而挨打的时候蜷成一团,保护住头部和裆部,就不会有危险。那时候的每个少年都喜欢吹嘘自己如何骁勇善战,也好为人师地推销自己的打人经验。那天晚上,躺在地上呈虾米状的七子后悔没有拿出流星锤,否则不会这么惨。其实,就算七子拿出了流星锤,也无法抵挡这些混混少年如狼似虎的攻击。自学尚未成才的七子用流星锤对付赤手空拳时,游刃有余,而对付硕长兵器时,则捉襟见肘。七子不是粘罕。粘罕以流星锤作为兵器,而七子是万不得已才用流星锤防身。在学校里,只有流星锤九节鞭之类的软兵器才可藏在书包里不被老师发现。粘罕并不是七子的心中偶像,那时候的少年都有极强的爱国心,他们心中的偶像都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比如岳飞、杨七郎、罗成、秦琼这样的人,而现在的少男少女们心中的偶像都是些只会唱歌只会讲笑话的不男不女的人。
一名小混混手持大刀,用刀背一刀又一刀准确地砍在七子的肋骨上,那种剧烈撞击的钝痛像电流一样扩散到七子全身,七子发出杀猪一样的叫声,叫声像烟雾一样沿着树干盘旋上升,飘散在渺茫的夜空中。在叫声的间歇中,七子偷眼看着那个手持大刀的人,他的脸模糊在墨水一样的夜色中,只看到他长至肩膀的头发,像女人一样披散在脑后。
远处的灯光亮了,接着房门咯吱吱打开了,从大子到六子都穿着大裆裤头,光着上身和大腿,光着双脚,他们来不及穿鞋,他们手中拿着锄头铁锨等各种各样的劳动工具,奔跑在呼啸的寒风中,大声吼叫着扑了过来。小混混们放开了七子,摆成一字长蛇阵迎向七子的六个哥哥。那时候的小流氓打架都讲究阵法,什么一字长蛇阵、二龙出水阵、天地三才阵、四门兜底阵、五虎群羊阵、六丁六甲阵、七星北斗阵、八门金锁阵、九字连环阵、十面埋伏阵。那时候的评书中都有关于阵法的描写,敌我双方打仗前先摆阵,小流氓们打群架的时候也喜欢装模作样地摆出想当然的莫名其妙的阵法,自以为这样就威力无穷。据说,一字长蛇阵的精妙之处在于:首尾一体,击头则尾应,击尾则头应。七子的六个哥哥没有讲究任何阵法,他们像老虎闯入羊群中一样,见到小混混就抡圆铁锨砸过去,管它是头还是尾,小混混们的阵法彻底乱了,他们像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一样,稀里哗啦地败退了,他们争先恐后地跑向黑暗的远方,以跑得快为荣,以跑得慢为耻,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据说,小混混们第二天在总结此次失败的教训时一致认为:七子的六个哥哥没有按照阵法来打架,不符合江湖规则。
从河南逃荒过来的七子一家,居然打败了镇子上成名已久的地痞流氓,在那年冬天的很长时间里,这都是人们热议的话题。
【引子:每个学生都会遇到校园暴力】(8)
地痞流氓们很不服气,他们撺掇在一起,蓄意报复。上世纪八十年代,我们家乡村庄与村庄打群架是经常的事情。这里是明末李闯王养精蓄锐的地方,也是清朝战乱最惨烈的地方,还是徐海东刘子丹闹红的地方,祖祖辈辈民风剽悍,村村寨寨习武成风。据说县城里有一个武林高手,祖传拳脚棍棒,那时候李连杰的《少林寺》红遍大江南北,此人放话出去:“叫他李连杰过来和咱家比试比试,管保叫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此事不知真假,但最后传成了此人去省城挑战前来访问的李连杰,三招过后,李连杰拱手称臣。
七子兄弟打败地痞们,这事让地痞们很没面子。练成了半瓶子醋而自称武林中人的地痞流氓们,一个眼神不对一句话语不合就会大打出手,更何况被一户“河南蛋”打得大败而归。武林之中最讲究的是颜面,颜面尽失,以后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镇子上有头有脸的几个地痞一商量,准备在那年的除夕发动突然袭击,血洗七子一家。
那年除夕的血案,很多年后人们还会心有余悸地谈起。
那年除夕的下午,大子拉着架子车,准备到村外的土崖下拉新鲜的黄土,用来垫牛圈。那时候刚刚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家家户户都养牛,牛是庄稼宝,犂耧鈀耱离不了。大子吆着牛车,驾着车辕,牛在前面摇着尾巴,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大子在后面摇头晃脑,一副兴高采烈的神态。要过年了,牛和人都很高兴。
牛车走过打麦场的时候,从麦秸堆后面走出了一个长头发少年,他看着大子,彬彬有礼地问:“大哥,七子家在哪里?”大子问:“你找七子干什么?”长发少年说:“我是七子的同学。”心无城府的大子说:“我是七子的大哥,跟我走吧。”长发少年突然变了脸色,他从腰间摸着摸着,突然摸出了一条九节鞭,抡起来,砸在大子的肩膀上。大子疼得大叫一声,他喊一句狗日的,就从土车上操起铁锨,砸向长发少年。长发少年扭头就跑,大子从后追赶。长发少年惊慌失措地跑到了打麦场里,大子气势汹汹地追到了打麦场边。突然,从麦秸垛后闪出了十几个人,都拿着长长的白蜡杆,他们围着大子,富有弹性的白蜡杆雨点一般地落在大子的身上,大子愤怒地嘶吼着,被打倒在地。
当时,从二子到七子正在家中打扫卫生,北方都有除夕下午打扫卫生的习俗,初一这一天不能动笤帚。他们听到大子的嚎叫,就操着农具跑出了家门。于是一场混战开始了。
那天的地痞流氓来了二十多个,而七子弟兄只有七个,双方人数比例3:1,尽管七子弟兄浴血奋战,但还是被打得极为凄惨。后来,弟兄七个都不能动弹了,躺在血泊中。地痞流氓中也有几个人挂彩了,他们来到打麦场旁边的树林里,准备坐着拖拉机回家。可是,拖拉机的轮胎没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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