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雨电-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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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民和周如水在旁边看见他的窘相,不觉感兴趣地笑了起来。
张若兰在秦蕴玉的耳边低声说了两三句话,秦蕴玉回头微微一笑,然后掉头去看陈真。
她稍微侧着头,两只亮眼睛就在他的脸上转动。她也跟着他们在笑,用手巾掩了口,整个身
子因为笑而微微地颤动。
陈真的眼光透过眼镜在她的脸上和身上扫了一下,心里想:“三女性中倒是玉最能引诱
人。”但是他马上又把眼光掉开,去看挂在墙壁上的房间价目表,不再想她了。
“陈先生,我觉得你的每本书里面都充满着追求爱的呼号,不管你说这是人类爱也好,
什么也好。总之你也是需要爱的。我想,你与其拿忧郁来培养自己,不如在爱情里去求安
慰。剑虹先生也说你故意过着很苦的生活,其实是不必要的。你为什么不去追求爱情?为什
么要这样地自苦?陈先生,你为什么不找个爱人组织一个小家庭?我不相信就没有一个女人
喜欢你。……”秦蕴玉对陈真说。但是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吴仁民打断了:“密斯秦,
算了吧,你对他说这些话,就等于对牛弹琴。
我们刚才还劝过他。他连生命都不要,还说什么爱情?说什么女人?他这个人好像是一
副机器,只知道整天转动,转动……”陈真沉默着,他的脸上带着微笑,但是他的心开始在
痛了。
秦蕴玉依旧侧头看陈真,一面回答吴仁民道:“我不相信陈先生就是这样的人。方才周
先生不是说《放浪记》的作者写过‘男人都不是好东西’的话吗?这句话是很可玩味的。世
界上没有一个男人不需要爱情。不是我们故意挖苦男人:每一个女人总有许多男人追逐她,
死命地纠缠她,不管她爱不爱他。那样的男人到处都是。”她说了又抿嘴笑起来。
陈真的心依旧是很平静的,他微笑地望着她,并不注意她的话。他知道她的话是有根据
的。他记得剑虹告诉过他:她在学校里受过许多同学的追逐和包围,她每天总要接到几封不
认识的景慕者的情书。她现在成为这样的女子,和这种环境也有点关系。所以他对于她的过
度的大方和活泼,完全了解,一点也不奇怪。不过他心里暗想:“如果你要来试试你的玩弄
男人的手段,那么你就找错了对象了。”
周如水不能够忍耐了,便跟秦蕴玉争辩起男人和女人的好坏来。他是这样的一个人:心
里有什么话,口里总得说出来,听了不合意的话总要争辩几句,不管和他说话的是什么人。
秦蕴玉的嘴也是不肯让人的,不过她的战略比周如水的厉害。她说几句正经话,总要夹一两
句玩笑的话在里面,等周如水快要生气的时候,她又使他发笑了。这其间吴仁民和张若兰也
各自发表他们的意见,来缓和这场争辩。陈真不再同秦蕴玉争论了,他靠在躺椅上旁观着。
话题从来是愈说愈扯得远的。后来他们又谈到那个下女出身的女作家,周如水看见有机
会夸耀他在日本的见闻,自然不肯放过,便说:“在咖啡店的‘女给’中也有几个了不起的
人物,而且在那里面也有知道人类爱的,这也可以给陈真的主张作个证据。”他说着便对陈
真一笑,其实陈真并没有对她们正式发表过他的主张。“记得有一次我去看一个日本友人,
同他一道出来,走到一个小咖啡店里。一个年轻的女招待来招呼我们,坐在我们的旁边谈了
许多话。我的朋友问她为什么要做女招待,她的答复是出乎我们意料之外的。她说,她爱人
类,尤其是爱下层阶级的人。因为那般人整天被资本家榨取,又受到社会的歧视,整天劳
苦,一点快乐也得不到,只有在这一刻到咖啡店里来求一点安慰,所以她们做‘女给’的便
尽力安慰他们,使他们在这一刻可以得到一点安慰而暂时忘掉生活的痛苦,或者给他们鼓舞
起新的勇气,使他们继续在这黑暗的社会中奋斗。她又说:‘我不是来供人玩弄的,我是因
为可怜人才来安慰人的……’她满口新名词,什么‘布尔乔亚’,什么‘普洛利塔利亚’,
说得非常自然。她的年纪看起来至多不过十七八岁,相貌和举动都有不少的爱娇。我的朋友
说,她可能是一个社会主义者。以后我也就不曾再遇见她了。想不到日本还有这样的年轻女
人。……”“可惜周先生以后没有去找她。说不定将来她又是一个第一流的女作家呢。”秦
蕴玉说。
“可惜密斯秦不是男人。如果密斯秦是男人,我想你听见这个故事,一定会到日本去找
她,”周如水笑着说。
“是啊,我如果是男人,我一定要做一个有勇气的男人。
我想到哪里就要做到哪里。像那些做起事来老是迟疑不决、一点也不痛快的男人,我看
也看不惯。”秦蕴玉热烈地说。她不住地点着脚,两颗黑眼珠灵活地在周如水的身上轮了一
转,又转注到陈真的平静的脸上,最后她又把眼睛掉去看张若兰。在从陈真的脸上移到张若
兰的眼瞳上之间,她的眼光还在吴仁民的脸上停留了一下。她常常这样地看人,她常常以为
自己比男人高贵,因为好像每个男人都有所求于她。她说以上的话是指一般的男人说的,不
是特别指周如水,事实上她并不知道周如水的性格。然而陈真却以为她是在挖苦周如水。至
于周如水自己呢,他一点也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触犯他的地方,因为他相信自己是一个勇敢
的人。
他们又谈了一些话。周如水留这几个客人在他的房里吃了晚饭。晚饭后他约他们到海滨
去散步。
这是一个月夜。半圆月已经升在海面上了。前面是一片银波,在淡淡的月光下动荡着,
像数万条银色鲤鱼。
在海边散步的人并不多,有两三对年轻的夫妇往来谈笑,他们都是海滨旅馆的客人。还
有几个小孩在那里扑打。这五个人在石级上坐了一些时候,又起来闲走了一会。他们一路上
谈了好些话。这其间以秦蕴玉和周如水两人的话最多,而陈真的话最少。
后来陈真告辞回去了。周如水挽留他,但是他一定要回去。吴仁民也说要走,因为他的
妻子身体不好,他们两人便一道走了。他们还赶得上最后的一班火车,从这里步行到火车站
还要花去三十多分钟的时间。临走的时候陈真听见秦蕴玉问他为什么近来不到李剑虹那里
去,他回答说没有时间。她又说要到他的家里去看他,又请他到她家里去玩,同时还邀请了
吴仁民和周如水。他们都答应了,他也只好说“有空一定来”。
他们去了。秦蕴玉被张若兰留了下来,她就睡在张若兰的房里。
雾 第五章
两天后的傍晚陈真又到海滨旅馆去找周如水。周如水正和张若兰、秦蕴玉两人走出旅
馆,打算到海滨去散步,在门口遇见了陈真,便约他同去。
这一次他们去得早一点。天空中还留着一线白日的余光。
空气已经很凉爽了。黄昏的香味和它的模糊的色彩,还有那海水的低微的击岸声混合在
一起,成了一幅色、声、味三者交织着的图画。海面上有两三只渔船漂动着向岸边驶来。时
而有一阵渔人的响亮的歌声撞破了这一幅图画,在空中荡漾了许多。
张若兰今晚换了一件淡青色的翻领西式纱衫,淡青色的长统丝袜和白色运动鞋,人显得
更年轻,更活泼,更新鲜,更妩媚。秦蕴玉也换了一件翻领的西式薄纱衫,是水红色的,而
且里面的跳舞式的汗衫也透露出来。她走动的时候,丰满的胸部也似乎隐约地在汗衫下面微
微地颤动。下面依旧是肉红色的长统丝袜,和白色半高跟皮鞋。她显得更娇艳了。
她们两人并立在岸边,眼望着天际,望着海。身材高矮只差一点,声音的清脆差不多,
各人把她的独有的特点表现出来,来互相补足,这样吸引了来往的行人的赞赏的目光。她们
共有的是少女的矜持的神情。她们靠近地立着,好像是一对同胞姊妹。周如水立在她们的旁
边,带笑地和她们谈话。这晚上他显得十分快乐。
陈真故意站得离她们远一点。可是那两个少女的清脆的、快乐的笑声不断地送到他的耳
里,使他也变得兴奋了。但是他一转念间又不禁失笑起来。他想道:“我怎么会到这个环境
里来?”于是他的眼前现出了种种的速写:正在热烈地讨论着某某问题的同志们,大会场里
某人的动人的演说姿势,亭子间里的纸上的工作,茅屋中的宣传的谈话,一昼一叠、一堆一
堆的书报和传单,苍白而焦急的脸,血红的眼睛,朴质而期待的脸……然后又是那长睫毛、
亮眼睛,老是微笑的圆圆的脸,接着又换上画了眉毛涂了口红的瓜子脸。这两个脸庞交替地
出现着,而且不再是速写,却是细致的工笔画了。这两个面庞逐渐扩大起来,差不多要遮盖
了一切。他惊奇地张大了眼睛看,发现自己确实是在这样的环境里。前面是海,是天空;旁
边是那两个充满了青春的活力的少女。虽然在这两个少女的身边他也可以感到一种特殊的兴
趣,但是他觉得自己的适当位置不是在这里,而是在那窄小的亭子间,在那广大的会场,在
那些简陋的茅屋里面。
她们问了他几句话,他简单地回答了。秦蕴玉忽然像记起什么事情似的笑着对他说:
“陈先生,你为什么不走过来呢?
你是讨厌我们吗?”
陈真坦然笑了,他没有露一点窘相。他想了想,慢慢地走近几步,开玩笑地说,“不是
讨厌,是害怕。”于是众人都笑了。周如水接连笑着说:“说对了。”
秦蕴玉笑得微微弯了腰,随后又站直了,她反驳道:“害怕?为什么要害怕?我们又不
吃人。陈先生,你说,为什么每个男人都追求女人呢?你忘了日本女作家说的‘男人都不是
好东西’……”最后她引用了那个日本女作家的话。
众人又笑了。周如水不同意她的话,他辩道:“为什么男人都不是好东西?既然男人都
不是好东西,为什么你们女人又离不掉男人?”
陈真带笑说:“说每个男人都追求女人,这句话就不对,我就是个例外。”
“真的?”秦蕴玉侧过头望着他,一面戏弄似地问道。虽然夜已经来了,但是在淡淡的
月光下,他还感觉到她的两颗眼珠光亮地在他的脸上盘旋,是那么富于诱惑性的眼珠。他开
始觉得自己的心被扰乱了,便仰起脸去看天空,月亮早已从海面升起来,是一个淡红色的玉
盘。他渐渐地恢复了心境的平和,淡淡地一笑,然后回答道:“将来的事情谁知道。以后看
吧。”
秦蕴玉第一个噗嗤笑起来,众人都笑了,陈真也止不住笑。
秦蕴玉甚至在笑的时候,也在注意陈真的举动。这个狡黠的女郎似乎明白地看出了他的
弱点,便进一步地追逼他道:“陈先生,要是有人给你介绍一个,又怎样?一个又漂亮,又
温柔,会体贴你,帮助你的。”
陈真掉头看了秦蕴玉一眼。他的眼光和她的遇着了。她的眼光太强烈,他不敢拿自己的
去接触她的,便掉开了眼睛。
他的心跳得非常厉害,他连忙拿各种思想镇压它。他呆呆地望着天空,看那一轮圆月在
碧海似的天空中航行,勉强地笑了两声,回答说:“密斯秦,你放心,不会有人来管这种无
聊的闲事。”
“陈先生的嘴比他的文章还厉害,”张若兰在旁边笑着插嘴说。
“他这张嘴素来不肯放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