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雨电-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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牲它而没有一点遗憾。这牺牲太大了。儿子来了,他的父母高兴有了孙儿,可是他更感到悲
哀了。这是他的痛苦的成绩,这是他埋葬了自己的青春后所得的酬报。对于这小小的东西他
是不能够有丝毫的怜爱的。看见这个孩子,他就自然地想到自己的巨大的牺牲,悲哀便袭来
了。但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他还是有办法排遣悲哀的。他爱父母,他尤其爱他的母亲。每逢痛
苦袭来的时候他便拿他对母亲的爱来做挡箭牌。他觉得他付出这样大的牺牲也换到了一点东
西,他得到良心的安慰。
儿子来了以后,五四运动也跟着来了。这给他带来了新的希望,同时还给他带来新的认
识。好像一条缚带从他的眼睛上落下来,他发现在他的周围有一个新的世界。于是他又以新
的勇气来继续生活。他的第一个计划便是到首都去升学。
不久他毕了业,而且不费多大的力他就得到父母的允许离开了故乡。临行的情景是悲惨
的。他的父亲带着戚容不说一句话,他的母亲一面哭着,一面嘱咐他种种的事情,他所不爱
的妻子哭着拉住他的衣袖不要他走。多感的他几乎因此放弃了他的出省的计划,但是他终于
走了。
他出省以后在首都差不多住了两年,又在日本住了七年。
这其间他没有接到他的妻子的一封信(她不识字),也不曾得过他的孩子的一张照片。
他到了日本以后,他的父亲一年里不过来七八封信,有时候在信里不过略略提一笔,说他的
妻子还活着吃饭罢了。因为大学里功课忙或其它的缘故,他每年也不过写八九封信回家,后
来渐渐地减少下去,每年至多只写两三封家信。他在信里从来没有提过他的妻子。好像在家
里根本就没有这个人似的。然而事实上每逢他同一个女子接触的时候,他便自然地想到在家
中他还有一个他所不爱的妻和一个他所不认识的儿子,好像他的命运已经决定了。他甚至宁
愿眼看着他所爱的一个日本姑娘同别人订婚而自己不敢接受她的爱情,以致终于看见她做了
别人的妻子而后悔,而痛哭。他不怪自己没有勇气,他反而以为自己得到了良心的安慰。他
为他所不爱的妻子牺牲了一切,他甚至于庆幸自己因此做了一个多情的人。但是过了一些时
候,旧的痕迹刚刚消灭,他又以新的勇气去追逐新的女性了。结果又是一样:自己得到了精
神上的痛苦,而同时又得着良心上的安慰。这样就构成了他的生活的两面。所以在为失恋而
痛哭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究竟是一个幸福的人;同样在得着新的女性的爱情的时候,他又
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了。
这两年来因为年岁的增长,他的性情也有了一些改变,然而大体上还是“原封未动”。
如今在这个新的女性的爱情正要来温暖他的心的时候,过去的事又像鬼魂一般地抓住了他的
灵魂。
一个自己不爱的妻,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儿子;还有年老而健康的父母,这是自己所爱
的。这四个人轮流地在他的脑子里出现着。但是在这四张脸后面突然又出现了一张可爱的脸
庞,依旧是长的睫毛,大的眼睛,略略高的鼻子,微笑的嘴唇。这张脸比以前四个人的脸更
强暴地占据了他的脑子,他无论如何不能够把它去掉,尤其厉害的是那双晶莹的黑眼珠往上
一闪的神情,这差不多要把他完全征服了,使他几乎忘掉平日所夸耀的男性的骄傲,而拜倒
在这张脸庞之前。
于是他想:一切都是决定的了,自从嗅到她的肉香以后他就不应该再犹豫了。他应该像
小说中的彼埃尔那样马上向他的海伦求婚。
他便是这样想着也不能够把自己的事情决定。过了短时间,良心上的不安又突然袭来
了。抛弃了家中的妻子和另外的女人恋爱结婚,这不是一件小事情。而且他这样做就得跟家
庭断绝关系。他的妻子且不必提,他的父母就不会赞成这件事。这对于他们是一个很大的打
击,会使他们十分伤心。他要是只顾自己的幸福冒昧地做了这件事情,那么他对父母便成了
不孝的儿子,对妻子便成了不义的丈夫,虽然自己并不爱这个妻子。以后他便不能够回家去
和他所爱的父母见面了。
而且从此他便在道德上破了产,会成为被社会唾弃的人。这个打击太大了,他实在不能
够忍受,这时他又有了放弃她的心思,并且甚至疑惑起来:她是否真正爱他,是否真有勇气
来和他共同接受这样的一个打击。
他左思右想,简直想不出一个头绪来。他完全拿不定主意,不知道应该怎样办才好。后
来他想起了住在上海租界里的友人陈真:陈真也许会替他想出一个主意。他便给那个友人写
信。信写好,他觉得不对又撕了,另写一封。里面的话与自己心里所想的完全不同。
雾 第四章
中饭后周如水正要睡午觉,侍役领了两个客人进房来。他们是他的朋友陈真和吴仁民。
他站起来和他们握了手,招呼他们坐下。
陈真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身材并不高,瘦削的脸上永远带着刚毅的表情。一副大
眼镜罩住他的近视眼。此外也没有别的特征。但从各方面都可看出来他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
吴仁民的年纪比陈真的大一些,身材略高,有一张圆脸和一个结实的身子,气魄大,又
有热情,但容易使人觉得他有些轻福“仁民到我那里去说起要看你,恰好你的信来了,所以
我们一道来看你。”陈真说着便在躺椅上坐下,一面摸出手帕揩额上的汗珠。
吴仁民在写字台前那把活动椅上坐下,随便翻看桌上的书,脸向着站在屋中央的周如
水,带笑地问道:“近来怎样?
听说你又有了新的‘罗曼斯’了。”
周如水笑了笑,问道:“你读了我写给陈真的信吗?”
“是,读过了,不过女人是谁我却不知道,”这是吴仁民的回答。
“她的姓名,你何必要知道?一个女人不过是一个女人罢了,何必一定要打听出来她是
谁。我的问题并不在这里。而且这个女人你们是见过的。”
“我们见过?什么人?这就奇怪了。”陈真惊讶地大声说,“你说我在什么地方见过
她?”
“张若兰,你不是见过吗?”周如水终于说出了她的名字。
“你不是在剑虹家里见过她吗?那一次我也在那里。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长睫毛,亮
眼睛,高高的鼻子,左眼角下有一颗黑痣。”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陈真打断了。陈真猛省地大声说:“啊,原来是她。岂但见过,
我和仁民还常常谈起她。人还不错,我看她不过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
“好个小资产阶级的女性。这句话如水听了一定不高兴。”
吴仁民在旁边拍手笑起来。
“不见得吧,”周如水表示不服,开始分辩道。“她的思想和我们的接近。我看她丝毫
没有小资产阶级的习惯。”
“是,我知道了。”陈真忍不住噗嗤一笑。“她一定赞同你的‘土还主义’,一定说都
市的文明怎样不好,都市里整天有汽油味,电车上卖票人如何揩油,商人怎样欺骗,乡下有
美丽的风景,有清洁的空气,有朴实的居民,又说大家应该拿起锄头回到田里去。于是你们
两个就‘土还’到海滨旅馆来了。”说到这里他忍不住大笑起来,吴仁民也附和着笑了。
周如水在旁边又好气又好笑,但是他也忍住了,依旧心平气和地分辩道:“你误会了,
‘土还主义’决不是这样简单的。你还不懂得什么是‘土还主义’。”
陈真的脸色变得严肃了,他认真地说:“懂不懂又有什么关系呢?‘土还主义’不过是
‘土还主义’罢了。在我,与其在乡下过一年平静、安稳的日子,还不如在都市过一天活动
的生活。”
周如水注意地听他说话,他想这些朋友在思想上是渐渐地跟他分开了。他们是都市主义
者,而自己一个却变成“土还主义者”了。他又想起在陈真最近出版的一本书里面乡村问题
连一个也没有谈到,他完全是对都市里的人说话的,好像以为都市问题一解决,乡村问题也
就连带解决了。他觉得这种思想是错误的,他以为乡村比都市更重要,将来新社会的萌芽就
在这里。所有觉悟了的人都应该离开都市,到乡村去工作,去办农场,办学校,办合作社,
以及其它公共事业和生产事业,去教导农民,帮助农民。他以为这种办法是天经地义的。可
是他每次说出去,便是最好的朋友像陈真他们也要笑他,不是说他的办法太迂远,就是笑他
在做梦。他们确实不了解他。
他想到这里,觉得愤愤不平,好像心里有许多话要吐出来,但是看见陈真的挣红了的
脸,便不禁想到这个青年把他的生命消耗在什么上面,他是如何不顾性命地努力着,究竟为
了什么人。于是他觉得纵然陈真的主张错了,自己也没有权利反对他,因为他是把他的生命
牺牲在这上面了,而且是为了别人。最后他对陈真起了崇敬的感情,同时还带了关切的眼光
看这个朋友,一面说:“你也应该保养身体才是,何必这样容易生气?”
“他是没有办法的,他那样不顾性命地工作,那样不讲卫生,真不行。我看他也应该找
一个女人才好,”吴仁民微笑道。
这微笑里面含得有痛惜。
“那么我把张若兰介绍给你好不好,又漂亮,又温柔,又体贴,”周如水笑着对陈真
说,这是在开玩笑。
陈真摇摇手带笑说:“去吧,你的小资产阶级的女性。”又说:“你何必这样客气,把
你的人让给我呢?”他还是笑着,他对自己的身体素来就不关心。
并不在目前的两三年,你何必这样性急?你的身体我们很关心。我们做朋友的不能够眼
睁睁看见你这样不爱惜地摧残你自己。”吴仁民感动地说,他的声音微微地颤动。他似乎害
怕陈真不肯静静地听完他的话,所以故意把话说得很快,但是他说不下去了。陈真惊讶地望
着他,他也挣红着脸默默地看陈真,过了半晌他才接着说下去:“我们劝你,你总不肯听我
们的话。所以我主张找一个女人来管束你,像一个保姆照料小孩一样,给你安排一切……”
陈真听到这里就微微一笑,打岔说:“就像瑶珠对你那样,是吗?”
周如水本来有些伤感,听见这句意外的话,忍不住噗嗤地笑出声来。
“真,你真正岂有此理。”吴仁民又气又笑地对陈真说,“我对你说正经话,你不应该
跟我开玩笑。你难道就一点不爱惜你自己?你知道我们对你——”他很激动,不能把话说清
楚,就不得不把它咽住了。
陈真默默地站起来。他看了吴仁民几眼,他懂得那眼光,那表情。他再看周如水,周如
水的眼睛也在发亮。他知道朋友们爱他。他感到一阵温暖,昂起头在房里走了几步,然后用
感激的眼光看吴仁民,微微一笑,说:“谢谢你。我也明白你的意思。你看我不是过得很好
吗?”
“很好?但是你不觉得你的身体一天一天地在瘦下去吗?
我们看得很清楚。”吴仁民差不多要发出了绝望的哀鸣。
“不错,真,我去年看见你还比现在强健些。你的病又不是不治之症,就坏在你不爱惜
自己的身体。你纵然不为你自己打算,你也应当想到我们大家对你的一片心。”周如水感动
地说,他觉得他要哭了,他掉过头去不敢再看陈真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