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兄弟-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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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则,然则若是他错了呢?怎么能知道呢?唉!只要有点儿那种相似之处,那种能标志出一脉相承、由祖及孙辈相传的奥秘相似之处,那怕是很轻微的,但凡能体现在他的父亲和让之间就行。他作为一个医生,只需要有一点儿就可以认出来:颏骨的形状,鼻子的曲线,两眼的间距,牙齿和皮肤的性质!那怕再少一些:一个姿势,一种习惯,一种生存方式,散发的气味,瞧一眼时的某种很特别的典型方式,都行。
他找来找去,一点也想不出来,没有,一点没有。但是他没有好好看过,好好观察过,没有什么理由会发现这些难以觉察的表征。
他站起来打算回到他的房间里,于是慢吞吞地,一边想着一边上楼梯。在经过他弟弟门前的时候,他干脆停下来,伸出手打算推开门。他从心里冒出了一种不可抑止的愿望,想立刻看到让,详细地观察他,在他睡着的时候突然去看他,抓住他面庞平静,放松了皱纹,平平静静,生活里的怪像都没有了的时机。这样他就抓住了相貌在静止时的秘密;假使有某种相像存在,就可以看出来,也就不会放过。
但是假使让醒了,他说什么呢?怎样解释这种拜访呢?
他站着不动,手指抓住了门锁,一边心里找个理由、借口。
他一下子想起了八天以前他曾借给弟弟一小瓶阿片配止牙痛。他自己这晚上会痛,为此来将药取回去。于是他进去厂,跟着脚,像个小偷似的。
让十张着嘴,想睡得像条牲口。他的胡子和头发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摊金色的斑渍。他一点也没有醒,只停住了呼喀。
皮埃尔弯下腰,目光贪婪地观察他。不,这个年轻人不像罗朗;这时,在他心里又一次记起了那个不见了的马雷夏尔小肖像的纪念品。他该把它找出来!也许看到它时,他就不会再怀疑。
他的弟弟动了动,很可能是受到了他在场的干扰,或者由于他蜡烛的微光透过了他的眼皮。于是这个医生提起了脚跟朝门退出去,他悄悄关上门,然后回到他的房间里,但是他没有躺下。
白天来得很晚。餐厅里的摆钟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报点,它的打簧声音沉重粗浊,这个小小的时钟设备像吞下了一口教堂里的大钟。这些报点的声音爬上了空荡荡的楼梯,穿过墙壁和房门消亡在房间深处睡者迟钝的耳朵里。皮埃尔在房间里横横竖竖地走,从他的床走到他的窗前。他该怎样办呢?他感到要在家里过这一天太糟心了。他仍旧要独自呆着,至少到第二天,好思考,安定下心,坚强自己,好面对他该当重新开始的每日生活。
好吧!他到特鲁维去,看人群在沙滩上挤来挤去。这会使他分心,改变他思绪的气氛,给他时间,让他准备好应付他发现了的可怕的事情。
晨曦刚刚出现,他就梳洗穿衣。雾已经散了,天晴,很明朗。由于去特鲁维的船要到九点才离埠,医生想他应当在动身前亲他的母亲。
他一直等到她每天早晨起来的时候才下楼去。在他碰到门的时候他的心跳得这样厉害,得站住吸口气。他放在门锁上的手发软发抖,几乎连拧紧门把手的轻微力气都没有。他敲敲门。他母亲的声音问道:
“是谁?”
“我,皮埃尔。”
“你要什么?”
“问你早安,因为我要去特鲁维和朋友过一天。”
“我还在床上。”
“好吧,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回来时吻你,今晚上。”
他希望他能不看到她就动身,不在她的双颊上假吻,这会使他恶心。
可是她回答说:
“呆一会儿,我给你开门。你等等,让我躺下你再进来。”
他听见她赤脚在地板上响,接着是滑门栓的声音。她叫道:
“进来。”
他进去了,她已经坐在床里。罗朗在她旁边戴着绸头巾面向着墙,仍在睡觉。除非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摇醒外,是没有别的办法叫他起来的。去钓鱼的日子也是由水手帕帕格里在商定的时候打门铃,叫醒女佣,由她来把主人从无法克制的休息里拽起来。
皮埃尔朝母亲走去的时候眼睛看着她,而突然之间,他感到好像他从来没有见过她似的。
她给他伸出了面颊,他在上面给了两个吻,而后坐到了一张矮椅子上。
“你是昨晚决定这次聚会的?”她问道。
“是的,昨晚。”
“你回来吃晚饭吗?”
“我还不知道。不管怎样,决不要等我。”
他用一种吃惊的好奇心观察她。这是她的母亲,这个女人!整个儿这个他从童年、从他的眼睛能开始分辨时就看惯的体态。那种那么熟悉的微笑,那么亲密的声音都变得对他像是忽然陌生了。而且照他看来,它们和前此的都不一样。虽然这确实是她,而且他对她脸上的最小细节也没有忘记;可是这些小的细节他今天才第一次看得清清楚楚。当细细研究这个亲爱的脑袋时,他迫切专注的心情使他得到的启示变了,这是一副他从未发现过的容貌。
他站起来想走,后来一下子被从昨晚起就在侵蚀他的心、克制不了的渴望战胜了,说:
“说起真是,我想起以前在巴黎时,在我们客厅里有过一张马雷夏尔的小肖像。”
她疑迟了一两秒钟,或者至少是他想像她犹豫了一下。后来她说:
“是有过。”
“那它现在怎么了,这肖像?”
她应当答复得更快一点。
“这像……等等……我不太清楚……也许我把它放到了我的书桌里。”
“你要是能把它找出来那就太好了。”
“好,我找找看。你要它干吗?”
“啊,这不是为了我。我设想把它给让是再自然不过的,而这会让弟弟高兴。”
“是的,你有道理,这是个好想法。等我起来了我就去找找。”
于是他出门了。
这是一个蔚蓝的日子,没有一点儿风。街上的人好像很高兴,生意人去做他们的买卖,职员到他们的办公室去,那些年轻的姑娘到她们的公司里去,有些因为光辉而高兴起来的人唱着歌。
在特鲁维船上,旅客已经上船了。皮埃尔坐在很后面的一张木凳上。
他思忖:
“她有没有被我对肖像的问题弄得心里不安,或者只是有点儿诧异!她是一时找它不到了呢还是藏起来了?她知道它在哪儿还是不知道?要是她藏起来了,那是为什么?”
而他的心灵遵循了他向来的步骤,一点一点推断,结论是:
“这张画像,朋友的画像或情人的画像一直放在客厅里显眼的地方,一直到那天,那个妻子,那个母亲看出了,首先比谁都更早看出了这张像和他儿子相像。也许她早就在偷偷观察这种相似;后来,发现了,看到出现了,并且明白每个人迟早都会看得出。于是有一天晚上,她拿走了那个叫她不安的小油画并且藏了起来,不敢毁了。”
这时皮埃尔很清晰地想起来那张小像在他们离开巴黎以前很久很久就不见了!他相信它是在让的胡子开始长出来,使他顿时像那个在镜框里微笑的金发青年男子时失踪的。
船离岸时的动作扰乱了他的思路,使它分散!于是他站起来看海。
小客轮驶出了防波堤,左转鸣笛,放气,震栗着,航向那在晨雾里,还看得见的远处海岬。笨重的红帆渔船一处一处分散不动地停在平静的海面,样子像座伸出了海面的礁岩。从鲁昂下来的塞纳河像是大海的一支大臂膀将相邻的两块陆地分开。
不到一小时,人们就到了特鲁维港,这时正是入浴的时候,皮埃尔就径直往沙滩上走。
远远看去,沙滩的形状像一长条鲜花灿烂的花园。在巨大的黄色沙丘上,从防波堤一直到黑岩,五彩缤纷的伞和形形色色的帽子,各种色调的服饰成堆聚在更衣室前面,有的则沿着潮线列成行,或者分散成这一处那一处,真像在无垠草原上的许多大花球。隐隐约约的嘈杂声音,远远近近、断续飘逸在清新的空气里,招呼的喊声、被人浸到水里的孩子的叫声、女人们清脆的笑声,组成了柔和不断的喧声,它混进了觉察不到的微风里,伴着微风一块儿被人吸进去。
皮埃尔在这些人中间走过,更觉得绝望,和这些人相距更远、更孤独、更沉浸在他痛苦的思索里,就像是被人扔到海上一条船甲板上,在茫茫大海中离岸成百上千哩。他从他们身边擦过,并没有存心去听,但听到了他们几句话,也没有注意看,但看到了男人对女人说话,女人对男人微笑。
可是忽然之间,他像醒过来了,清楚地看到了这些人;因为他们看来幸福而且快活,他从心里升起了一阵妒恨。
现在他慢慢走,贴着人群绕着走。一些新的想法控制了他。所有这些像花球般盖住了沙滩的五颜六色的服饰、漂亮的衣料、鲜艳夺目的阳伞、禁锢在里面的身材、矮揉造作的文雅,所有这些精巧的时装创造,从娇小可爱的鞋子到怪诞荒谬的帽子,姿态、声音和微笑的魅力,总之这些在沙滩上展出的万种风情对他都忽然成了女性邪恶极限繁荣的表征。打扮了的女人都是想取悦、诱惑、勾引什么人。她们打扮漂亮是为了男人,为了任何男人,只有丈夫除外,她们已经没有必要再去征服他们。她们打扮是为了今天的情夫和将来的情夫,为了碰到的、注意到的或者等待着的陌生人。
而那些坐在她们旁边,眼睛对着眼睛,嘴巴靠近嘴巴说话的男人则在召唤她们,在想占有她们,追逐她们像追逐一头看起来这么近,十分容易捕获,却抓不住的不可捉摸的猎物。因此,这片广阔的沙滩只不过是一片爱情的市场。在这儿一些女人在出售,另一些在赠与;一些女人在推销她们的拥抱抚慰,另一些只作出承诺。所有这些女人想的只是同一件事,提供并促使人想要她们已经委身过的,已经销售过的或者已经许诺给人的肉体。而且他想在整个儿地球上也都是这么回事。
母亲的作为也和别的女人一样,就这么回事!和别的女人完全一样吗?不!有些例外,而且多,多!他在周围看到的这些女人,有富的、有傻的、有追求爱情的,总的说来都属于漂亮风流的,世俗的或者甚至标价的,因为在让成群无所事事的人踩实了的沙滩上是碰不到闭户幽居的诚实妇人的。
涨潮了,潮水慢慢地将第一线的浴者赶往城里去,在涌进来的镶着窄窄泡沫边缘的黄色波浪前面,有些人群赶快爬起来,抱着他们的椅子逃走。那些有轮子并且拴着一匹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