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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部分

海明威文集-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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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知道那个侍者的事吧?〃

〃没有,hombre,没有。〃③——

①西班牙语:你好吗,恩里克?

②西班牙语:是啊,老兄,是啊。顺当得很。

③西班牙语:老兄——

〃那就别跟他说。就告诉他说是我检举他的,好不好?那个侍者的事千万别提一个字。〃

〃这是干什么呀?说不说都没有关系啦。他是个间谍。总得给枪毙。犯了这号事情还会有活路吗?〃

〃我知道,〃我说。〃不过关系还是有一点的。〃

〃那就随你吧,hombre,那就随你吧。咱们什么时候碰头?〃

〃明天你来吃午饭。我们这里有一点肉。〃

〃饭前还有威士忌。行啊,hombre,行啊。〃

〃Salud,奇佩,谢谢你啦。〃①——

①西班牙语:敬礼——

〃Salud,恩里克。这算不了什么,Salud。〃

他的嗓音听起来挺陌生,像有一种杀起腾腾的味道,我总觉得很听不惯,不过这会儿我上楼去的时候,心里却感到舒服了许多。

我们这些奇科特酒吧的老主顾对这个喝酒的去处似乎都怀有一种感情。我知道卢伊斯·德尔加多也正是由于这个缘故,才蠢到竟敢旧地重来。他本来也可以到别处去干他的勾当。但是既然到了马德里,奇科特是不能不去的。那个侍者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个好主顾;我跟他,也算是老朋友了。人生中有些小小的好事,只要能够办到无疑还是值得一做的。所以,我很高兴我给保安总部的朋友奇佩打了这个电话,因为卢伊斯·德尔加多是奇科特的老主顾了,我不希望他在临死之前,会对那里的侍者改变了美好的印象,甚至充满了怨恨。

蔡慧译

蝴蝶和坦克

这天傍晚,我出了新闻检查处,步行回我所住的佛罗里达旅馆去,当时天正下着雨。走了近一半路,觉得这雨实在受不了,就拐进奇科特酒吧,打算速战速决喝一杯再走。自从马德里成了围城以来,这是落炮弹的第二个冬天了,一切都很短缺,包括烟草,连人的好脾气也不大有了,肚子里老是觉得饿兮兮的,碰到一些无可奈何的事,比方说坏天气吧,常常会毫没来由地突然发起火来。我按说实在没有必要停下,再过五条街我就到家了,可是一看见奇科特酒吧的门面,我心里就想,还是进去喝一杯吧,喝了就走,再来这大马路上,踩着这炮轰过后狼藉不堪的满街泥泞瓦砾,走完这六个街段的路。

酒店里只看见人。连卖酒柜台跟前也挤不过去,桌子边更是没有一个空座。店堂里烟雾腾腾,满耳歌声,尽见穿军装的人,只闻到一股着了雨的皮上装气味,柜台前面的人足足围了三层,酒只能从人群的头上递出来。

一个我认识的侍者替我从别处桌子旁找来了一把椅子,我就坐了下来,同桌有一个白白脸儿、喉结隆起的瘦个子德国人,这人我认识,他是在新闻检查处工作的,还有两个人我就不认识了。这张桌子在店堂中央,进得门来看时,位置稍靠右边。

因为歌声实在太大,所以说话是连自己也听不见的。我要了金酒加安古斯图拉,喝下去好解解雨的寒气。店堂里真①是塞足了人,人人都是兴高采烈,他们多半喝的是新酿的加泰罗尼亚酒,喝得恐怕都有点乐过了头了。有两个不认识的人来拍了拍我的背,同桌的那个姑娘对我说了些什么,我听不见,只好说:〃好!好!〃

我四下打量完,再来看面前的桌子上时,这才发现那个姑娘长得可难看极了,真是难看极了。不过我一直要到侍者过来,才弄清楚了原来她刚才对我说的那句话是要请我喝一杯。跟她一起的那个男人论相貌本来不会给人很深刻的印象,可是因为她给人的印象太深刻了,所以连同伴也一起叫人忘不了。她的面孔属于那种刚强的脸型,并带有几分古风,她的身材更像个驯狮师;跟她一起的那个小伙子看上去似乎应该系一条校友领带②才对。不过他却不是那样的打扮。他也跟我们大家一样穿了件皮上装。只是他的皮上装并不湿,因为他们早在下雨以前就来了。那女的也穿一件皮上装,这跟她那副长相倒是很相称的——

①安古斯图拉是安古斯图拉树皮制剂,味苦,有滋补和解热作用。

②指英国公学毕业生系的领带。被看作是守旧的标志——

这时候我心里已经在暗暗后悔了:我实在不应该拐进奇科特酒吧来,我要是径直回家该有多好呢,到了家就可以换一身衣服,干干爽爽的,躺到床上,把脚一搁,舒舒坦坦喝上一杯,哪里会像这样,眼睛老是得看着这一对年轻人,叫我看得都腻透了。人生苦短,看丑女却度日如年,我坐在这桌子边,心中打定了主意:我尽管是个作家,按说对形形色色的人都应该深入探究、不厌其烦,但是对这一对我实在不想再去打听了,也别管他们是不是夫妻,彼此到底看中了对方的什么,他们的政见如何,男的是否略有家财,或者女的是否略有家财,总之对他们的事一概不要去打听。我认定他们准是在广播电台工作的。在马德里你见到有非军警人员而相貌怪得出奇的,那必然是在广播电台工作的无疑。话总得说两句吧,我就把嗓门提高到盖过了四周的噪音,问道:〃两位在广播电台工作?〃

〃是的,〃那姑娘说。果然没错。是在广播电台工作的。

〃同志,你好吗?〃我又对那个德国人说。

〃很好。你呢?〃

〃淋了一身雨呗,〃我说,他脑袋一歪,笑了。

〃你带着香烟没有?〃他问。我把我的最后第二包香烟掏出来递给他,他取了两支。那个相貌惹眼的姑娘也取了两支,那个神气好像脖子里系着条校友领带的年轻人只取了一支。

〃再来一支吧,〃我大声说。

〃不了,多谢,〃他说,那个德国人却来接了过去。

〃可以吗?〃他笑笑问。

〃没关系,〃我说。其实却是很有关系的,那德国人也明明知道。可是他见了香烟眼都红了,也就顾不得了。歌声有时也会栖息片刻,有时还会像暴风雨那样出现一个间歇,所以我们说的话大家都听得见。

〃你来这儿很久了吧?”那个相貌惹眼的姑娘问我。她把“来〃字说成了〃篮子〃的〃篮〃。

〃去去来来,〃我说。

〃我们有些正经事需要商量,〃那个德国人说。〃我想找你谈谈。什么时候能找个时间?〃

〃我打电话来找你吧,〃我说。这个德国人真是个十分古怪的德国人,那些正派的德国人是没有一个喜欢他的。他平日总有个错觉,以为自己钢琴弹得可以,不过你只要别让他去碰钢琴,那他还不算讨厌,只是要注意两条,一是不能让他喝酒,二是不能让他聊上,但是要不让他犯这两条,可就谁也没有办法聊些小道消息是他最出色的拿手好戏了,不管是马德里、巴伦西亚、巴塞罗那,还是其他的什么政治中心,你只要说得出那儿有个某某人,他就总有有关此人的新闻,而且一定是臭不可闻的新闻。

就在这时候歌声又大响而特响了,小道消息总不见得拉直了嗓门说吧,所以今天下午在奇科特酒吧看来就只能在沉闷中过了,我暗暗打定主意,等我按礼回请过一杯以后,我就快快出门。

就在这时候却发生了一件事。有个穿咖啡色套装、白衬衫黑领带、前额奇高、头发向后直梳的老百姓,原先就一直在装小丑挨桌逗笑,这时又拿出一只喷雾器来向一个侍者喷去。这一下可引起了哄堂大笑,唯有那个侍者气坏了。他当时手里正托着个盘子,盘子里摆满了酒。

〃NOhayderecho,〃那侍者说道。意思是:〃你没有权利这样做。〃在西班牙,这是最直率也最强烈的抗议。

那个手拿喷雾器的家伙见逗笑成功,大为得意。他似乎一点也不知顾忌,忘了眼下早已进入了战争的第二个年头,忘了这里是个围城,人人处于神经紧张状态,忘了店里连他在内总共只有四个男人是老百姓的打扮。他反倒又向另一个侍者喷了起来。

我想找个地方去躲躲。这个侍者也气坏了,那个手拿喷雾起的家伙却满不在乎地又对着他连喷了两次。也有些人照样觉得很好笑,那相貌惹眼的姑娘也是内中的一个。可是这个侍者却站住在那里,连连摇头。他的嘴唇都发抖了。此人已经上了年纪,据我所知他在奇科特酒吧已经干了十年了。〃Nohayderecho,〃他神情严肃地说。

可是笑的人照样在笑,那个手拿喷雾器的家伙没有注意到歌声早已轻了下去,这时又拿喷雾器对着一个侍者的脖颈子喷起来。那个侍者捧住了盘子,转过身来。〃Nohayderecho,〃他说。这回可不是抗议了,这回是谴责了。我看见一张桌子上猛地站起三个穿军装的人来,向那手拿喷雾器的家伙起去,随即四个人就一阵风似的,一起冲出了旋转门,只听见啪的一声,有人把那个玩喷雾器的家伙打了一嘴巴。又有人捡起了那只喷雾器,随后往门外一扔。

三个人回到了店里,神情显得严肃而凶悍,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继而门又打了个转,进来了那个玩喷雾器的家伙。他的头发披在眼上,脸上带着血迹,领带给拉在一边,衬衫也给扯开了。他手里还是拿着那只喷雾器,圆睁双目,脸色煞白,闯进店来,对着这一店的人,存心挑衅似的,瞄也不瞄,就喷了个满堂开花。

我看见三个人里有一个猛地向他冲去,这人的脸我看清了。随后又来了几个人上去帮着他,一起把那个手拿喷雾器的家伙揪回来,拉到两张桌子的中间,进门来看的话那是在店堂的左边。那个手拿喷雾器的家伙一路死命挣扎,只听见一声枪响,我一把抓住那个相貌惹眼的姑娘,拉着她的胳膊赶紧向厨房门冲去。

厨房门是关上了的,我用肩头使劲顶,还是顶不开。

〃就在这柜台角落里趴下吧,〃我说。她却跪倒在那里。

〃趴下,〃我说着把她硬是按下去。她简直气疯了。

店堂里是男人都掏出了枪来,只有两个人例外,一个是那德国人,他卧倒在一张桌子的后面,还有一个就是那英国公学毕业生模样的小伙子,他贴着墙站在一个角落里。靠墙的一条长凳上站着三个女郎,金发的色调都深得过了头,近发根处却露出了黑色,她们踮起了脚尖想看个清楚,还不断尖着嗓子嚷嚷。

〃我不怕,〃那个相貌惹眼的姑娘说。〃这简直荒唐嘛。〃

〃在酒吧间的斗殴中吃流弹可犯不上,〃我说。〃要是那个‘喷雾大王'有个把哥们儿在这儿的话,事情可能会闹得很大呢。〃

不过他显然没有哥们儿在这儿,因为人们渐渐都把枪收起来了,有人把三个尖声嚷嚷的金发女郎抱了下来,枪声响平时奔过去的人也都一个个退了回来,留下那个喷雾的家伙,仰面朝天躺在地上,一无声息。

〃警察没来谁也不许离开,〃门口有人喊道。

原来从街头巡逻队里来了两名拿长枪的警察,这时已经站在门口了。这一条一宣布,我就看见有六个人好像橄榄球队的队员悄悄商量完毕上来〃列阵〃一样,竟站起队来径自向门外走去。其中三个就是最初把〃喷雾大王〃撵出去的那三个人。有一个就是开枪把他打死的那家伙。他们从两个带长枪的警察中间直穿而过,就像橄榄球赛里打了个漂亮的掩护,挡住对方的两个防守队员迅速插过去一样。他们这里出了门,那里一个警察就上来拿枪当门一拦,喊道:〃谁也不准离开。没有一个例外。〃

〃那几个人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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