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文集-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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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上坡顺着小道走向宿营地。他头脑里存放着一些想法。
吴劳译
过海记
送冰车还没有来给酒吧间送冰,流浪汉都还靠在大楼外的墙上睡大觉,这哈瓦那一大清早的景象你见过没有?告诉你,那一回我们从码头上出来,穿过广场到三藩珠咖啡馆去喝杯咖啡,就见到广场上只有一个乞儿没在睡觉,正在供喝水的喷嘴跟前接水喝。不过我们到咖啡馆里一坐下,发现那三个人却早已在那里等我们了。
一等我们坐定,其中一位就走了过来。
〃怎么样?〃他说。
〃这事我办不到,〃我对他说。〃不是不肯帮你们的忙。我昨儿晚上就对你们说过了,我办不到。〃
〃你自己开个价吧。〃
〃不是价不价的问题。我就是办不到。就是这么回事儿。〃
那另外两位也早已走了过来,三个人站在那里,都显得很不高兴。他们人倒都是一表人物,帮不上他们这个忙,我觉得真是遗憾。
〃一千块一个怎么样?〃其中一位英语讲得很流利的说。
〃别惹我恼火啦,〃我对他说。〃我不跟你们说瞎话,我真的办不到。〃
〃等以后时局变了,好日子就有你过的。〃
〃这我知道。你的话我完全相信。可我就是办不到。〃
〃为什么?〃
〃我得靠这条船谋生哪。没了船,我也就断了生计。〃
〃有了钱再买一条好了。〃
〃坐了班房还买它干吗?〃
他们一定以为只要多费些口舌就准能把我说动,因为那一位还是一个劲儿说下去。
〃你可以到手三千块,这以后的好日子就有你过的啦。你要知道,眼下这局面是长不了的。〃
〃听着,〃我说。〃这儿由谁当总统跟我不相干。反正我抱定了宗旨:只要是会开口的,就别想搭我的船到美国去。〃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会说出去?〃一直没有开过口的一位说。他发了火了。
〃我说的是,只要是会开口的就不许上。〃
〃你以为我们是lenguaslargas?〃①——
①原文是西班牙语——
〃没那个意思。〃
〃你可明白什么叫lengualarga?〃
〃明白。意思就是舌头很长的人。〃
〃你可知道碰上这种人我们是怎么对付的?〃
〃不要对我这样凶嘛,〃我说。〃是你们来找我相商的。不是我凑上来找你们的。〃
〃别多嘴,潘乔,〃原先出面说话的那位对发怒的那位说。
〃他说我们会说出去,〃潘乔说。
〃听着,〃我说。〃我对你们说了:只要是会开口的,就不许上我的船。酒装在麻袋里不会开口。柳条筐里的酒坛子也不会开口。不会开口的东西多得很。可人就是会开口。〃
〃唐山佬也会开口?〃潘乔起鼓鼓地说。
〃会开口,可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我对他们说。
〃这么说你不干?〃
〃还是昨儿晚上那句话:我办不到。”
〃可你该不会说出去吧?〃潘乔说。
他是对一句话产生了误解,才这么气鼓鼓的。还有,心里的想头落了空,我看也是他生气的原因之一。因此我干脆就没有答理他。
〃你该不是个lengualarga吧?〃他又问,还是气鼓鼓的。
〃听着,〃我对他说。〃大清老早的,不要这样凶嘛。我相信你杀过许多人就是。可我今天连咖啡都还没有喝上呢。〃
〃这么说你是看准我杀过人了?〃
〃得了,〃我说。〃我才不管你呢。可你办事就不能别生那么大的气吗?〃
〃我现在就是生气,〃他说。〃我还要杀了你呢。〃
〃唉,真是活见鬼,〃我对他说。〃你就少说两句好不好。〃
〃好了好了,潘乔,〃那头一位说。然后又回过头来对我说道:〃我非常抱歉。我还是希望你能送我们去。〃
〃我也很抱歉。不过这事办不到。〃
那三个人于是就准备走了,我看着他们走去。他们都是些漂亮后生,衣着讲究,谁也没戴帽子,看上去都是些很有钱的人。至少都是些开口就是钱的人吧。他们说的那种英语也是只有一些有钱的古巴人才说的。
这里边有两个看起来像是兄弟俩,另外还有一个就是潘乔了,此人个子略微高些,不过模样儿也是一个样。也是细挑身材,衣着讲究,头发梳得亮光光的。我看他的为人未必会像他说话那么粗鄙。大概就是脾气相当急躁。
就在他们出门向右一拐时,我看见有一辆关上了窗子的汽车穿过广场迎着他们驶来。紧接着只听得一声响,一方玻璃碎了,射进来一颗子弹,打在右边壁框里那个样酒柜内的一排酒瓶上。我听见那枪还是一个劲儿的打,啪!啪!啪!靠墙的一排酒瓶纷纷给击得粉碎。
我赶快去躲在左边的卖酒柜台后面,从柜台边上探出头来看得很清楚。汽车早已停下,汽车旁边有两个家伙趴下了身子。其中一个拿着支汤姆生式冲锋枪,另外一个拿的是一把锯短了的自动猎枪。那个拿汤姆生式冲锋枪的是个黑人。另一个穿一件汽车司机的白工作服。
三个后生里有一个摊开了手脚,面孔朝下,趴在人行道上,就在打碎的大玻璃橱窗外边不远处。另外两个隐蔽在隔壁丘纳德酒吧门前的一辆送冰车后面。丘纳德酒吧的门前停着两辆这样的〃热带啤酒〃送冰车,拉车的马一匹已是连着马具倒在地下,脚还在那里踢腾,另一匹则扬起了后蹄,在拼命挣扎。
一个后生在送冰车后尾的角上开枪还击,子弹都打在人行道上飞了出去。那个开冲锋枪的黑人脸儿几乎都抠进了路面,贴地向上给了送冰车尾部一梭子,果然撂倒了一个,那人冲着人行道摔了下去,脑袋伸出在人行道的边儿上。他手抱着头趴在那儿,汽车司机就拿猎枪对着他打,让黑人趁此机会换上一盘子弹,但是枪法不准一枪未中。只见人行道上一点一点尽是大号铅弹的印子,宛如银水四溅。
那另一个后生拉着这中弹后生的腿,把他往送冰车后面拖去,我看见那黑人把脸儿又压到了路面上,给了他们一梭子。过了会儿我看见那潘乔老兄从送冰车后面转了出来,闪在那还没有倒下的马后。他一迈腿离开了马的掩护,脸色白得像条脏被单,手里拿着把大号鲁格尔手枪,另一只手也帮着把枪稳稳把住,一下就把汽车司机打中了。他又一步步逼过去,对那黑人连打了三枪,两枪从黑人头上飞了过去,一枪又打低了。
他却把个汽车轮胎打中了,因为我看见轮胎里的气喷出来,在街上扬起了一股尘土。那黑人等他来到十英尺处,抬起手里的冲锋枪一枪打中了他的肚子。那肯定是他枪膛里的最后一颗子弹了,因为我看见他打了这一枪就把枪扔了。那潘乔老兄费劲地一屁股坐下来,随即就朝前一头栽了下去。他死死地抓着那把鲁格尔不放,还想撑起身来,可是他的头已经抬不起来了,那黑人就乘机拿起司机身旁那支摔在车轮上的猎枪,一枪把他的脑袋掀掉了半个。这黑炭可真够厉害的。
我看见近旁有开了瓶的酒,管它是谁的拿过来就往喉咙里灌,到今天我还说不上当时喝的是什么玩意儿。眼前的一切,叫我看得心里不好受极了。我在柜台背后跑得飞快,穿过后面的厨房往外一溜。我老远的从广场的外沿绕过,对咖啡馆门前迅速聚拢的人群连一眼都不去看,就进了码头大门,来到码头上,上了船。
那个包船的客人已经在船上等着了。我就把碰到的事情对他说了。
〃埃迪在哪儿?〃这个叫约翰逊的包船人问我。
〃枪一打起来我就没有再见过他。〃
〃你看他会不会挨了枪子儿?〃
〃绝对不会。打进咖啡馆来的子弹都打在样酒柜上,那我包你没错儿。那时候汽车正从他们背后开来。那第一个家伙就是在这个当口给打死在玻璃橱窗跟前的。他们来的方向是这样一个角度〃
〃你看来好像挺肯定似的,〃他说。
〃我当时看着哪,〃我对他说。
这时候我一抬眼,看见埃迪从码头上来了,看上去似乎比原先更高大、也更邋遢了。走起路来好像全身的关节都散了架似的。
〃他来了。〃
埃迪的脸色非常难看。他今天一大清早脸色就不大好看,可现在简直难看透了。
〃你在哪儿啦?〃我问他。
〃趴在地上。〃
〃你都看见了吗?〃约翰逊问他。
〃别提了,约翰逊先生,〃埃迪对他说。〃这事儿我一想起来就直想吐。〃
〃你还是来喝一杯吧,〃约翰逊跟他说完,便回过头来问我:〃好啦,是不是该开船啦?〃
〃你决定吧。〃
〃今天的天气怎么样?〃
〃跟昨天差不多。也许还要好些。〃
〃那就出发吧。〃
〃好吧,鱼饵一到马上起锚。〃
我们这条漂亮游艇去湾流里钓鱼已经有三个星期了,除了他事先预付过我一百块钱,让我付清领事费用、办好结关手续、买上一些吃的、把汽油加足以外,我还没有见过他一个子儿。船上应用的一切都由我提供,他则付三十五块钱一天的包租费。他晚上睡在一家旅馆里,每天早上到船上来。这桩包船生意是埃迪介绍给我的,所以我还得带上他,给他四块钱一天。
〃船得加油了,〃我对约翰逊说。
〃加吧。〃
〃那我就得支点儿钱了。〃
〃要多少?〃
〃两毛八一加仑。四十加仑总是少不了的。那就得花十一块两毛。〃
他掏出十五块钱。
〃多余的钱要不要给你买点啤酒和冰?〃我问他。
〃也好,〃他说。〃反正在我的欠帐里扣除就是了。〃
我心里想:让他赊三个星期的帐,时间是长了一点,不过他既然付得起帐,晚一些付又有什么关系?按说是一个星期一付最妥当。可现在我却让他包一个月再问他拿钱。我虽说有些失算,可是先让他包满一个月也好嘛。只是剩下了这最后几天,看着他我有些不放心了,不过我也不便说什么,免得惹他生我的气。只要他付得起帐,包得日子愈长就愈好。
〃要不要来一瓶啤酒?〃他打开了冰箱,问我。
〃不用了,多谢。〃
就在这时,我们手下那个专弄鱼饵的黑人从码头上跑来了,我就叫埃迪准备解缆起航。
黑人带着鱼饵上了船,我们就解缆出发,出了港口。那黑人一直埋着头在拿两条鲭鱼做饵:他先拿鱼钩插进鱼嘴,穿腮而出,又从这边鱼腹刺进去,那边鱼腹扎出来,然后把鱼嘴并拢系住在接钩绳上,把鱼钩也给系得牢牢的,一不能让鱼钩脱落,二要使鱼饵能在水里平稳浮游,不致打转。
他真是个名副其实的黑炭,人很机灵,却老阴着个脸,衬衫里的脖子上挂着一串蓝色的伏都教念珠,头戴一顶旧草帽。在船上他就爱做两件事:睡觉加看报。不过他装得一手好鱼饵,而且手脚麻利。
〃这样装鱼饵你就不会吗,船长?〃约翰逊问我。
〃会。〃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个黑炭来干这活儿呢?〃
〃等大鱼成群来了,你就明白了,〃我对他说。
〃这话怎么说?〃
〃这黑人装起饵来比我快。〃
〃埃迪就干不了?〃
〃不行。〃
〃我总觉得这笔开销花得没有必要。〃他给这个黑人一块钱一天,那黑人就夜夜去跳伦巴。我看得出他这会儿就已经觉得有点困了。
〃这人可是少不了的,〃我说。
这时我们的船早已过了泊在茅屋村前的那批带有鱼舱的鱼船,也已过了靠在莫洛堡附近专捕水底羊味鱼①的那批小艇,于是我就把船向海湾中的分水处驶去,看得见有一条深色线的所在那就是了。埃迪把两只大诱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