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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部分

海明威文集-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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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风败俗,是很怪的事,詹姆斯,〃黑皮肤的青年说。他瞧着门外,瞧见她朝街那头走去。他照照镜子,瞧见自己确实变了个样儿。酒柜前那两个顾客挪动一下让他。

〃你说得对,先生,〃詹姆斯说。

那两个顾客再挪动一下,让他看个畅。那青年瞧着酒柜后那面镜子里的自己。〃我说我变了个人啦,詹姆斯,〃他说。瞧着镜子,他看见的果然不假。

〃你气色很好,先生,〃詹姆斯说。〃你夏天一定过得很愉快。〃

陈良廷译

你们决不会这样

部队攻过了田野,在这低洼的公路和那一带农舍的前方曾遭到过机枪火力的阻击,进了镇子可就没有再遇到抵抗,一直攻到了河边。尼古拉斯·亚当斯骑了辆自行车顺着公路一路过来(碰到路面实在坎坷难行的地方就只好下车推着走),根据地上遗尸的位置,他揣摩出了战斗的经过情景。①——

①这故事的背景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期(1918年),地点在意奥前线——

尸体有单个的,也有成堆的,茂密的野草里有,沿路也有,口袋都给兜底翻了出来,身上叮满了苍蝇,无论单个的还是成堆的,尸体的四周总是纸片狼藉。

路旁的野草和庄稼地里还丢着许多物资,有的地方连公路上都狼藉满地:看到有一个野外炊事场,那一定是仗打得顺利的时候从后方运上来的;还有许多小牛铺盖的挎包,手榴弹,钢盔,步枪,有时还看到有步枪枪托朝天,刺刀插在泥土里——看来他们最后还在这里掘过好些壕沟;除了手榴弹、钢盔、步枪,还有挖壕沟用的家伙,弹药箱,信号枪,散落一地的信号弹,药品箱,防毒面具,装防毒面具用的空筒,一挺三脚架架得低低的机枪,机枪下一大堆空弹壳,子弹箱里还露出了夹得满满的子弹带,加冷水用的水壶倒翻在地,水都干了,后膛早已炸坏,机枪手东歪西倒,前后左右的野草里,照例又是纸片狼藉。

乱纸堆里有弥撒经;有印着合影照的明信片,照片里正就是这个机枪组的成员,都红光满面,高高兴兴地站好了队,好象一个足球队照个像准备登上大学年刊一样,如今他们都歪歪扭扭的倒在野草里,浑身肿胀;还有印着宣传画的明信片,画的是一个穿奥地利军装的士兵正把一个女人按倒在床上,人物形象大有印象画派的味道,论画倒也画得满动人,只是和现实情况完全不符,其实那些强奸妇女的都要把裙子掀起来蒙住妇女的头,使她喊不出声来,有时候还有个同伙骑在她的头上。这种煽动性的画起为数不少,显然都是在进攻前不久发出来的。如今就跟那些弄得污黑的照相明信片一起散得到处都是。此外,还有乡下照相馆里拍的乡下姑娘的小相片,偶尔还有些儿童照,还有就是家信,家信之外还是家信。总之,有尸体的地方就一定有大量乱纸,这次进攻留下的遗迹也不例外。

这些阵亡者才死未久,所以除了腰包以外,还无人过问。尼克一路注意到,我方的阵亡将士(至少在他心目中认为是我方的阵亡将士)倒是少得有点出乎意料。他们的外套也给解开了,口袋也给兜底翻过来了,根据他们的位置,还可以看出这次进攻采用什么方式,什么战术。炎热的天气可是不管你的国籍的,所以他们也都一样烤得浑身肿胀。

镇上的奥军最后显然就是沿着这条低洼的公路设防死守的,退下来的可说绝无仅有。街上总共只见三具尸体,看来都是在逃跑的时候给打死的。镇上的房屋都给炮火打坏了,街上尽是零零落落的墙粉屑、灰泥块,还有断梁,碎瓦,以及许多弹坑,有的弹坑给芥子皮熏得边上都发了黄。地下弹片累累,瓦砾堆里到处可见开花弹的弹丸。镇上根本没有半个人影。

尼克·亚当斯自从离开福尔纳普以来,还没有看到过一个人。不过他沿着公路一路而来,经过树木茂盛的地带,曾经看到公路左侧桑叶顶上腾起一阵阵热浪,这说明密匝匝的桑叶后面分明有大炮隐蔽在那里,炮筒都给太阳晒得发烫了。如今看见镇上竟空无一人,他感到意外,于是就穿镇而过,来到紧靠河边、低于堤岸的那一段公路上。镇口有一片光秃秃的空地,公路就从这里顺坡而下,在坡上他看到了平静的河面,对岸曲折的矮堤,还有奥军战壕前垒起的泥土,都晒得发白了。多时未见,这一带已是那么郁郁葱葱,绿得刺眼,尽管如今已成了个历史性的地点,这一段浅浅的河可依旧是浅浅的。

部队部署在河的左岸。堤岸顶上有一排坑,坑里有些士兵。尼克看到有的地方架着机枪,焰火信号弹也上了发射架。堤坡上坑里的士兵则都在睡大觉。谁也没来向他查问口令。他只管往前走,刚随着土堤拐了个弯,不防闪出来一个胡子拉碴、眼皮红肿、满眼都是血丝的年轻少尉,拿手枪对住了他。

〃你是什么人?〃

尼克告诉了他。

〃有什么证明?〃

尼克出示了通行证,证件上有他的照片,有他的姓名身份,还盖上了第三集团军的大印。少尉一把抓在手里。

〃放在我这儿吧。〃

〃那可不行,〃尼克说。〃证件得还给我,手枪快收起来。放到枪套里去。〃

〃我怎么知道你是什么人呢?〃

〃证件上不写着吗?〃

〃万一证件是假的呢?这证件得交给我。〃

〃别胡闹啦,〃尼克乐呵呵地说:〃快带我去见你们连长吧。〃

〃我得送你到营部去。〃

〃行啊,〃尼克说。〃嗳,你认识帕拉维普尼上尉吗?就是那个留小胡子的高个子,以前当过建筑师,会说英国话的。〃

〃你认识他?〃

〃有点认识。〃

〃他指挥几连?〃

〃二连。〃

〃现在他是营长。〃

〃那可好,〃尼克说。听说帕拉安然无恙,他心里觉得一宽。〃咱们到营部去吧。〃

刚才尼克出镜口的时候,右边一所破房子的上空爆炸过三颗开花弹,此后就一直没有打过炮。可是这军官的脸色却老象在挨排炮一样。不但脸色那样紧张,连声音听起来都不大自然。他的手枪使尼克很不自在。

〃快把枪收起来,〃他说。〃敌人跟你还隔着这么大一条河呢。〃

〃我要真当你奸细的话,这就一枪毙了你啦,〃少尉说。

〃得啦,〃尼克说。〃咱们到营部去吧。〃这个军官弄得他非常不自在。

营部设在一掩蔽部里,代营长帕拉维普尼上尉坐在桌子后边,比从前更消瘦了,那英国旗派也更足了。尼克一个敬礼,他马上从桌子后边站了起来。

〃好哇,〃他说。〃乍一看,简直认不出你了。你穿了这身军装在干什么呀?〃

〃是他们叫我穿的。〃

〃见到你太高兴了,尼古洛。〃

〃真太高兴了。你面色不错呢。仗打得怎么样啊?〃

〃我们这场进攻战打得漂亮极了。真的,漂亮极了。我给你讲讲,你来看。〃

他就在地图上比划着,讲了进攻的过程。

〃我是从福尔纳普来的,〃尼克说。〃一路上也看得出一些情况。的确打得很不错。〃

〃了不起。实在了不起。你现在调在团部?〃

〃不。我的任务就是到处走走,让大家看看我这一身军装。〃

〃有这样的怪事。〃

〃要是看到有这么一个身穿美军制服的人,大家就会相信美国军队快要大批开到了。〃

〃可怎么让他们知道这是美国军队的制服呢?〃

〃你告诉他们嘛。〃

〃啊,明白了,我明白了。那我就派一名班长给你带路,陪你到各处部队里去转一转。〃

〃象个臭政客似的,〃尼克说。

〃你要是穿了便服,那就要引人注目多了。在这儿穿了便服才真叫万众瞩目呢。〃

〃还要戴一顶洪堡帽,〃尼克说。

〃或者戴一顶毛茸茸的费陀拉①也行。〃——

①费陀拉,一种软呢浅顶帽,首次出现在法国戏剧家萨尔杜(1831…1908)的戏剧《费陀拉》(1888)中,故名——

〃照规矩呢,我口袋里应该装满了香烟啦,明信片啦这一类的东西,〃尼克说。〃还应该背上一满袋巧克力。逢人分发,捎带着慰问几句,还要拍拍背脊。可现在一没有香烟、明信片,二没有巧克力。所以他们叫我随便走上一圈就行。〃

〃不过我相信你这一来对部队总是个很大的鼓励。〃

〃你可别那么想才好,〃尼克说。〃老实说我心里实在觉得腻味透了。其实按我的一贯宗旨,我倒巴不得给你带一瓶白兰地来。〃

〃按你的一贯宗旨,〃帕拉说着,这才第一次笑了笑,露出了发黄的牙齿。〃这话真说得妙极了。你要不要喝点土白兰地?〃

〃不喝了,谢谢,〃尼克说。

〃酒里没有乙醚呢。〃

〃我至今还觉得嘴里有股乙醚味儿。〃尼克一下子全想起来了。

〃你知道,要不是那次一起坐卡车回来,在路上听你胡说一气,我还根本不知道你喝醉了呢。〃

〃我每次进攻前都要灌个醉,〃尼克说。

〃我就受不了,〃帕拉说。〃我第一次打仗尝过这个滋味,那是我生气打的第一仗,一喝醉反而觉得难过极了,到后来又渴得要命。〃

〃这么说你用不到靠酒来帮忙。〃

〃可你打起仗来比我勇敢多了。〃

〃哪里哟,〃尼克说。〃我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还是喝醉为好。我倒不觉得这有什么难为情的。〃

〃我可从来没有看见你喝醉过。〃

〃没见过?〃尼克说。〃会没见过?你难道不记得了,那天晚上我们从梅斯特雷乘卡车到波托格朗台,路上我想要睡觉,把自行车当作了毯子,打算拉过来起胸盖好?〃

〃那可不是在火线上。〃

〃我这个人是好是孬,咱们也别谈了,〃尼克说。〃这个问题我自己心里太清楚了,我都不愿意再想了。〃

〃那你还是先在这儿待会儿吧,〃帕拉维普尼说。〃要打盹只管请便。这个洞子打几炮也还经得起。这会儿天还热,出去走走还早。〃

〃我看反正也不忙。〃

〃你的身体真的好了吗?〃

〃满好。完全正常。〃

〃不,要实事求是说。〃

〃是完全正常。不过没有个灯睡不着觉。就是还有这么点小毛病。〃

〃我早就说过你应该动个开颅手术。别看我不是个医生,我看得可准了。〃

〃不过,医生认为还是让它自己吸收的好,那也只好如此。怎么啦?难道你看我的神经不大正常?〃

〃哪里,绝对正常。〃

〃谁只要一旦给医生下了个神经失常的诊断,那就够你受的,〃尼克说。〃从此就再也没有人相信你了。〃

〃我说还是打个盹好,尼古洛,〃帕拉维普尼说。〃不过这个地方跟我们以前见惯的营部可不能比。我们就等着转移呢。这会儿天气还热,你不要出去——犯不上的。还是在床铺上躺一会儿。〃

〃那我就躺一会儿吧,〃尼克说。

尼克躺在床铺上。他身上不大对劲,心里本来就很不痛快,何况这都叫帕拉维普尼上尉一眼看出来了,所以越发感到灰心丧气。这个地下掩蔽部可不及从前的那一个大,记得当初他带的那一个排,都是1899年出生的士兵,刚上前线,碰上进攻前的炮轰,在掩蔽部里吓得发起歇斯底里来,帕拉命令他带他们每两人一批,出洞去走走,好叫他们明白不会有什么危险,他呢,拿钢盔皮带紧紧的扣住了下巴,不让嘴唇动一动。心里明知道这种毛病一发作就别想止得住。明知道这种办法根本是胡说八道——他要是哭闹个没完,那就揍他个鼻子开花,看他还有心思哭闹。我倒想枪毙一个,可现在来不及了。怕他们会愈闹愈凶。还是去揍他个鼻子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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