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文集-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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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父子俩坐在和平咖啡馆里,我们同那招待大有交情,因为老头儿喝威士忌,一杯要五法郎,清点小碟结帐时就意味着有一笔不小的小费。我从没见过老头儿喝得这么多,不过他如今根本不当票师了,何况他说喝威士忌还可以减轻体重。不过我注意到他体重仍然有增无减,没错儿。他离开梅松那帮子老伙伴,似乎就喜欢跟我在林荫道上闲坐。不过他每天都在喝酒这方面花钱。自从上回赛马以后,他总感到有些伤心,好象那天输了似的,直到我们坐到常坐的桌边,他喝了第一杯威士忌才好受。
他总是看《巴黎体育报》,总是朝我打量一下说,〃你女朋友呢,乔?〃我把那天坐在我们邻桌的姑娘那事讲给他听了,他就总拿这话来开我的玩笑。我一听就脸红,可我喜欢他拿她来开我的玩笑。这话让我听了心里挺好受。〃眼睛可得盯住她,乔,〃他总说,〃她会回来的。〃
他问我一些事,有些事我说了他就笑。于是他就开始讲起往事来,讲到在埃及赛马的事,讲到我母亲没死那时在圣莫里兹冰上赛马的事,讲到大战期间,法国南部的一般赛马,没有奖金,没有赌注,没有观众啊什么的,只是保持纯种马的繁殖而已。一般赛马的骑师都拚命赶着马跑。哎呀,我可以听老头儿讲上个把钟头,尤其是在他喝了两三杯之后。他会跟我讲他小时候在肯塔基打浣熊的事,以及美国老早一切没出毛病之前的好时光。他总说,〃乔,等咱们赢到一大笔奖金,你就可以回美国去上学。〃
〃既然美国一切都出毛病,那我干吗还回去上学?〃我问他。
〃那是两码事,〃他总说,说着就叫招待过来,付清酒帐,我们就雇了辆出租汽车到拉扎尔车站,乘火车到梅松去。
有一天在奥图,参加了一次障碍赛马的胜马拍卖后,老头儿花了三万法郎买下头马。他要这骑马就得出高一点的价,不过赛马训练场终于把马脱了手,老头儿一星期内就拿到了这骑马的执照和马主的色彩标帜。哎呀,老头儿成了马主,我心里甭提多得意了。他跟查尔斯·德雷克安顿好马厩的空位,准备到巴黎去,重新开始练习跑马和出汗减重,我和他就是整个赛马训练班子。我们这骑马名叫吉尔福德,是爱尔兰种,一匹能跳越障碍的可爱良马。老头儿想亲自训练,驾御,倒是笔好投资。我对一切都感到得意,我认为吉尔福德是匹同克扎不相上下的好马。它是一匹颇具实力,能跳越障碍的好马,一匹栗色马,平地赛马时如果你要它跑快,它的速度可惊人呢,而且还是一匹好看的马。
哎呀,我真喜欢它。老头儿第一回骑上它,它就在两千五百公尺跳栏赛中跑了个第三,老头儿下了马,在前三名的单间马房里,浑身大汗,心花怒放,径自进去称体重了。我真替他感到骄傲,仿佛这是他第一次得前三名似的。不瞒你说,碰到一个家伙好久不骑马,真叫人难以相信他曾经骑过马。如今,整个事情都不同了,因为在米兰那时,即使是大赛,对老头儿也似乎毫无关系,他即使获胜也不感到兴奋啊什么的,可如今不同了,赛前我简直睡不着觉,我知道老头儿也很兴奋,尽管他不露声色。亲自骑马参赛事情可大不相同呢。
老头儿第二回骑吉尔福德参赛是在一个下雨的星期天,地点在奥图,参加的是马拉奖四千五百公尺障碍赛。吉尔福德一出场,我就拿出老头儿买给我看他们的新望远镜在看台上直折腾。他们在跑马场远头那边出发,起跑屏障那儿出了点乱子。有匹戴着眼罩的马在大闹,竖起后腿,有一回还冲破起跑屏障,不过我看得见老头儿穿着有我们标帜的黑茄克,上面有个白十字,戴着顶黑帽子,骑在吉尔福德背上,用手拍拍它。于是他们一跳就跑了,跑到树后看不见了,锣声拚命响个不停,投注站的窗口格喇喇地拉下了。天哪,我真激动,我不敢看着他们,可我却把望远镜定在他们从树丛后面跑出来的地方,后来他们都出来了,穿旧黑茄克的跑在第三位,他们象群鸟似的轻轻掠过障碍。于是他们又跑得不见影儿,接着又蹄声通通地出来,下了山坡,全都跑得优雅、轻快而从容,成串地稳稳跳过栅栏,又平平整整从我们面前跑过。他们挤成一串,跑得那么稳,看上去好象你能从他们背上走过去似的。随即马肚擦着高大的双排树篱一跃而过,有什么东西摔倒了。我看不出是哪骑马,可是一会儿这骑马就站起来,任意飞跑了,赛场上,仍是挤成一串,掠过长长的左弯道,进入直线跑道。他们跳过石墙,争先恐后地顺着跑道直奔看台面前那大水沟。我看见他们来了,就对着跑过的老头儿欢呼,他正领先一个马身,身手矫捷,再跑开去,他们正争着跳过大水沟呢。他们先成群跳过水沟的大树篱,接着发生一场意外,两骑马被拉到旁边,脱离现场,继续跑下去的三骑马都挤在一起。我看来看去看不到老头儿在哪儿。一骑马自己用膝盖撑起身,骑师抓紧笼头,上了马,继续猛冲争取二马的奖金。另一匹马也自己起来,跑开了,扭着头,马缰挂在一边,径自飞跑着,骑师跌跌冲冲走到靠栅栏的跑道一边。接着吉尔福德滚到一边,甩下老头儿,径自站起身,晃着右前蹄,靠三条腿跑起来,老头儿精疲力竭,仰天躺在草地上,满头鲜血。我奔下看台,闯进人堆里,跑到栏杆边,一个警察抓住我不放,两个魁梧的担架手出场去抬老头儿,我看见在跑马场另一边有三骑马一连串跑出树丛,跳过障碍。
他们把老头儿抬进来时,他已死了,同时有一个医生用一样东西插在两耳上,在听他心跳,我听见跑道那头一声枪响,意味着他们把吉尔福德打死了。他们把担架抬进医院病房时,我在老头儿身边躺下,紧紧抓住担架,哭啊哭的,他脸色那么白,就此去了,死得那么惨,我不禁感到如果老头儿死了,也许他们就用不着打死吉尔福德了。它的蹄子会好起来的。我不知道。我多么爱老头儿啊。
这时来了两个家伙,其中一个拍拍我的后背,就走过去瞧着老头儿,再从起上拉开一条被单,盖在老头儿身上,另一个用法语打电话给他们叫辆救护车来把他送到梅松去。我禁不住大哭特哭,哭得有些缓不过气来,乔治·加德纳进来,在我身边的地板上坐下,搂住我说,〃来吧,乔,老弟。站起来,咱们要出去等救护车了。〃
我同乔治出去,走到大门口,我竭力想止住哭,乔治用他的手绢擦去我脸上的泪水,人群走出大门时,我们稍为往后站几步,我们等候人群走出大门时,有两个家伙在我们附近站着不走,其中一个在点着一叠同注分彩的马匹,他说,〃得了,巴特勒捞到他那份好处,没错儿。〃
另一个家伙说,〃我才不管他捞不捞到呢,那个坏蛋。他靠玩弄手段捞到钱。〃
〃我也说他玩弄了手段,〃另一个家伙说着,把那叠马皮一撕为二。
乔治·加德纳瞧着我,瞧瞧我是不是听见了,我当然听见了,他说,〃别听那些懒鬼胡说。你老头儿是个大好人。〃
可我说不上来。好象他们一说开了头就绝不轻易把人放过。
刘文澜译
第十四章
马埃拉躺着一动不动,脑袋枕着双臂,脸埋在沙地里。他身上在流血,只感到暖烘烘,黏乎乎。每回牛角抵上来他都感到。有时公牛只是用头顶撞他。有一回牛角一直顶穿他,他就感到牛角顶进沙地里了。有人拖住牛尾巴。他们对着牛咒骂,还当着牛脸挥舞披风。这时牛才走了。有几个人扶骑马埃拉,扶着他一起奔向围栏,奔出环绕大看台底下走道的大门,奔到医务室去。他们把马埃拉放到一张小床上,有一个人就出去叫医生。另外几个人在四下站着。医生原来在畜栏里替长矛手的马缝合创口,一听说就一路奔过来。他不得不歇下先洗手。上头大看台的观众不断大叫大喊。马埃拉感到眼前什么东西都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随即又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接着又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后来又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再后来什么东西都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就象人家加速放映影片。于是他死了。
陈良廷译
大双心河(第一部)
火车顺着轨道继续驶去,绕过树木被烧的小丘中的一座,失去了踪影。尼克在行李员从行李车门内扔出的那捆帐篷和铺盖上坐下来。这里已没有镇子,什么也没有,只有铁轨和火烧过的土地。沿着森奈镇唯一的街道曾有十三家酒馆,现在已经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广厦旅馆的屋基撅出在地面上。基石被火烧得破碎而迸裂了。森奈镇就剩下这些了。连土地的表层也给烧毁了。
尼克望着被火烧毁的那截山坡,原指望能看到该镇的那些房屋散布在上面,然后他顺着铁路轨道走到河上的桥边。河还在那里。河水在桥墩的圆木桩上激起旋涡。尼克俯视着由于河底的卵石而呈褐色的清澈的河水,观看鳟鱼抖动着鳍在激流中稳住身子。他看着看着,它们倏的拐弯,变换了位置,结果又在急水中稳定下来。尼克对它们看了好半晌。
他看它们把鼻子探进激流,稳定了身子,这许多在飞速流动的深水中的鳟鱼显得稍微有些变形,因为他是穿过水潭那凸透镜般的水面一直望到深处的,水潭表面的流水拍打在阻住去路的圆木桩组成的桥墩上,滑溜地激起波浪。⒇①水潭底部藏着大鳟鱼。尼克起初没有看到它们。后来他才看见它们在潭底,这些大鳟鱼指望在潭底的砾石层上稳住身子,正处在流水激起的一股股象游移不定的迷雾般的砾石和沙子中——
⒇这是海明威于1924年初重访巴黎后写的九个短篇小说中的末篇,也是最长的一篇,写尼克在参加大战后,身心受到损伤,回到密执安州北部少年时代常去的钓鱼之地。通篇详细描述宿营及垂钓的经过,没有提到战争创伤。作者是有意这样写的。后来在回忆录《不固定的圣节》中〃饥饿是有益的磨练〃一节中写道:〃该故事写的是战后还乡的事,但全篇中没有一字提到战争。〃
①海明威写本平时沉浸在得心应手的创作热情中。在《不固定的圣节》那一节中同样的地方,他写道:〃我坐在(丁香园咖啡馆的)一角,午后的阳光越过我的肩头照进来:我在笔记本上写着等我停了笔,我还是不想离开那条河,在那里我能看到水潭里的鳟鱼,水潭表面的流水拍打在阻住去路的圆木桩组成的桥墩上,滑溜地激起波浪到了明天早晨,这条河还会出现,我必须写它和那一带地方和一切行将发生的事。日子还长,每天都可以这样写作。别的事都无关紧要。〃——
尼克从桥上俯视水潭。这是个大热天。一只翠鸟朝上游飞去。尼克好久没有观望过小溪,没有见过鳟鱼了。它们叫人非常满意。随着那翠鸟在水面上的影子朝上游掠去,一条大鳟鱼朝上游窜去,构成一道长长的弧线,不过仅仅是它在水中的身影勾勒出了这道弧线,跟着它跃出水面,被阳光照着,这就失去了身影,跟着,它穿过水面回到水里,它的身影仿佛随着水流一路飘去,毫无阻碍地直漂到它在桥底下常待的地方,在那里绷紧着身子,脸冲着流水。
随着鳟鱼的动作,尼克的心抽紧了。过去的感受全部兜上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