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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部分

人之窝-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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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就是她的火柴盒,因为火柴盒的加工是由居民委员会发放的。

林阿五拍拍胸脯:“没有问题,只要我林阿五一天不倒,你老人家的这点白相

相的生活总是不会少的。”林阿五也知道,费亭美加工火柴盒不是为了生活,而是

为了消磨时日,就像她当年在高楼上绣花似的。

林阿五没有和费亭美多说,忙把许达伟拉到一边:“许先生,我来找你是有一

件紧要的事情和你商量。你看这许家大院闹得翻天覆地,都是那个汪永富弄出来的,

我不能再忍了,我要把他打倒,要他彻底垮台,要他从苏州滚出去!这不是我无情,

实在是他无义,他是个恩将仇报,不识好歹的坏东西!”林阿五的声音不大,却是

怒气冲天。

许达伟第一次听到林阿五用这样的口气讲话。林阿五这些年来当居民委员会的

主任,大小也是个官,讲话的语气总是有点不慌不忙,总是带一点拖腔,还要附加

许多“研究”与“考虑”。今天的讲话却是直来直去地出口。

“阿五叔,你……你怎么能让汪永富从苏州滚出去呢,他是个红人,是司令!”

“不,他是个‘黑人’,是恶霸地主的狗崽子。你知道他是怎么会到苏州来的?”

许达伟想了想说:“听说是讨饭来的,他的父亲冻死在大饼店的门前,是陶金

根把这个小瘌痢收下来做徒弟。”

林阿五摇摇头:“这是后话。前面事情我们当时都不清楚,我也是去年‘四清’

运动开始的时候才知道的。‘四清’运动开始的时候,我收到派出所转来的一件公

文,是山东古泉乡要我们查找一个人,一个逃亡的恶霸地主的儿子,你看,这份公

文还在我手里。”林阿五把一份盖着大印的文件递给许达伟。

许达伟展开那份文件:

……恶霸地主王山仁,绰号王杀人,解放以前罪恶累

累,身负九条人命。1948年山东全境解放后他携子王永

富畏罪潜逃,逃往江南,最后逃到苏州。据说王犯是冻死

在苏州城中心地带的某地,其子王永富不知下落。希贵处

协助查找,将王某押回原籍监管教育,并作为阶级教育的

活标本。又,据王山仁家的佣人回忆,王山仁及其子潜逃

时带走了某些财物及一条丝绵被,可为查找时提供一点

线索。

许达伟把文件还给林阿五,说:“这事情很明显,一看就可以知道王永富就是

汪永富,他只不过是在王字的旁边加了三点水。”

“还有一点更加可以肯定,当时老头子冻死在大饼店的屋檐下,可是小孩子的

身上却盖了一条丝绵被,我也有点奇怪,这丝绵被不是一般的人家所能有的。当时

只顾埋葬死者和安置孩子,也就把这件事情忽略了,何况那小瘌痢也冻得半死不活,

什么事情也说不清楚,他听不懂苏州话,我们也听不懂他那山东土音。”林阿五把

文件收起来,装进一个油纸封套,那封套上有公安部门的大印,说明这文件是一种

正式的公文。

林阿五拍拍自己的头脑,接着又说:“许先生,好人是做不得的。1964年我就

收到这份文件了,我一看就知道这是要抓汪永富的。可我心软,小瘌痢这人虽然做

过一些不三不四的事情,睡了那大饼店里的陶伶娣,可是这些年在前远五金厂的工

作还很努力,也有一种向上奔的劲头。如果我把他送回山东老家去,去当阶级教育

的活标本,那他不死也得脱层皮,何必把好好的一个人送到地狱里去呢。再说,那

文件是协办,是可办可不办的,所以我就把文件压下来了,不让任何人知道,也没

有告诉小瘌痢,免得他担惊受怕的。

“没有想到汪永富这个家伙是像个恶霸地主的儿子,‘文化大革命’开始以后

就上窜下跳,搞打砸抢,搞武斗,还把我拉上台,动手动脚的。农民救了蛇,反而

被蛇咬一口。老实说,他对我动手动脚倒也罢了,这种时候,做工作的人不上台挨

批斗,说明他是吃粮不管事的,管过事情的人都要挨斗。可他不应该伙同那个尤金

大造谣言,把王先生抓进去,在许家大院里发起抢房,搞得天翻地覆,鸡犬不宁。

我们再也不能心慈手软了,一定要把这个家伙送回他的老家去!”

许达伟觉得事情严重了,老实说,他一辈子都没有算计过别人,不管是好人还

是坏人:“阿……阿王叔,你想怎么样呢?”

“所以我才来找你,找别人不行,容易走漏风声。找你替我写两份文件,一份

交给苏州的两派的司令部,说明汪永富是恶霸地主的狗崽子,已经钻进了革命组织

当司令,谁不对他采取革命行动谁就是丧失立场,包庇坏人!再写一份给他的老家

古泉乡,就说王永富已经找到了,叫他们来人押回去!”林阿五真的要下毒手了。

这两份文件发出去,那汪永富的命运就可想而知,关押、毒打、坐飞机、强迫劳动,

还要失去他心爱的陶伶娣。陶伶娣决不会跟着他到山东去吃馍馍,锛荒地。

许达伟慌了,这样做可能会使汪永富送命的。汪永富参加过武斗,打过人,有

被他打伤的,也许还有被他打死的。现在他突然变成了阶级异己分子,落到了别人

的手里,也许在未到山东之前就会一命归西。中国人参加“文化大革命”,受《水

浒》的影响很深,各路英雄揭竿而起,打着的旗号都是“替天行道”,最后都是接

受招安。那《水浒》里押解囚犯,都是要在半路上被仇家杀掉的。许达伟虽然对汪

永富恨之入骨,但也不愿置之于死地:

“阿五叔,这样做是不是太过分了一点。汪永富虽然不是个东西,可是在这种

潮流之中,没有汪永富还会有李永富。像汪永富这样的人全国不可胜数,有人比他

还要蹿得高些,而且身居要位。此种人属于应运而生,无运不生,如果没有‘文化

大革命’,汪永富只会老老实实做生活,不会去打人抢东西……”

“至少不会有人来抢房子!”林阿五有点不服气。

“这话也很难说。许家大院从造好之后就开始抢房,从清朝到民国,从解放之

前到解放之后,一直就没有停息,只不过是抢的方法各有不同,有明有暗,有硬有

软,有的是明火执仗,有的是阴谋诡计。即使没有汪永富,阿王叔,许家大院的房

子也会有人来抢的,只是形式不同,方法各异……”许达伟那演说家的才能又复活

了,目光四射,滔滔不绝,两只手有时摊开,有时平举,有时向前,很有说服力。

林阿五也是心慈手软的好好先生,只是汪永富把他惹急了才想还击。听许达伟

这么一说倒也犹豫不决了:“好……好吧,让我再考虑考虑。”

一直在旁边听着的柳梅讲话了:“阿五叔,达伟的意见只是一种意见,事情还

得由你自己拿主意。”

“是呀,是呀。”许达伟又有些犹豫了,这样做是不是养虎贻患呢?“阿五叔,

我的意见也只是一家之言,你再去和朱老头他们商量商量,如果他们也认为你的做

法好,那我一定写,写这么两份状子极其容易。”许达伟变了,他在年青时对自己

的想法从不怀疑,总是慷慨激昂,一往直前。现在则不然,往往在滔滔不绝地讲了

一通意见之后,就会回过头来想想:“不一定吧……”

第20回 无毒不丈夫

第二十回无毒不丈夫

我和张南奎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王先生的灾难,许达伟的危机我们都无能

为力。好在我们还比较安全,没有人来抢张南奎的房子。张南奎的房子很小,又与

许家大院隔断,门开在百丈街,拐弯抹角地进来像进盘丝洞似的,差不多的人还不

知道我们是住在哪里。

备弄的那边,从二号门到六号门都是闹哄哄的,我们这里却很安静,这安静反

而使我和张南奎都感到不安,好像我们是在袖手旁观。朱品和阿妹也不常来,他们

都沉浸在爱河里。

还好,事情来了,林阿五和朱益老头来了。

林阿五从许达伟家出来之后,想想有点不甘心。许达伟的话虽然也有道理,不

能把一个人向死里推,可也不能听凭汪永富为非作歹,胡作非为。要不然的话,这

世界上还有什么公道可言。他想来想去只有再找朱益老头商议,这老头足智多谋,

又懂得三教九流。许达伟也说了,可以再去听听朱益的意见。

林阿五去把朱益叫出来。因为朱益家的门口也围了许多人,不是一个可以商量

机密事情的所在,便把朱益带到我和张南奎住的地方。这里是许家大院里的死角,

是可以策划于密室,点火于基层的所在。

林阿五也不避我和张南奎,他把我们三个人拉到一起,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对我

们说了一遍,征求我们的意见。

张南奎听了把台子一拍:“别听许大哥的,这条毒蛇好不容易落到了我们的手

里,我们决不能让他滑过去,对毒蛇是不能怜恤的!”

我对许达伟的意见也不大同意,我总觉得许达伟一辈子就吃了心肠太软的亏。

他对别人都是人道主义,人家对他却是狗道主义。俗话说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

对汪永富这样的人只愁抓不到他的把柄,已经抓住了,就得狠狠地揍他一顿,即使

不把他打死,也要打得他不能再咬人。

我同意张南奎的意见:“阿五叔,许达伟也没有认为他的意见就对,他是要朱

益和我们共同商议。我看张南奎的意见可以考虑。”我的讲话虽然不像张南奎那么

斩钉截铁,倾向性还是很明确的。

林阿五当然也有倾向性:“朱老头,你认为怎么样,是不是觉得他们两个人的

意见可以考虑?”

朱益老头想了想:“许达伟的意见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你们两个人的意见也

是对的,阿五的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样吧,现在我们谁也不要决定,让汪永富

自己来决定。那小子如果答应今后不再兴风作浪,我们就遵照许达伟的意见执行,

如果他还是不识相,那就休怪我们手下无情。走,各位跟我去当一趟红卫兵……”

朱益老头当下就替我们每个人都分派了角色,还回去拿来了红袖章,要大家戴

在右面的膀子上。别看这块三寸阔的红布条,那时候是革命的象征,是权力的象征,

革命者戴上红袖章,可以打人、抓人;牛鬼蛇神要戴黑袖章,可以随意地被人欺凌,

像德国的法西斯对待犹太人。

我们几个人打扮停当,记住了自己的角色,便走出百丈街,踅回前远巷,再进

石库门,到一号门里去和汪永富作斗争。

到了石库门前,林阿五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不行,我不能当造反派,我还

是居委会的主任,是走资派,戴上红袖章要被汪永富看出破绽来的。”

朱益想了想,这话也对,谁同意林阿五当造反派的?他说:“这样吧,你把红

袖章脱掉,就说是被我们查出来的,你当年没有执行公安部门发来的文件,你要负

责任,你要低头认罪。对不起你了,阿五,你又要被我们训一顿。”

林阿五毫无意见,这事情反正是演戏,“文化大革命”就是一场戏,一场大悲

剧、大闹剧,一场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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