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之窝-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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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平均是三天一小斗,五天一大斗。小弟,你到对面去坐坐吧,我妈也很想念
你。”
柳梅十分遗憾:“真对不起你,小弟,我本来想让你们兄弟喝两杯。”
我说:“请留着,我一时不会走,总有机会。”
我和张南奎连忙离开西厢房,到东厢去看费亭美。我也惦记着我的这位姨妈,
这十七年不知道她是怎样过来的,想起了她从前的饮食,从前的衣着,还有那只猫,
还有那大炮台的香烟,一个坐在软席卧铺里的贵妇人,怎么能活到今天?
费亭美活下来了,但活下来的不是从前的费亭美。如今的费亭美坐在一张小竹
椅上,她的面前放着一张小方桌,方桌上和地板上满是纸盒和纸片,她在那里糊火
柴盒。她老得萎缩起来了,瘦小的身躯好像是埋在火柴盒堆里。
我进门便高叫着:“姨妈,小弟来看您老人家。”
费亭美抬起头来,笑笑:“你轻点,我的耳朵不聋。”
“那很好,姨妈,这是身体壮实的表现,目明耳聪,还能糊火柴盒。”
“免得吃闲饭,挣点油盐钱。”费亭美还要挣点油盐钱,听起来好像有点不顺
耳似的,可那声音确实是她的,她的口音和声调都没有变,“说给我听听,你这些
年都是做啥的?”那样子就像十七年前要我为她讲电影故事似的。
我开始为我的姨妈讲述巴山蜀水了。老实说,这比讲法国电影故事要容易,那
故事都是硬编的,这巴山蜀水却是我亲身的经历。我尽量讲得详细而有趣,好像要
弥补多年来不在她的身边的罪过,老人听不到故事是很寂寞的。
费亭美的手没有停,那枯瘦而又青筋暴突的手十分灵活,火柴盒在她的手里几
个翻滚就飞到地板上去。我怀疑她对我的故事根本没有兴趣,只是关心着她那火柴
盒交货的日期。故事的进程逐渐放慢了,声音也逐渐轻微。费亭美感觉到了,突然
停下来,勾着头,仰起脸,半张着嘴,那缺了门牙的嘴巴像个黑洞似的。
我被这突然抬起头来的脸吓了一跳,这不是我的姨妈,而是那个胡妈。当年,
我的姨妈像公主,像皇后,坐着就像一幅油画似的,朱品曾经为她画过像,画了许
久都不满意。高雅的美貌无法表达,丑陋只需要稍勾几笔;美貌不仅是难以表达,
而且也是无法保存的。拿美貌来作为资本的姨妈啊,你最后还剩下点什么呢?
费亭美那枯瘦的手指又飞动了,要挣一点油盐钱……
第03回 出头之日
第三回出头之日
汪永富叫许达伟去彻底交代,这已经是第三次了。他决心要攻下这座碉堡,这
座碉堡里有机关枪,有炸药包,可以拿来作为攻击别人的武器,可以用来占领许家
大院这个重要的阵地。
说起汪永富来,张南奎十分熟悉,他的一本帐全在张南奎的肚子里。
汪永富本是前远巷里大饼店里的小学徒,混名小瘌痢,那是因为他的头上有几
个疤,小时候生过瘌痢头。
那是1950年的一个大冬天,小瘌痢跟着他爸讨饭讨到了苏州。说来也巧,那天
晚上他们父子看中了前远巷里的这爿大饼店,就睡在大饼店的廊沿下面。因为大饼
店前搭了一个披,可以这风雪,那过夜封火的大饼炉多少还有点热气。睡到第二天
的早晨,那炉子还是热的,可那老头儿却浑身冰凉断了气。不一定是冻死的,因为
他们父子俩合盖着一条破旧的丝绵被。
张南奎那天也去买大饼,见许多人围着一个孩子和一具尸体。那孩子大约八九
岁,一双大眼睛,看上去挺伶俐。早晨去买大饼油条的人呼张唤李,七嘴八舌,把
那尸体搬走了,却劝大饼店里的老板把这孩子收留下来,做个徒弟。
那时候,每条巷子口几乎都有一爿大饼油条店,顾客和店主都是乡邻,相互之
间都很熟悉。大家都知道,大饼店的老板叫陶金根,夫妻二人只有一个宝贝女儿,
小名叫妹妹,学名叫陶伶娣。伶娣要上学,店里确实也需要一个帮手,八九岁的孩
子也能拉拉风箱捞捞油条什么的。店主听了众人的话,便把这个汪永富收下了,图
个便宜,除掉一口饭之外,几乎没有什么花费。
俗话说十个麻子九个刁,十个瘌痢九个俏,这个小瘌痢确实聪明伶俐,言谈举
止也不像个自小就是沿门求乞的,读书识字比那个陶伶娣还要快。陶伶娣还在那里
抓耳挠腮呢,他已经把伶娣的功课都已学会,他替陶伶娣做各种作业,免得陶伶娣
在学校里老是倒数第一。
别看这个汪永富,人小志气大,也想大有作为。他的大有作为要求并不高,只
想娶老板的女儿,并且拥有这爿大饼店。
那些来买大饼的好事者,在等待大饼出炉的时候就和老板开玩笑:“金根,就
把小瘌痢招女婿吧,招个女婿顶儿子呢!”
汪永富听了笑嘻嘻,把个风箱拉得唧呱唧呱地响。
陶金根一听就来火,把赚大饼的火夹在炉子上敲敲:“闭上你的臭嘴,再说我
就用火夹烫你!”
陶金根从来就没有想到要招女婿,特别是没有想到要招这个汪永富。他认为女
儿要高攀,媳妇要低娶,何况是这个路边捡来的小瘌痢?他还有一种感觉,似乎这
小瘌痢是存心要占他的家产,霸他的女儿,所以处处防着点,不许伶娣和汪永富过
分亲近,更不允许他们勾肩搭背。随着年龄的增长,阳金根觉得有点防不胜防了,
十三四岁的男女,已经知道眉来眼去的。
陶金根采取果断措施,为伶娣订婚,把她许配给高门。高门其实也不太高,那
人家曾经开过绸布店,店虽关了,却还是有点儿家底,在天街坊有一座小洋房,那
小洋房是坐落在老式房屋厅堂的后面。那人家也是相信媳妇要低娶,相信绸布店总
是压得住大饼店,何况那小家碧玉倒也长得挺俏的。
陶金根还故意让伶娣到婆家去过暑假,过中秋,看看大户人家是怎么过日子的。
这一着果然有效,陶伶娣体验过了婆家的生活,就觉得这大饼店实在讨厌。人家卧
室是卧室,客堂是客堂,吃饭有餐厅,烧饭有厨房;哪像大饼店,楼下做大饼油条,
楼上就是住人的,煤烟和油烟把楼上的帐子和衣柜都熏得黄黑而油腻。吃饭是坐在
店堂里的小方桌上,有时是把菜嫌在碗头上站在大门口。她的未婚夫是个中学生,
温文尔雅,白白净净,留着小分头。转身再看汪永富,不分冬夏,一条围裙,浑身
油腻,实足的一个小伙计。陶伶娣从此不把个汪永富放在眼里了,对他的殷勤和眉
眼都置之不理。
汪永富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发誓要混出个人样儿来,总有一天,你陶金根要把
女儿送给我,你陶伶娣要乖乖地扑到我的怀里,那还看我汪永富高兴不高兴睡你!
当然,最后总是高兴的,他晚上做梦老是抱着陶伶娣。
汪永富想入非非了,白天挖空心思找机会,逢到有机关干部来买大饼油条,他
都要趁机拍马屁,大饼挑个芝麻多的,油条再回锅氽得老点。目的是想跳出这爿大
饼店,到机关里去当干部。自己是学徒出身,响当当的无产阶级,只要努力向上爬,
迟早总可以捞个一官半职的。
可惜的是没有一个机关干部愿意帮忙,倒是有人反过来劝他安心工作,说什么
做大饼也是为人民服务,也是革命工作的一部分。也有人是好心,叫他有空时学点
文化,没有文化即使进了机关也做不了什么大事,至多做个勤杂工,那还不如做大
饼呐,做大饼只有个早市,做勤杂工却是没早没晚的。
汪永富想想倒也对,没有文化是干不成大事的。他报名上夜校了,不成,他一
坐到课堂里就要打瞌睡,勉强睁开眼来,那字就像苍蝇在大饼上飞。再向同学们一
打听,学了文化也没有什么大用场,机关里有好多大学生,至今还是当个办事员什
么的。当局长的都是老革命,渡江过来的。当科长的也是老党员,辛辛苦苦十多年。
你小瘌痢要想当局长,起码要等到六十岁,还不一定等得着呢!
汪永富一听泄了气,何必去吃这一番辛苦呢,还不如回来早点睡。
早点睡却又睡不着,青春期生理上的骚动,无法出头的那种恼人的压抑,使他
辗转反侧,恍恍惚惚。
陶金根的大饼店是在小桥头上的十字路口,两楼两底,老夫妻俩和陶伶娣住在
楼上,楼下的半边是店堂,半边是仓库、杂物和那些永远用不上却又永远不肯丢掉
的东西。
汪永富就睡在楼下的东半边,是睡在面粉袋、油缸、芝麻桶、大木盆等等的杂
物之间。他的床是两块铺板,用两张长凳一搁,用四根竹竿缚在凳脚上当支撑,挂
着一顶夏布蚊帐。冬天倒很暖和,只是老鼠吱吱喳喳,撕打、交配整夜不息。到了
夏天,那日子就不是人过的了,楼下是有门无窗,晚上把门一关,却又把一个散发
着热气的大饼炉子关在门里面,闷热无比。汪永富睡不着就想心思,想怎样才能出
头,又想睡在自己头顶上的陶伶娣。陶伶娣就睡在楼上的东间里,和汪永富是脚靠
脚,头靠头,只是隔了一层楼板和几公尺厚的空气。
陶伶娣越长越诱人了,她的肉体对汪永富有着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力。再加上
那陶伶娣也好像是在故意地展示自己的肉体,每天晚上洗过澡之后只穿一条短裤,
上身穿一件白绸低领的无袖衫,肩膀和乳房好像全露在外面。
汪永富又在陶伶娣的身上打主意了,他觉得陶伶娣和过去不同,好像是在向自
己卖弄风骚,又听说这个骚货已经和她的未婚夫睡过了,睡得那个高中生无心读书,
被她的婆婆赶回来,要等到那高中生考上大学,大学毕业以后才允许正式结婚,睡
在一起。汪永富觉得有了可趁之机,只要把陶伶娣弄到手,把她的肚子弄大了,那
绸布店的小开当然会退亲,他汪永富就成了陶家的招女婿,你陶金根不同意也得同
意。这楼上楼下的四间房子,还有这爿大饼店,当然也就是他汪永富的。
汪永富推说晚上热得睡不着,便把两块铺板搬到外面,把床搁在廊沿下面,再
把一顶夏市帐子张罗好,乘凉的时候把帐子翻上去,像一张天篷可以挡露水。入睡
之时再把帐子放下来,把蚊子挡在外面。
那年间,一到大热天就会有很多人在街巷间乘风凉,竹凳、铺板、藤躺椅摆成
一条鞭。大饼店的地势很好,它处在十字路口的转弯角上,东南西北风都要从这里
经过,弄堂风特别有力,床搁在廊沿下确实是个好主意。
汪永富的主意又另当别论了,他把床搁好以后就勾引陶伶娣:“伶娣,你来试
试,这里可风凉呢!”
陶伶娣当然要试试,她怕热,她楼上的那个房间也像个问葫芦,东面和北面都
没有窗户。本来,她每天都要和几个小姐妹跑到一座高桥上去乘风凉,说白相,乘
到有点凉意再回来,回来又是一身汗,不合算。坐在汪永富的凉床上乘风凉就不同
了,用不着来回走路,而且就在家门前,吃西瓜,喝茶,都很方便。
陶伶娣坐在那里乘风凉了,果然是凉风习习,地下也没有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