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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部分

木凸-第84部分

小说: 木凸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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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似刚才那样的自然。平淡。只是看着谭宗三。久久不语。忽然伸过手来一把抓住

谭宗三,眼泪竟刷刷地流淌了下来。谭宗三有点惊异了。只觉得他不断地抚摸着他

冰凉的手背,尔后就摸到他的手铐上,就一直停留在那铁做的硬环上,用力地抓着,

微微地摇晃着,轻微地哽咽着。这样大概有一分钟的时间。他突然收回了手去,忙

掏出那块雪白的手绢,擦去泪痕,哆哆嗦嗦地从小包里掏出一点零碎小吃东西,甚

至还有两只乔家栅的双酿团,说了句:“侬吃(口伐)。”

谭宗三不动。

经易门又说了句:“侬吃一点(口伐)。”

谭宗三还是不动。

经易门眼圈便又红了,说了声:“老太太的身体都蛮好。侬放心。”

谭宗三微微点了点头。这时他只想问问上海大面上到底还发生了一些什么样的

事。谭家门里最近又哪能(怎么样)了。他想知道,自己的拘审给谭家门里的其他

人带来什么影响没有。他推开那些小吃东西,刚想张嘴问,只见经易门忙做了个手

势,让他不要多问。并慌慌地蘸了点茶水,在那张旧桌面上写了“最后”两个字。

“最后”。

脑子已有一点木耷的谭宗三一时间不明白这两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露出满脸

的疑惑看着经易门。

经易门接着又写了同样的两个字:

“最后”。

再一次直直地看着他。

这时,谭宗三似乎有一点明白了。脑子里一下嗡嗡地震响起来。一股寒气从下

腹部涌上。蜂拥到全身。直至指尖。眼前即刻间便有一点模糊了。他只听见经易门

在他耳边用一种非常非常轻的声音在不停地说着什么。说着。说着。说着。说着。

甚至抽泣着。又说着……并一直紧紧地握着谭宗三的手。但谭宗三一句也没听清。

尔后,经易门赶紧从桌面上抹去了这几个字。赶紧站了起来。离谭宗三远一点。再

远一点。因为这时,他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响过来了。并最后热切地看了谭宗三一眼,

用力向他点了点头。

回监室后,谭宗三还在想着那“最后”两个字的意思。解释仍可能是多样的。

晚饭挺正常,只多给了一份菠菜豆腐汤,并没有临终餐的丰盛。饭送来时,看守们

还“破例”地为他取下手铐。半个小时。用这点时间洗漱,还可以余一点时间抢圆

了双臂,甩甩手,松一松筋骨,活络活络血脉。

当然,细细一想,也还是能觉出一点不祥的征兆。那个主管司法的首长,都快

走到拘留室的门口了,又回转身来问了一句,你还有什么要求吗?谭宗三当时没反

应过来,只是连声回答,没有没有,我一切都蛮好。现在想起来他为什么突然要问

我还有什么要求呢?什么叫“还有”?我提过别的要求吗?没有。那他为什么要说

“还有”?好像我已经提过许多许多,现在最后……最后……再宽容我一次,最后

允许我再提一次要求。

是这个意思吗?

最后。

骤然间他有点心慌起来。他突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三。是看守老唐去码头接儿

媳妇的时间。老唐的儿媳妇在南通大生纱厂上班。星期四厂休。星期三晚上回来。

老店总归要到长途汽车站去接。星期四晚上再送她走。老唐的儿子在朝鲜打仗。接

送儿媳妇的事只好有芳老店了。看守管教喜欢跟老唐寻开心。星期五上班时分,大

家总要摁住老唐,在他头上脸上手上脚上,寻出些“伤痕”,然后就逼他“坦白”,

星期四在家里做了啥。为啥挨打、挨了谁的打。极端老实的老唐,总是憋红了脸,

喃喃地回答,还有谁,吃你娘打呗。于是大家就大笑,说,老唐什么时候把儿媳妇

升格当娘了?但今天他为什么不走?为什么总在自己的号于门口转悠?还有其他几

位看守管教,好像都到了下班时间都应该走了为啥还不走?是告别?这几个老看守

都是“留用人员”。都曾偷偷跟他讲过,政府不会对他怎么样的。难道今天他们得

到了什么恶讯?

死倒没有什么。就是五十二岁……还是有点心不甘……就是能让我再回一次盛

桥就好了。他想起自己那个小旅馆。二楼拐弯角上那个空房间。推开落地窗,走上

木板大阳台。能看到许多人家的后院。后院里长着五月槐。远处便是麦田。青的紫

的。五月里还会有那沁香的薄荷。他要把黄克莹接到小旅馆里。他要再一次紧紧地

抱住她。走过那长长的红地毯。走过那闪亮的铜管乐队。走过徐家汇天主堂。唱。

唱。耶稣救救我。耶稣救救我。同时走过十六铺那充满成鱼味道的“弹阶路”(卵

石路)。走进那个雅静小咖啡馆。周存伯考进了华丰航空公司当会计主任。鲰荛跟

小红结婚后三年,病发而不治。三月跟一位亲戚去了香港。张大然好像重新开了一

爿家具店最后他娶的不是跟他相好多年的房东太太女儿,而是房东太太本人。至于

陈实,走过去。不知道出了点什么事,被注销了上海户口,迁移到安徽一个茶林场

劳动。后来在那儿娶了一个小学教师,自己也做了一个小学教师。但他还经常来信

而且只有他还经常来信,经常谈起当年一道收听那未来的躁动的歌曲未来的呼声。

那首教导他们不要在意悲哀的摇滚。Letitbe。后来究竟是动了一下什么那个钢丝

录音机再也收听不到那些古怪遥远未来的声音了呢?他真是怀念那些声音。是的,

不为别的,即便只是为了那些属于未来的声音,也应该多活几年。走出上海去试一

试自己。几十年来,我从来就没有过未来。Letitbe。走过去。穿一件旧衣服。再

穿上那件黑呢大衣。再当着那扑面而来的海风,对着那黑压压一片拥挤着的来看

“县长市县长”的民众,大声宣布,小生家贫本姓洪……

走过去……止住浑身的颤栗……止住脚筋的虚软……抬起沉重的眼皮……Let

itbe,……Letitbe……

尔后,枪声响了。他没听到。只觉被什么猛地击撞了一下。头部哄地一下很热

很红地涌上。就有什么东西往外跑。非常嘈杂的脚步声。一扇很宽厚的门开了。一

长匹暖流从类似玻璃的一大块天幕上缓缓。缓缓。缓缓。缓缓。缓缓。缓缓……凝

固。

周围真的很美好。天从来没这么蓝过。自己仿佛依靠在一棵翠玉雕砌成的石榴

树上。云彩飞快地从枝桠间掠过。还有蓝色的一团一团的风。树上缀满了晶莹的水

钻和红蓝宝石。他觉得风正在渐渐地吹散自己,从脚部开始。或者换一种说法,自

己正在慢慢地融入这温暖的风团之中,也从脚部开始,并随着这扩散得越来广阔的

风团云团,流进那根浮动着的地平线,就像跌落的瀑布或被吸进漩涡眼中的巨流。

他看见自己被融化成乳白色的雾霭般的清淡。真的很清淡。他甚至特别的自豪。在

风驰电掣般掠过大地上空的时候,他正视了他曾那么熟悉的每一双眼睛。正面地诚

挚地恳谈般地说透了所有的遗恨。但似乎又没有谈到恨。只是说了些展望。无言地

把百年后的展望闪电般浏览。全都有一双温暖的手。统统举起来、仿佛希腊古剧场

两旁的歌队。戴荆冠穿灰袍的男声部和戴桂冠穿白袍的女声部。吟诵一首无字的歌。

缓缓行进。但突然间,心区一阵剧烈的疼痛,使他不得不强忍住颠踬,从地平线上

抬起头来。这时,他身体的大部都已化成了雾霭,和沼泽草原上的洼地融为一体,

他艰难地抬起那颗仅剩的头颅。这是一颗硕大的黑灰色的头颅,支撑在同样变得十

分粗壮的颈脖子上。

他看见有两个人向他走来。

模模糊糊地很难看得清楚。他最后一次挣扎。一个看清了,是黄克莹。(为什

么不带着她的妮妮?)另一个……就只能凭感觉了。飘飘忽忽的……不知为什么,

这时他居然非常非常希望这另一位是……经易门。是的。他想再看一看他,经易门。

147

我离开通海前,曾特地找了城里几位最有名的老中医,就所谓的“五十二岁”

问题,作了一次专门的咨询。他们不相信。后来我又找了几个西医。也不信。后来

我在人大做“调干生”,跟我们的几个校医也谈过这件事。他们就更不相信了。他

们甚至要追问我这种荒唐言论的来源。我就赶紧走开了。事实上,这几十年,我走

遍大江南北,也真的再没听谁说过谁家的男人一概地活不过多少岁的事。中国男人

的平均寿命是实实在在地得到了极大的提高。我一直想淡忘了这件“荒唐事”。在

大多数的日子里也的确把它淡忘了。只是有一回,那是在北京。下午五点多钟光景。

冬日的夕阳像一盆被人放凉了的热水懒懒地散着白光。我走过虎坊桥。当时的广安

门内大街还没得到如今的改扩建,依然还是一派北京老城的景象。就像是老上海的

南市区或老北门。曹家渡。但我喜欢北京的南城。从来也没喜欢过什么王府井东单

西单。因为比起上海天津武汉广州繁华的商业街区,它们实在算不了个什么。而老

北京的南城,确确实实是全世界独一份儿的。我从珠市口大街往西来,经过著名的

晋阳饭庄,正要通过虎坊桥十字路口往南拐去,却被一个人重重地撞了一下。我哎

哟了一声,回头想跟人理论理论,却见那个撞我的人慌慌地朝我点了一下头便向北

拐了。一面之下,我心里一痉。此人脸熟。肯定在哪儿见过。我正在苦苦追思,那

人却慌慌地向琉璃厂去了。我忙跟了过去。一路走,一路想。心里突然一亮,是他?

“这个人个头虽然不高,穿着固然黯旧,但举止谈吐无一不显示出他内心的清朗和

精细……”是当年谭雪俦画下来,让大家侬样去找的那个?是让那位程宝霖先生暗

暗惊叫,“忙回到自己家里,从阁楼上翻出一部涵芬楼刻本《北窗吟稿》;拍去函

套上的灰尘,拿青蓝细布用心包好,悄悄送到谭先生跟前”,就在卷首画着的那个?

“那个头戴花翎、身穿朝服、佩戴朝珠,端坐中堂的”叶大人?这些年,我一直在

翻阅《北窗吟稿》。收集着有关中国的地方史料。我熟悉那幅“绣像画”。

拿叶大人的“尊像”和眼前刚见到的那个汉子一比照,简直叫人不敢相信,这

二者竟如此相像。甚至可以这么说,让一百多年前的叶廷眷大人摘去顶戴花翎,脱

去朝服朝靴,再让他换上半新旧的二尺半短打衫裤,活脱脱就是眼前这个故意撞我

一下的“家伙”。

这怎么可能?

他干吗要撞我?是有话要对我说?是想告诉我什么?

我定定神,紧紧步子,跟了上去。我想这一回我一定要看个分明,问个清楚。

我不愿让“五十二岁”这样的荒唐说法再在心里搅扰一百年。眼见他走进了一家古

瓷古砚店。这时,我与他相距也就只有十来米八九米了。一会儿工夫,我也追进了

店堂。店堂并不大。他不在。也不见。再回顾四周。仍不见。左找,不见。右找,

也不见。女店家甚至斩钉截铁地说,没有这样的人进过店门,更别说有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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