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鸟电子书 > 文学名著电子书 > 木凸 >

第78部分

木凸-第78部分

小说: 木凸 字数: 每页4000字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曾被一本好书激动过,也被一场出色的音乐会打动得噫吁嘘嘘。我曾为一位

优秀朋友的优秀而大声疾呼,也为一位不那么优秀的朋友突然画出一幅优秀的素描

或水彩而四处奔走。我急于去看一幢新发现的明朝老屋。在那个长满青苔的天井里

徘徊终日直至新月初上。我为一个熟人的百货公司新开业而衣冠楚楚。精心喷洒上

男土专用的香水。我能流畅地说出近三十年出产的所有的名牌汽车的性能。我知道

法式大菜和俄式大菜最根本的区别。我甚至能提前十天知道南京方面将发表谁为皖

南特别水利资源公会会长,提前半年得知上海芳达集团董事长女儿出嫁那天将穿法

国哪家公司提供的婚纱……

我为所有这一切激动。但我为自己的某一个想法激动过吗?如果这个想法完全

是我自己的,我一定会犹豫。一定会迟疑。一定会再三地追问自己,可能吗?还要

追问,他们(或她们)会怎么看待我这个想法?我看看墙上的挂钟,看看楼后的竹

林,看看西斜的太阳,看看新买回的那尊美人鱼雕像……看看我自己那双什么也不

是的双手……最后一定会这样想:还是算了吧,惹那些麻烦做啥?还是赶紧去参加

张医生家的小型聚会吧。听说张医生的小姨子从曼彻斯特回来了,带回来交关(许

多)拍得老好的照片……还带回来两瓶老好的“马芬尼酒”……

就是这样。

……

那天,黄克莹在谭宗三床上睡得从来没那么香甜过。从极度的熟睡中醒来时,

却发觉谭宗三早就醒了,一直睁大了眼睛,在灰蒙蒙的氤氲中看着几乎是半裸着的

自己,忙羞红了脸,用力推了他一把,窣窣地躲进另一条被子。谭宗三却像一条缠

人的鳗鱼似的,紧跟着“游”了过来,轻轻地从背后抱住她,轻轻地吻着她光裸着

的肩头,轻轻地说了句:“对不起……”黄克莹背过手去,轻轻搂住他头发蓬松的

头,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我把一切都给了你……以后,我们之间应该不讲什么

对得起对不起……”谭宗三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下兴奋起来,腾地一下坐起,却把

被子整个都拱翻了,把依然还没穿衣服的黄克莹一下都亮了出来。黄克莹啊地急叫

了一声,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前胸,并把全身蜷曲成一团,夹紧了双腿,一边急着

往被子底下钻,一边啐嗔道:“侬神经病?!疯疯癫癫的,把人统统亮出来……”

她这反应把谭宗三吓了一大跳,只得赶紧拉过被子,替她严严地盖上,并连声说:

“对不起对不起……”刚才黄克莹说到“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你”。他想到,

何不趁此机会,劝黄克莹跟自己一起到盛桥去呢?两个人白手起家在盛桥做一番事。

苦,是他两。甜,也是他两。在那爿纱厂的后身租一个平房小院。隔着不高的砖墙,

日逐地听纱厂低匀的机器轰响,看盘旋的管道淌下生锈的黄水。冬天在小客厅的煤

球炉上蒸雪白松软的馒头。长久地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回顾曾发生的一切。

当然还得买一只最好的收音机。七灯落地,自带留声机。假如陈实能帮他再装一只

同样也能收录到几十年后的声音的机器,那简直就是十全十美了。还有一点也是一

定要考虑到的,小院离学校不能太远。这样,妮妮读书就方便多了。他甚至想到,

一定要在盛桥镇上开一爿钟表店。墙上挂满各式各样的新式老式钟表。让它们嘀嘀

嗒嗒地统统走起来。即便不落雨不刮风不下雪不打雷的日子里,自己也可以整天听

见它们在嘀嘀嗒嗒地走动。一切的寂静都在这走动中消失。一切的差异也在这同样

的走动中消失。一切无法达到的和已经达到的和不屑达到的也都在这同样的走动中

消失。他要让三个房间、或四个房间的墙上都挂满大大小小的钟表。努力使盛桥镇

所有的房子都刷上白漆,建上白色的木栅栏。

但一提起“去盛桥”,黄克莹就要反问:“为什么不能留在上海做事?”就要

反问:“阿是他们赶侬了?”“阿是侬没有这个留下来做事的勇气?”她帮他分析,

上海侬有这么大的一份家当,有这么雄厚的基础;现在不管哪能(怎么样),他们

(她们)还没有取消侬“当家人”的资格。侬应该利用这个有利条件,在现有的基

础上,去做侬应该做的事体。

“我就是不想要这个基础……”他说。

“侬这不是自讨苦吃嘛?!”

“我就是要自讨苦吃。试这一把。”

“试一把?侬不是毛头小伙子了……”

“侬觉得我已经老了?侬嫌我老了?”

“宗三,我今朝已经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侬了。我要嫌弃侬老,哪能(怎么)

会这么做?现在是商量哪能(怎么)做对侬更好。侬要冷静一点……”

“冷静冷静冷静。我已经冷静了三十年了!我已经没有第二个三十年了!”

“宗三……”

“好好好……不要吵了。今朝是我两的好日子。我们结合。不要吵。”

“我也不想跟侬吵。”

“不吵,就好。”

“别吵……”

“别吵……”

139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我正一边在长满杂草的院子里散步,一边想着怎么给上海

局方面起草那份《关于谭宗三一案的最后处理意见》,从敞开着的窗子里,传来急

促的电话铃声。电话是上海局方面打来的,说有关领导对谭案的久拖不决,已经感

到很不安了。为此他们派出了一个检查组来检查“谭案”的复查情况。让我做好充

分准备,接受检查,认真汇报。而且特别强调,这个检查组是代表上海局的。让我

一定要服从他们的领导,配合好他们工作,执行他们就谭案所作的一切决定。最后

还反复告诫我,一定不要跟检查组“顶牛”。

放下电话,好长一段时间,我心里都感到不舒服。这个电话表明上边对我前一

阶段的工作不满意。而且还不是一般的不满意。他们曾一再指出,形势发展迅猛,

战局急速扩大深入,被我俘获逮捕在押急待处理的“伪县职以上的行政官员”越来

越多,而且肯定还会更多。稳准狠地处理好这一类案件,已成了稳定新区局面,进

一步团结新区广大人民群众,彻底粉碎旧的统治机器,发展人民战争胜利成果的一

个重要组成部分。希望我尽快从中摸索出一整套正确处理“县职以上伪行政官员”

的经验,办法,为上边制订相关政策方针,提供翔实的依据。而各地区也急需这方

面的工作“样板”。并多次提醒我,千万不要死抠住“谭宗三究竟为什么一定要放

弃上海如此优越的条件,到通海地区去另辟蹊径”这一类细微末节不放。因为谭宗

三究竟出于什么动机来通海(盛桥),对最后的判决(定性量刑),不起决定性的

作用。最后起作用的,还是要看他到底犯了罪没有、犯了多少多大什么样的罪。

从理智的层面上说,我承认,上海局有关领导的这个指示是正确的。我一度也

是想这么做的。但是,随着与谭宗三接触的渐多、渐至深入,我越来越没法抑制自

己的这种愿望:想全面地搞清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越发觉得这个人跟我们

以前接触过的那些“伪县长”的确有某种程度的不相似处。的确不能等同类比,而

以此及彼。他在盛桥的初期和中期只是办厂办店。参与某些社会活动,也只是办学

搞商会。后期担任盛桥商会会长一职,兼任了县参议院参议。频频来往于通海县城

和盛桥镇之间,主办了好几次颇有政治色彩的活动,显得相当的活跃。自从踏出大

学校门以后,很少再出头露面在众人面前夸夸其谈大发议论的他,居然又经常地在

这样的大型集会上,发表一两个小时的“演讲”。从市镇建设谈到反共勘乱。在此

期间,他甚至捐了一大笔钱给八监”和“女子模范三监”,让他们从国外订购最先

进的警报系统,以防范和镇压在押犯的“暴乱”。这时,应该说,他走到了他人生

的最“高峰期”。突然……的确是突然,他又萧瑟了。沉闷了。灰暗了。称病了。

卸职了。不出门了。脱下了笔挺的黑哔叽中山装。换掉锃亮的黑牛皮皮鞋。三月不

食肉。半年不见客。我访问过当时给他看过病的医生。调阅过他的病历。一切证据

都证明,他当时并没有病。他只是不想干了。但他的不干,又绝非出于政治的原因,

因为不久,他就接受了“县长”的任命,去了通海。据说(后来我也查实)就在他

将去通海而尚未去通海的那一段时间里,黄克莹频频从上海来劝阻他。最多时,一

周之内居然来三四次。据提供旁证的老倪说,她到盛桥来,真是比上海人跑南京路

还勤快。老倪还证实,到最后两次,谭宗三便闭门不见。他们之间因此也彻底“闹

翻”。“唉,其实现在看来,黄小姐这个人还是蛮好的。一直劝三先生不要去当这

个伪县长。被三先生关在门外,还不肯走。敲门啊敲门。不断地问,侬到底为啥。

到底为啥。我伲在盛桥做得老好的,侬为啥又扔下那里的一切要去做这个短命的啥

‘县长’。侬自己也不忖忖,侬是这个做‘县长’的人?到底发生了啥事体,侬跟

我讲呀。侬不要闷在心里作践自家。侬不相信别人,还不相信我?我晓得侬一定又

碰到啥为难事了。侬这副样子还要去当啥县长,叫人哪能(怎么)放心?宗三。宗

三。侬听见(口伐)?”黄克莹真是为他呕心沥血。

黄克莹在门外几乎叫喊了有一个多小时,最后把手都敲红了,嗓子都叫哑了,

又叫了一声:“谭宗三,侬真是叫我失望!”

据老倪说,黄克莹刚走,谭宗三就把他叫进房。他看见谭宗三躺在藤榻上,泪

流满面,手边放了一封刚写好的长信。问老倪:“黄小姐走了?”老倪唯唯道:

“走了。”“东西都带走了?”(他说的“东西”,是指黄克莹在盛桥生活期间置

备的日常生活用品。)“统统带走了。”老倪答道,并递上一把热毛巾,待谭宗三

擦过,便轻声问:“阿要我去把黄小姐追回来?”谭宗三听后,只是轻轻地摇了摇

头,说了句:“不要再让她失望了……”老倪这时赶紧说了句:“啥失望。我看黄

小姐这个人就是不懂事。三先生去做县长,有啥不好?要她在这里罗里罗嗦……”

他本想顺便讨好一下谭宗三,说完后,还得意兮兮地斜过眼去看谭宗三的反应,却

见谭宗三正狠狠地瞪着他,吓得他拿起湿毛巾就往外走。刚走到门口,又被谭宗三

叫住,让他赶紧去码头,把这封信送给黄克莹:“一定要寻到她。把信交到她手里。”

他反复关照。但等老倪小心翼翼地把信藏进内衣口袋里,出门叫了辆“二等车”,

急急赶到码头,还没在熙熙攘攘的旅客群中找到黄克莹,他却又派人截住了老倪,

把信要了回去。

“你不知道他信里写的是什么?”我问。

“那我哪能(怎么)会晓得呢?当时就是三先生允许我看,我也看不懂。我……

嘿嘿……不瞒侬首�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赞(0) 踩(0)

你可能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