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凸-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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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她总是那样的毫无顾忌,那样地贴近你,踮起小小的脚尖,那样真
诚而又贪婪地打量着你疲惫的眼睛。她不许四周的太平门发出任何一点声响。(她
喜欢在散场后的影戏院观众席里跟他约会。)她用她的尖叫驱赶那些想进场来做任
何事的员工。她是老板的侄女。谁都得听她的。然后四周围就彻底地安静下来了,
安静得就像深海的海底那般雄厚凝重。每次她的心都跳得那么厉害。喘出的气都那
么火烫。她拉着你冰凉的手,有时就紧紧抱着你的后腰,一动也不动地把脸贴放在
你胸口上。轻轻地叫着你:“半年……半年……哦,好半年……再给我吟一段法文
诗。要多多的。别停下。念吧。接着念。念下去。哦……念下去……抱紧我……侬
为啥会有那么好的记性呢?为啥么?(她把这“么”字拖得老长)说呀。阿能把侬
的记性给我一点吗……我只要一点点……一点点……真的。一点点就够了……哦,
别松开我……哦,半年……半年……臭半年……让我咬侬一口,好吗?我咬了……
真的咬了……”有一次,她壮起胆从他衬衣领子里伸进手去,颤颤地摸了他一下后
背,心跳得差一点要晕过去;后来大红起脸喘喘地对他说:“你也摸一下吧。哦,
别这样……不是前头。是后头。后头。”
……
他也曾无数次地告诫自己,不要再去理睬她。更不要因为她的年轻——是的她
只有十九岁——而毁灭了自己漫长而挚深的爱的历程。但自从结识了她以后,再走
到任何一个没完没了地总在表演着自己的矜持和慎微的女孩面前,他就怎么也产生
不了那种他已然尝到的激动。她是那样的缺少矜持,但又那样的坦诚。炽烈。
哦,炽烈。
……
锅红了。
鲰荛曾见过小红的阿爸。那是一个俗气到不能再俗气的小老头。他一面在听你
说话,一面又斜起眼睛关注着煤球炉上的开水壶是否已经在喷气;同时又在听弄堂
里叫卖旧皮货的人所报的价钱;同时也在听小红的奶娘(也是他家的老娘姨、兼他
的老相好)在厨房间里窸窸窣窣挪动的声音;同时还在听售票窗口的动静;同时又
在注意他们家那只最老的黄皮猫的去向。自从戒掉恶习后,他便养开了猫。养六只。
全是老得爬不动的。他每天都踢它们。听它们尖叫,然后给它们喂鸡内金鸭肫肝猪
下水自煮羊头。同时他还在关注小红娘在隔壁房间里到底在做啥。小红娘从苏北到
上海已经十八年了,一张嘴依旧“拉块拉块”的,一句上海话还不会讲。他不许她
学。怕她学会了上海话,出去轧姘头。他虽然一个月才洗一次头,但每天都要搽老
牌子玫瑰花露生发油。他口口声声叫你“小阿弟”,却最怕你到了吃饭时间还不肯
告辞。他在鲰荛面前装出一副老前辈的样子,懒洋洋地伸长了一副短腿,躺在藤椅
里说话。长长的手指甲里却全部嵌满了黑黑的油泥。他跟你说,霞飞路上最大一爿
旧货店出两万块洋钱来车他房间里这套红木家具。实际上他房间里最值钱的是那只
插鸡毛样帚的瓷瓶,收旧货的开价二十五块。他把别人臭骂了一顿。收旧货的说,
侬要再骂一句,我要肯出二十四块都不是人。他不骂了。改成低声讨价。最后终于
以二十四块三角七成交。他觉得他赚了三角七。在跟自己那位老堂弟的关系上,他
也是这样。得知是被这位堂弟暗中盘去自己的商场电影院,他一方面是真心感激他
的“保护”。一方面又不甘心不服气。总是有点冷言冷语。但又慑于堂弟的“一身
正气”,不敢在行动上真有所越轨。他的确在尽自己最大的能力管理着堂弟托付的
账务。同时又天天运丹田气吃豆腐浆,甚至天天跟弄堂口对过老虎灶里那个老本根
学长拳,要练一个“元始真如,先天至精,一灵炯炯……”以图万一。这万一究竟
是什么,他也说不清。只是当商场影院真正安静下来时,依然是那一片旧鞋底似的
屋头顶在仰受每年一度黄梅好雨久久的播弄时,他总是越发地躁动不安;并在一度
的消瘦后,再度丰腴、黑胖,只是比从前更容易出虚汗,出那种腻腻的油汗,往往
在衬衫和汗衫上留下一块块永远也洗不去的黄斑。
小红的娘每天要出去买小菜,顺便在外头吃一副大饼油条,留出两个钟头的空
档。他会趁机溜进小红奶娘的房间里去。他喜欢她的肥硕。喜欢她的有力。喜欢她
的随和。喜欢她始终如一在羞涩和大方之间游移。他喜欢躺在她粗大的两腿之间,
把头依靠在她软枕似鼓凸的双乳上面,阖上眼,由她去慢慢捡拾去他那在鬓间渐显
渐多的一茎茎白发。常常这样,又能获取一个极惬意的回笼觉,直到小红娘忍耐的
敲门声剥啄响起,催他去漱口揩脸吃刚买回来的早点。
忍受这里的一切,对于从小至大一直依赖于、也被训导得十分理智的鲰荛来说,
在心理上所要付的代价,当然是可想而知的大。现在让人担心的是,一旦他充分得
到了那些毕竟是缺乏底蕴、又基本无甚内涵的“炽烈”和“坦诚”,还有那种种可
爱的“任性”后,能不能持续长久地产生各种“激动”,并且继续持久地为此付出
常人难以想象的代价?
回答只有两个字:难说。说不定几年后,“天才鲰荛”觉得人世间也就无非如
此了,于是陪着小红“老姆”(老婆)一起吃“珍珠米”熬绿豆汤津津乐道于探讨
哪种进口吊袜带价钱更“合算”,同时陪着“丈人老头”养黄皮老猫试用各种进口
的猫饲料,同时开始再度收集收藏那些印有模糊性感照片的电影说明书。一过四十
岁,开始同样地丰腴黑胖,出更多的虚汗和油汗,在衬衫上留下更多洗不去的黄斑,
热衷于结交拜访比他更年轻的文化名人。一过四十五岁,就得准备一柄放大镜了。
等等等等。
所有这一切的今后走向,的确都难以预料。但今天,他却认定把刚得到的这箱
材料,存放在小红这里,是最可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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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箱有关洪兴泰的材料是经易门的儿子经十六交给鲰荛的。
那天阿部等了三个礼拜,不见那个姓赵的女人带着她那位奇特的儿子来签订租
房契约,有点急了,也有点火了。他还从来没有这样真心等待过一个“房客”。他
从来也没有把来租他房子的各色人等真当一回事过。从烟纸店小开,到金城银行襄
理,用苏北话来讲,他跟他们,无非都是“说说玩玩”的。只有这一回,他当真了,
但对方却把他“玩”了。更让他恼怒的是,自己竟然没法把这母子二人彻底忘掉。
(不。不要说彻底。只要淡忘一些,也做不到。)他到上海这么些年,还从来没有
一个女人能在他心里停留过三天。他也不会允许一个中国女人在自己的心里逗留三
天。或三天以上。现在已经整整三个月了,甚至更久了,他还在等待。即便是今天,
他一面下决心,一旦这对母子再次在他小楼门前出现,他要极尽侮辱之能事,让这
两个中国人永远“记牢”他这个叫“阿部”的日本太郎,一面却还在瞟瞥雨中的窗
外,瞟瞥着那个曾被那个姓赵的女人在那一天的雨夹雪中站立了整整五六个钟头的
地方。
她的姿色甚至都不及他家当年在北海道雇佣过的那几个女佣。他不喜欢干瘦的
女人。尤其不能忍受干瘦还偏偏自信倔强的女人。那不是女人,是大报郊区小山丛
里的刺棘棵。他对女人并没有深入的研究,也没有任何异样的癖好。(比如他的三
叔就只喜欢大脚趾和其它四个脚趾都长得一般齐、一般短小圆浑匀称的女人。而他
的二弟却只喜欢嗓门粗哑、上嘴唇上长一层黑黑茸毛、一说话就咬着牙齿直跺脚的
女人)他呢,并没有多少跟异性赤诚交往的体验,只觉得女人就得白润。圆润。娇
润。再加上一点装腔作势,扭扭腰肢,说些一连串的“不不不不不”,或者玩些抿
起小嘴偷偷一笑的小伎俩,同样可爱得可以。而这一位,干巴巴,还那么自信,还
不愿装腔作势,凭什么?
而那个儿子,一说起话来就结巴,脖梗一耸一耸,也耸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更
是平常得不见一点特色。类似的男孩,在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或上午十一点二十
二分左右,随便在上海哪一个馄饨摊头上,你都可以很随便地搜罗到一大把。
但恰恰是这两位,却偏偏让他心里燥热不止。
他从赵忆萱身上感受到的是异样的执著。这是在中国女人身上开掘“顺从”时,
往往能得到的最多的一种共生矿体。阿部觉得中国男人缺的正是这玩意儿。执著到
哪怕抚哭就地正法的丈夫。不敢。一睁开眼,阿部总觉得自己满眼瞧见的都是那类
提着鸟笼、拎着长衫下摆、礼节周到、笑容可鞠、昨儿个赤诚山呼大清皇上万岁万
岁万万岁、今儿个紧着拥戴民国领袖幸甚幸甚幸幸甚、曾几何时为不得不留发编辫
续胡尾而哭得死去活来、又曾几何时又为不得不伤及这父母天地君亲赐之发肤体例
而再次哭得死去又活来。男人啊,中国男人,您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上海县洋枪队射杀新党党人时,赶快上起排门板、吹灭煤油灯、搂着三寸金莲钻进
棕棚床底下的是您;一旦光复赶快架起梯子爬到店门上,把店牌上的“满汉全席”、
“满汉首饰”、“满汉茶食”、“满汉娇娘”、“满汉出屎坑”、“满汉油炸臭豆
腐干”一律改成“新汉全席”、“新汉首饰”、“新汉娇娘”、“新汉油炸臭豆腐
干”的也是您……您不觉得在您自鸣得意的“新”字里,涸出的是别人的血腥吗?
哦,您是一个拥有yáng具的人。yáng具,它伟大而又壮烈,它本该伟大而又壮烈。它必
将永远伟大而壮烈。它恢宏炽热地出现在地平线上,就是为的支撑这容我们生存发
展的一番大和地的啊。您不觉得在您裤裆里悠闲着的,只是一根半死不活半干不湿
的泥鳅吗?
哦,男人。
阿部那天一下就发觉,赵忆萱的儿子上得楼来,眼睛只盯着房间里最老式最古
旧最灰暗最锈迹斑斑最歪歪斜斜的东西看个不休。在楼下客厅里的时候,他就只注
意阿部随手放在当间长条案右首上的那几块瓦当。后来,一直在瞟瞄阿部放在藤椅
扶手把上的那部宋朝《元佑党籍碑》的拓本。起初,他只以为十六七岁的孩子,看
个新鲜。后来居然看个不已,他以为他喜欢写大楷宇,才对碑帖这么感兴趣。问的
结果,才知道他根本就不练毛笔字。他只是对各种各样碑帖的版本样式感兴趣。对
鉴别碑帖感兴趣。“小小年纪,你……懂……鉴别?”阿部觉得可笑。
小经易门红了脸,不作任何辩解,只是恋恋不舍地把那本《元佑党籍碑》轻轻
放回藤椅扶手上,回到母亲身后去了。
“你说说。说说。我这本《党籍碑》是真是假?”
“……”孩子看了看母亲。
“大人跟侬讲话,侬有啥话,就老老实实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