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凸-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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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无底的深渊,那飘荡的寒风,那坠落的诱惑,那四处绝无依靠面前又只是一片虚空的恐惧,使他抵死也不肯再向前跨出这最后一步。有时在自己的房间里呆呆地遐想(有人把这称作“白日梦”),也总得不到圆满的结果。比如,在电车上碰到一个自己老喜欢的女孩,想象着自己怎么大胆地跟她搭讪,居然也引得她十分钟情,在十分拥挤的车厢里,自己居然颤栗着暗中去握住了她的手,对方也在颤栗,眼神中传递的讯息是羞怯,但又肯定是欣喜。温软的。侬贴。世纪知交。清朗的。胜似有声。却微喘着。渴求。依赖。把手轻轻绕过后腰。轻轻地,仿佛一群懂事的小蚂蚁窸窸窣窣爬过。那熏衣香草般的明亮。她把头靠了过来……遐想到这一刻,总要出一个不好的结局。比如自己一抬头,那女孩身边总站着一个谭家门里的熟人,总吓得自己忙松开手,忙推开那女孩,忙向车门处挤去。有时,没有出现熟人,也会在那个女孩柔软的后背上摸到一个特别锋利的硬物,突然把自己狠狠地扎一下。有时会摸到一大把带刺的毛栗。手火辣辣地痛得无法忍受。或者挤碎了旁边一位老太太篮子里的玻璃鱼缸,那玻璃碎片飞起来,把所有的人都划伤,引起一片惊呼。混乱。那鲜红的大眼睛金鱼在所有人的脚边蹦跳,像河豚似的,把肚子胀得老大老大,整条鱼也一下变得像一条小牛那么大,然后化作一股非常非常粘稠的汁液,在车厢里漫延,使你完全迈不开步去,挣扎不动……而这时,那女孩的脸往往就变得很陌生很可怕很哀伤很畸形……以至很丑陋……但这一切,跟三十多岁有何关系?我晓得我已经三十多岁了。三十多岁又怎么了?谭宗三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叫喊,脸色也就一刻比一刻地红紫。用一种绝少出现的神色(委屈?惊愕?忿恨?怨嗔?抗辩?)盯着宋邦寅。“哎呀,侬老兄也是的。我不过就这么一说。至于要这样顶真嘛。”宋邦寅尴尬地一笑。另两位则忙向他做手势,让他不要再出声,由着谭宗三发泄一下。而谭宗三居然从椅背上拿起自己的西服外衣,头也不回地走了。三十岁,对他来说是个重负。所以有时他很怕春天。春天来临,他知道自己又得长大一岁。所以他有时很喜欢冬天。冬天他可以把自己“自闭”起来。“自闭”了,也可以不对任何“社会舆论”负责。但是,既然冬天已经来临,难道春天还会长期徘徊吗?那天,母亲又一次提到他的这“三十三岁”,他竟然失控拟地冲到母亲面前,大叫:“侬不要讲了!不要讲了!”他知道自己不该躲回迪雅来。他知道应该认真跟周存伯谈一谈。在这件事上,他掌握着充分的主动权。也应该把陈实和大然找到一起来交换一下双方的看法。协调一下这两人的关系。在这方面他掌握着更大的主动权。包括经易门问题。可以撤换他。但也应该跟他讲清楚自己为啥要撤换。我撤换侬,不等于说,侬就不是一个好干家。只不过在我身边做,不适合。我们两个脾气不对路。强扭在一起,双方都“痛苦”。当面把话讲清楚,再摆上几桌,宴请一下,发表一篇欢送词,当众赞扬他几句多年来对谭家的“贡献”。然后宣布加赏给经家一笔丰厚的退职金。一封烫金彩印的推荐信。感谢信。把所有该做的事都做漂亮了。把所有的“句号”都画圆了。他知道谭家门里不少老太太长时间来不怎么“看得起他”。在背后,总在嘀咕他。他知道这些老太太和老老太太并非“儿戏”。除了他自己的母亲和许家两姐妹,其余的那些,每个人背后都连带牵涉到上海商界或政界一股不能小看的力量。(她们的家庭亲戚朋友直系旁系娘家舅家……有的还连到北平南京。)她们要捏在一起发难,无论从哪一方面都能给谭家制造一种难以逾越的困境。他知道她们早就把自己看作是“谭家人”了。她们并没有别的奢望,只想得到必要的尊重。尤其是谭家当家人的尊重。只要能得到这一点,她们就会竭尽一切努力来维护你这个当家人。而要让她们感受到你的尊重,并非是一件很难做到的事。定期看望。间隔问候。中秋重阳年节的聚餐。各人寿诞的庆贺。实施什么重大举措前或发生什么重大事情后给于适当的通报。也就如此了。很难吗?不难。他想不到吗?他都能想到。但他总是觉得,不着急。何必呢。有时,他宁愿急着去看玻璃房里刚刚绽开的“蝴蝶兰”,也不肯先去筹划这些“大事”。他还是有点怕。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得成。他总是有这样一种侥幸心:也许不这么做,也能过得去。能过得去吗?也许过得去。也许过不去。过得去……过不去……他总在这种犹豫来犹豫去的惶惑中……冬去春来。雪化了,会变成什么?一个小学生答道,会变成桃花杏花和梨花。您说对吗?114后来的几天,母亲果然没再来“搅扰”。又过了几天,母亲让她身边的那个娘姨来叫他,说是请了几位医生朋友到“将之楚”楼里来吃饭,要他去陪一陪。但实际上,他感到,母亲是请了几位医生给他“会诊”来了。他一到,母亲就找了个借口走了,并且把身边的那两个娘姨也叫走了。他再仔细一看,今天来的,全是泌尿科和男科的医生。“老夫人讲,侬有点不方便……叫我们来帮侬看看。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也是这方面的专家。”说话的那一位医生,是谭宗三的一个熟人。其他几位都没有见过。“这位家传研究男科。后来还出国去学了两年心理学。今朝侬尽可以放开了跟我们谈。只要侬感到自己在某方面有某种不方便,都可以谈。”“要我谈啥情况?我有啥不方便?”谭宗三已经有点猜到母亲想干什么了。但当着那几位医生,不好发作。“这个……这个……”几个医生互相之间打量了一眼。最后还是由那个熟人医生继续做他们的“发言人”。他说:“听老夫人讲,侬在寻女朋友方面,有点啥障碍……”“啥障碍?”谭宗三不动声色地问。“心理方面……或者生理方面……侬都可以跟我们谈一谈……”“啥人跟你们讲我跟女人交往存在心理或生理方面的障碍?”“这个……这个……”“应该付你们多少出诊费?”“宗三,侬这个……讲到哪里去了?”“应该付你们多少出诊费?”谭宗三继续不动声色地追加了一句。斩钉截铁地问。“出诊费的问题……老夫人会跟我们结账的……”“那好。假如没有别的事体,就不耽搁各位了。阿要帮各位叫一部出租?”“不用不用。”“那就再会了。”“再会……再会……”就这样,三分钟,他把这一帮医生全打发了。尔后他去找母亲,大叫大嚷:“侬想叫我在众人面前出啥丑?!侬哪能(怎么)晓得我在接触女人方面有各种障碍?你们不要再管我的事体了。可以(口伐)?管到我三十三岁,你们还没有管够?还要找一帮人来查我的泌尿系统和生殖系统?你们还要查我啥?讲呀,还要查我啥!?”“宗三!侬疯了?!”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攥紧了小拳头,刷白了脸,叫道。“侬三十三岁还不寻女人。侬叫大家哪能(怎么)想?三十三岁侬阿爸都快要娶孙媳妇做公公了。可侬……”“三十三岁。三十三岁。我三十三岁,又哪能(怎么)了?侬不希望我活到三十三岁?”话说到这个地步,就没有分寸了。果不其然,他的这话音还没有落地,那边就已经跳将起来。“宗三,我是侬亲娘!”母亲在大叫这一声后,再次扑倒在太师椅上,嚎啕大哭起来。115最后一次吵,是为了黄克莹。为了不让母亲过分伤心,两天后他还是去了“豫丰”。虽然显得沉闷,但毕竟还是去了。小班子的人好像事先得到过某种训示,见了谭宗三全都不提这一向他不来“豫丰”上班的事。照样恭恭敬敬地叫“三先生”。谭宗三也不跟陈实大然他们提增修“卫生间”的事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想法特别多,特别活跃;在顺利的时候也显得特别幽默。但就是经不起别人反对。只要有人一提出反对,他就会犹豫,就会先怀疑自己。或者就会这样安慰自己:“急啥。等一等吧。”或者这么开释自己:“何必呢?真是的!”中午饭后,倒显得冷清。不像以往似的,总有什么人到他的写字间里来坐一会儿,聊一会儿。不仅没有人到他的写宇间里来,就是其他大小写字间也显得一片沉寂。“豫丰”人似乎都已经预感了某种“集体不祥”。方方面面都在做着“集体收敛”。他门坐了一会儿,总觉得胃里有点不舒服。心里也憋着个什么。站起来,扭两下腰,甩甩手,做两下深呼吸,仍不见畅快。再细想一下,才觉出,今天进了“豫丰”大门,转了这一大圈,总觉得少见了个什么人。少见了谁,竟然让自己如此放不下?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仔细数数人头,似乎“豫丰”原班子中人,该见的都见了。还有谁?他发了一会儿呆,便转身向外走去。不知不觉中,听到水的哗啦啦渐沥沥。站住一抬头,才发觉自己来到二楼那个最漂亮的卫生间门口了。有雾般的热气冒出,使这间卫生间的门像一只开水壶的壶盖。有一双女式的皮鞋摆放在门口。这时他心里一震。居然低低地叫出一声:“黄畹町!”他再看了一眼那双鞋。这时明白了。自己是因为没见到那个叫黄畹町的小姑娘而感到不畅快。奇怪。真有点不好意思。怎么会这样?一双鞋……一个小姑娘……他赶紧离开那个卫生间门口,走到走廊尽头,见一个打扫卫生的女工,他问:“啥人在大卫生间里汰浴?”女工忙说:“三先生要用卫生间?我去叫她快点出来。”“我不是想用卫生间。我只想晓得到底是啥人在汰浴?”“哦,是她……”女工说了个熟悉的名字,但却是另外的一个名字。不是黄畹町。于是他很快地走出了这个楼层。但在临下楼前,还是忍不住回过头来认认真真看了一眼那双皮鞋。他绝不是不想接近异性。他只是怕深入的接触。谭家门里多的是女性。他是在所有这些女性的管教下长大的。长大以后,他便渐渐发现,自己即便和同龄的或比自己年少的异性来往,也不敢有深入的接触,即便产生了冲动,也无法让这种冲动保持到双方都“彻底瓦解彻底不知所以”的地步。他非常伯到了再深入一步的时候,对方(哪怕是年纪比自己小的)也会像谭家门里的那些女人那样,突然正经起来,厉色地反问:“侬哪能(怎么)可以实梗(这个)样子的啦?!”小时候,他在谭家门里接触到的每一个女人几乎都在最重要的时刻会向他发出这样的诘问。吃饭。画图画。弹琴。打康乐棋。草坪上散步。去黄金大戏院看戏。赴亲戚家的“Party”。穿不穿让他感到不舒服的黑西装上衣。用背带还是用皮带。吃饧心鸡蛋还是吃实心鸡蛋。讲一百次都记不牢在进客厅之前一定要先把鞋底上的烂泥刮干净。等等等等。“侬哪能(怎么)可以实梗(这个)样子的啦!”那时候,他身上的确有许多招她们讨厌的地方。比如谭家上上下下没有一个人是用左手写字用左手拿筷子的。但谭宗三至今还是一个实足的左撇子。又比如跟全家人一起走路,全家人规规矩矩走在人行道上,他就偏偏喜欢摇摇晃晃走在上街沿那一条很窄很窄的边道上。全家人规规矩矩走在花园里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