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凸-第4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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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上就送到。馄饨店就开在街对面。所谓的“街”,还没有一根横过来的晾衣裳竹
竿宽。舒舒齐齐吃完馄饨。抹抹嘴唇皮上的油花。嘬嘬牙齿缝里的葱花。再点上支
老刀牌或强盗牌香烟,徐徐吐两只烟圈出来。这时候,申曲大王邵宾荪正好在柜台
上那只老式五灯收音机里开唱《碧落黄泉》。轻轻地拍着大腿晃着脑袋跟着一道唱。
虽然明朝一早侬还要拉侬的老虎塌车赶到大中国水泥厂仓库里去出几身臭汗。但今
朝这样一个下午侬不是活神仙,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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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克莹那天匆匆赶到梅家弄,刚到吃中饭时间,估计许家两姐妹不会到得这么
早,付了三轮车钱,就到正街上那爿新开的东洋照相馆里转了转。听说开这爿照相
馆的是一个从温州来的女大学生。这个温州女大学生原先据说还是个“学运”积极
分子。被开除过两次。后来又被巡捕房捉去,吃过六个月官司。又被送到木堡港外
那个“江苏省第三女子监狱”接受“感化”。做过“具结”。也就是写过保证书一
类的东西,保证改过自新,下不为例。北平解放后,新政府把市属最大一个拘留所
建在“自新路”上。那一片地域原名又叫“半步桥”。这实在太有意思了。历来的
体会都是,人和鬼、地狱和天堂之间往往只差半步。而能不能跨过这关键的半步全
看老弟老妹您肯不肯“自新”。做人的道理就这么简单明了。但由此而引发的麻烦
却历千百载从未平息。因为人世间的“自新”标准,太多,又太不一样。不同的人
固执着各自不同的自新标准,在种种利益驱动下相互较劲,于是就上演一出又一出
多少总有些重样的历史活剧。拿这个女大学生来说,具结完毕,回到上海,重返原
学校是不可能的了。她也没再去找原先的“同志”。在第三女子监狱所度过的那段
生活,使她充分感觉到,要按“同志们”的标准去“更新”眼前这个世界,几乎是
不可能的。
(自己被捕、入狱、抬大粪桶、穿着灰色号衣跑步、被强行接受男狱警的体检
后深夜的痛哭、黎明时分的呆木……当经历了这一切一切的天翻地覆以后,她原本
以为这个世界会跟她一起“痛哭”。“挣扎”。但当她走出监狱大门时,发现一切
依然如故。平静如故。无聊的依然无聊。卑鄙的越加卑鄙。小树甚至长出了新枝。
生煎馒头摊上的生意还是那样的红火。或冷漠。我这究竟是在干什么又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又在干什么?)但她不愿回温州。或者说她愿意回温州,但得去赚够一笔
路费。万一赚得顺利,够她在上海再租间房再进修个专业再买些化妆品高跟皮鞋晚
礼服,再买一张大学毕业文凭,她也可以不回去。她说哪儿的青山不埋人?您说呢?
于是她在这个照相馆里找了个“混饭混路费”的差使。当时的老板是个拿德国护照
的“白俄”。一个沉默寡言,又能吹得一口好长笛的老鳏夫。整日端着个镀银铜把
茶杯,衬衫领子总是浆洗得笔挺笔挺的。进了照相馆,她才知道这里名义上是个照
相馆,实际上却是个拉皮条介绍所。当然也照相。照完相,(或照之前就)上前搭
话。女学生。白俄女侨民。刚到上海来帮佣的乡下女孩。想时髦又时髦不起来的新
做厂女工。还有一些满腹心机的姨太太和渴望浪漫冒险的“千金小姐”。有的需要
钱。有的需要安慰。都盼望这安慰发自一个有钱有身份的男子。还奢望他身心都干
净。老家伙做的事,便是从中“搭桥”。留声机里轻轻地放送着“维瓦尔弟”。同
时收取双方的定金和回扣。这个温州来的女大学生开始说,我只管照相,别的我不
管。他点点头答应了。后来她说你想找哪位女士打招呼,我可以帮你去跟她们打招
呼,但具体条件我不谈。他又点点头答应了。两个月过去了,在一次留声机继续放
送“维瓦尔弟”的长笛协奏曲《夜》时,她说,我可以替你去跟她们谈条件,但我
不要你为此额外付给我的报酬。这次他略感意外,但仍没作任何坚持、开导,还是
颔首应诺。这一天晚上,老家伙提早赶走了所有的顾客。熄灭了大玻璃橱窗里所有
的彩灯。掏出一大串烯里哗拉响的钥匙,小心翼翼地锁上了金属保险柜。第一次邀
请她到自己家去作客。现在已经不记得那幢房子到底是在山阴路上还是在祥德路上。
总之是一幢红砖清水外墙已经有点发黑、有一圈水泥围墙包围、几棵阔叶老树稀疏、
楼道里充满了洋葱羊油和洋蜡气味、窗外都装着铸花铁栅栏的大杂楼。所谓大杂楼,
是借用北京的“大杂院”一说。意指楼里多户人家共住。楼后大致都有一大片难得
的开阔地。开阔地上晾着许多纯白床单和杂色床罩。再往远处是一家竖起几根细高
细高铁皮烟囱管的铁工厂。煤烟熏黑了许多的竹篱笆。一群群灰色的鸟雀盘旋在从
市郊直插市区的高压线上空。
老家伙只住一间房,但实足是个很大的房间。门扇上铆上了一整张铁板。给人
的感觉是,仿佛自己正在进入中央银行的地下金库。双层玻璃窗外同样装置了铁皮
做的护窗板。房间里极为整洁。铺着白色挑纱桌布的小圆餐桌上,少不了要有一个
银饰的大茶炊。只不过,他的这个特别高大。精致。橡木粗圆腿的双人大床前铺着
一张熊皮。这和墙上四处挂着的桃木镜框和镜框里那些发黄的家人照片和照片里的
温馨遥远,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照。有一个角落专门是堆放书和画册的。不算少的
一大堆。全是些羊皮面烫金精装的俄文原版印刷物。她问,这些都是您从俄国带来
的?他默默地笑了笑,尔后转过身反问,有这可能吗?你不要忘记我们这些人都是
逃离俄国的流亡者。流亡者能从祖国带走的,只是命。她又问,那么,这是您来中
国后收集的?他点了点头。“那您还是挺爱国的嘛。”她淡淡一笑,语意里不免流
露出一丝嘲讽。对于她的这种挖苦,他未给于丝毫反应。也许是觉得不值得作任何
反应,或者是不想轻易跟人谈论“爱国”这么一个宏大的话题。这个话题对他来说,
也许是过于的沉重和艰涩了。
“那这些照片呢?是您家里人?”她背着双手,调皮地问。老家伙首先肯定这
些都是他家人的照片。尔后耸耸肩告诉她,它们都是他当年带出来的。除了一条命,
从老家带来的,就只有这些照片了。照片上自然有古老的木屋。有苍凉的原野和仿
佛泥泞的天空。有娜塔莎式的小女孩。有伊凡式的大男孩。有玛露申卡式的大婶。
有阿历山大·阿历山德罗维奇式的大叔。有猎枪。有皮靴。还有一辆一九○六年美
国造的派克汽车和远处稠密高耸的白桦林和一条黑白毛相间的猎犬。黄黄地陈旧,
仿佛上演契河夫剧本时拍下的剧照。那晚上,他跟她讲了许多。一直讲到西伯利亚
的风暴和叶尼塞河河口的小木筏。一直讲到那把高大精美的铜茶炊不再向他们发出
好听的嘶嘶声。
然后,他低下头去沉默了好大一会儿。那女学生(她姓杨)没有做任何事来打
破此刻出现的沉寂。她突然意识到,老家伙今晚是有话要说才把她请到家里来的。
也许是一些自他逃离故国后,从未跟人说过的什么话。但总不会是为他当前做下的
“龌龊”,作什么道德上的辩解吧?
“祖卧”
果不其然,老家伙突然一转话锋,居然提及这个他向来怕提的字眼,眼眶也突
然湿润了,抬起头直瞪瞪地看着她。
“祖国怎么了?”她见他不往下解释,便嘲讽道,“祖国怂恿你在我们上海干
这种脏事?”
一霎间,他脸上涌出的那许多痛苦和仇恨仿佛用石膏浇铸出来的,完全凝固。
但很快他那表情丰富的眼神里却又只剩下老人式的宽谅和自嘲了。
“Miss杨,(这家伙还从来没有这么称呼过她。平日里总是叫,嗨,杨。)我
也曾像你一样的年轻……在彼得罗夫斯克机械专科学校读书时,也曾跟警察先生们
开过许多不大不小的玩笑。这一点,我跟你相像。我们两个还有一点相像的是,我
们都对我们的祖国肯定要发生的大变动,缺乏应有的思想准备……”
“你觉得我们这儿也会像你们那儿一样,发生什么大变动?我说你这些年来在
中国真是白待了。中国人是那种有劲的人吗?我看你是拉皮条拉糊涂了!”
“哐”地一声,老家伙把他手上一个宋瓷茶碗忿力拍碎。
“哐”地一声,“Miss杨”也把她手上一个金边茶碗用力地向墙上扔去。
两人怒目相视。两人几乎又同时背转身去。
“我……很喜欢你的跟我相像……但我觉得你……Miss杨,你还是可以做两种
选择的……”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又完全温和了。“我可以资助你继续上学……我
并不希望你留在我这里混饭吃……”
“谢谢啦。我的好爷爷。”
“我可以一直资助你上完大学。”
“喂,今晚你到底想干什么?装什么正经?想跟我睡觉,说那么多无聊的话干
什么?”当她大叫大嚷着,转过身来时,看到他手里拿着一摞钞票,在向她不住地
晃动。“很大方嘛。预付那么多?”她冷笑道。但没等她把话说完,那摞纸币便已
经狠狠地飞到了她的脸上,尔后又窸窸窣窣地四下里飞撒到房间的各个角落,恰如
一阵林下风。尔后就十分地沉静。尔后她拿起小巧的坤包就向外走去。但是那该死
的门上不仅铆上了厚重的铁板,而且还装着好几把十分复杂的暗锁。她居然拨弄了
好大一会儿也没能统统打开它们。
“替我开门!”她叫道。
他怔怔地看着她,一动也没动。
“听到没有?打开你这狗门!”她用拳头擂了两下门。
他依然没动。
她冲过去,从壁炉架上抓起一只黄地青花缠枝纹梅瓶,做出那种姿态,仿佛房
主如若再不开门,她就要对不起这只雍正年间的古董了。这可是值“老价钱”呐!
他果然动了一下。蹒跚地走过来,缓缓地从她手里拿下瓶,然后去开门锁。在
一阵嘁里咔嚓响过以后,好像是为了告诉对方,门已经打开,他稍稍地往后退了半
步,让出一点空隙,以便让她走过去。她没敢再看他。脸颊上被钞票击中的地方,
依然透出一点热辣。而由这热辣和刚才那一番龈龋带出的心底无名颤栗,却又造出
一阵阵从她身上不断技掠而过的寒战。当她的手抓住那冰凉的铜门把时,她感到被
老家伙的一只手凉凉地覆盖住了。她猛地挣了一下。但以后发生的事,似乎在意料
之中,又在意料之外。一切几乎再不容她挣扎辩解推操。坤包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掉
了下来。她觉得自己一下子被重重地挤压到那扇该死的冰凉的铁门板上,就像是飘
浮起来,无侬无靠。她感到自己被贪婪地舐食。被潮热地抚弄。揉搓。当然,接下
来的事,便做得非常老练,也非常粗暴。一反往常、却又是意料之中渴望着的粗暴。
第二天早上,等她醒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