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凸-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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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反驳。
还值得反驳吗?
好在,北方人有北方人的实在。事后,那个上尉军需真的娶了她。
结婚后,他帮她做了三件旗袍。买了三双高跟皮鞋。烫了三次头发。郑洞国奉
命开拔去东北。他当然要跟着走。家眷理该也应一道走。五百辆十轮卡轰轰响。十
六铺码头挤满直驶塘沽港的军船。北火车站临时实行军管。招商局和民生轮船公司
的船也全部被包租。兰心大戏院日夜加演劳军场。“大光明”“美琪”“百乐门”
天天鞭炮响。进进出出国际饭店二十四层楼的全部是马裤呢笔挺的校官和金光闪闪
的将军。最忙的当然还要算淞沪警备司令部机要室作战室和专管军运的那些部门首
脑。
她在他开拔的前一天突然失踪。对此,他早有预感。但事到临头,还是极其想
不通。三件旗袍三双高跟皮鞋,用三根大条子顶下来的三间老式弄堂房子,这一切
都不算个啥。他只是舍不得她本人,舍不得关起门来以后,会像一条滑唧唧的小白
鱼似地那样扭动的她。永远像新娘子那样的羞涩和呻吟。当然,最舍不下的还是,
她还没有替他生个一男半女。一点都没给他留下什么,就突然不见了,霎那间这个
“家”就全完了,就什么也没什么了。妈妈的,你这个上海女人也不能这么欺侮我
这个北方佬嘛!
但他没有去找。他知道,偌大个上海要藏起个把人来,就是出动全上海的巡捕
包打听,也别想找得到。况且他连调动一个排的人的权力都没有。他明知她不会再
躲到姑妈家去的。但还是在一个多雾的早晨,派了两个勤务兵,悄悄地去把她姑妈
家兜底砸了一个过。抄走两只黄铜汤婆子,一对百子戏莲高白瓷掸瓶,三本半正庄
书局出的《七侠五义》,两对乐源昌铜锡店卖的蜡烛台,四斤半桂圆肉。一块英国
板丝呢裤子料。而且还从这位独身至今的老姑妈睡的老式双人棕棚床底下抄出满满
一铁箱子专谈房中术的古今书籍,计有《玉房秘诀》、《素女经》、《玄女经》、
《阴阳合》各一本,《天下至道谈》半套。等等等等。后来仔细再翻翻,大多数尚
属一般性医书,如《墨娥小录》、《千金要方》、《温病条辨》、《国药汇通》等
等。甚至还收着一本民国十五年出的《育儿大全》。这,他就大不明白了,正经连
男人都不想嫁的人,偷偷地看什么《育儿大全》呀!操,这些jī巴老娘儿们真他妈
的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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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克莹后来又嫁给了葛家老大葛少临。老二叫葛少清。老三叫葛少晓。还有两
个女儿叫亦嫦亦娥。“临清晓”,这三个字出自《红楼梦》。都说少不看红楼。老
不看三国。葛家的老头子十五岁时就看过《红楼梦》。不到十八岁就在百老汇路上
一家专做进出口生意的公司账房间里做练习生。虽说只是练习生,因为聪明能干,
一旦机会到来,老板就让他正式管账。有一次老板要试试他,就偷偷地从账房间里
拿走了一百块现洋。一百块,在现在人看来,不算啥。可在当时,一间中等大小的
新式弄堂房子,每月的房租只有六元四角七分八厘。怀揣一块光洋,就可以带上一
个朋友,随便走进哪一家馆子店,适适意意吃上一桌四菜一汤或五菜一汤的和菜,
还包括酒水。五十年代五元钱就可以在北京吃一顿“全聚德”。七十年代花八十元
买一张火车卧铺票,就能从上海一直睡到最遥远的乌鲁木齐。所以这整整一百元的
缺口,当时真差一点把他吓昏过去。讲,不敢。赔,又不舍得,也赔不起。只好凭
做账的本事,暗底里一点一点把它轧平。到年底,这一百块缺口,果然被他“妙手
回春”,做得一点蛛丝马迹都查不出。老板惊呆了。老板害怕了。只有十七八岁,
居然就有这么大的本事。再过几年,本事更大了,经验更丰富了,心真的野起来,
想从公司里“密”一点钞票,谁还防得住?查得出?老板不敢再用他了。客客气气
请他吃了一顿饭,在一只白信封里装了两个月的薪金,就把他给辞了。
从此给他的教训:做人不能太有本事。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不是显得侬比人家
有本事,而是让所有的人感到侬可靠。让别人觉得侬可靠,最重要。于是开始把所
有的心计都用在摆平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上。也就是说,千方百计去让别人感到侬
“可靠”。于是他下定决心,即使手指头被轧在门缝里了,也绝对不叫一声痛。既
不要叫痛,也不要相信有谁会来帮你抚抚痛。当然也不要忘记自己曾遭受过的每一
点痛楚。叫喊是无能;忘记,也是无能。不能靠自己的努力去抚平伤痛并得到别人
的信用,更是无能的无能。加倍的无能。于是咬紧牙关。于是只指望自己。于是凭
着这点硬功夫,四十岁那年,他终于攒够了钞票,在静安寺附近,一个叫同钟里的
弄堂里,为一家老小顶下了一幢新式里弄房子。而且还用上了抽水马桶。
葛少临有肺病,结婚最晚。他跟黄克莹结婚时,老二和老三的老婆都已经生过
小人了。全部住在这幢房子里。老三夫妻两带他们的三个小囡,住二楼大房间。老
二夫妻两带他们那三个小囡,住三楼小房间。老夫妻两住亭子间。黄克莹进门前,
老大在楼下客堂间里搭铺。后来就跟老夫妻两对换了一下。黄克莹和老大住亭子间。
老夫妻住楼下客堂间。客堂间里又用一扇屏风隔成两小间。屏风里厢是老夫妻住的
地方。屏风外头摆一张八仙桌,依然是全家吃饭的地方。白天屏风收起来。到夜里
再支。当时大女儿已经出嫁。小女儿晚上就跟老两口睡。大女儿出嫁时,小女儿偷
偷地从阿姐的陪嫁里剪下一粒钮扣一小块布。藏着。以便将来自己出嫁时拿出来做
证据,要二老按同等规格为她陪嫁。老二经常跟老三寻吼势(找岔儿)。因为弟弟
住的房间比他大。心里挖煞(难受)。觉得老的偏心。实际上,老头子根本不管这
些事。偏心的是老阿太。老三听话,娶了她娘家侄女。当然要给大房间。后来,阿
太对这位侄女,甚至比自己的亲生女儿还好。道理很简单。侄女现在是为葛家生小
人,生下的小人姓葛。而女儿是为外姓人生小人。生的小人不姓葛。其实她自己也
不姓葛。但几十年来一张嘴总是这种口气:“阿拉葛家人怎么怎么……”女儿回娘
家来,老娘连擦桌子布也要藏起来,怕她往婆家带;而那位侄女吃饱了早饭去文具
店上班,老娘还要拚命追到弄堂口,偷偷地塞一只双酿团给她当小点心。这位侄女
喜欢吃糯食,讲起话来也是糯答答嗲悠悠的。每天早上帮老阿太梳头。梳得光溜溜
滑答答。老阿太精神好,每天夜里在佛龛面前念经,要念到深更半夜。这位侄女兼
三媳妇就陪她到深更半夜。前年冬天,三媳妇大老远地到公馆路的“西万兴”糕团
店买回来两块猪油白糖桂花年糕,放在饼干听里,夜里蒸一蒸,给老阿太当夜点心。
老阿太心里老开心的,吃的时候咽得太匆忙,一团糕梗煞在喉咙管里,一口气没能
回得上来,又掉了一跤,当场噎死在楼梯板上。
偏心眼的老阿太噎死以后,有气一直不敢声张的老二就联合了有病的老大和出
嫁在外的那个阿姐,向老三夫妻两发难。一口咬定,是那位“侄女”为了黑吃老阿
大多年积蓄下来的那点私房钱,故意要“噎死”老人的。(传说老阿太还藏有一只
碧玺莲花,传说是慈禧大后的随葬品。重三十八两七钱。前清那时候,一两碧玺值
到两万多元。民国以后这东西逐渐地不那么值钱了,一天大跌价。但跌到今朝,一
两也要值到三四百元。扣掉中间人或拍卖行必须要拿走的那份回扣,假如真有这么
一朵“莲花”在,拿出去变换成钱,也足够再买这样一幢弄堂房子了。)
全家人围牢老三夫妻,要他两交出这朵碧玺莲花。交得出,大家就还在一道太
太平平过日子。不交出,对不起,这场财产方面的骨肉官司就随便怎么样也逃不脱
了。到了法院,就不光要讲讲碧玺问题,还要讲讲老阿太是怎么死的问题了。论财
产的“骨肉官司”可能就要变成论刑事的“人命官司”了。
都在气象局里做资料员的老三夫妻,在这爿屋头顶下过日子,多年来靠的就是
老阿太的呵护。从来也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心慌意乱只知道大哭大叫,把自己房
间里所有的箱子柜于都搬出来,把所有的抽屉都开开来,让这几位哥哥姐姐阿嫂姐
夫搜查;又扑到瘫在床上的老阿爹跟前,求老阿爹转过身来说一句公道话。别人不
清楚。只有他清楚:老娘这一辈子到底有没有藏着那么值钱的一只古董。只有他出
来讲一句话,才最有份量。
但老头子就是不作声。他不想说。什么也不想说。
最后,老三被逼得没办法了,连哭带喊叫了一声:“我走。我给你们腾地方。
你们要的不就是我夫妻两住的这间房子吗?给你们。统统给你们。”老三明白,啥
“碧奎莲花”,啥“骨肉官司”“人命官司”,统统都是假的,要他夫妻两让出三
楼这间大房间,才是真的。
老三一家搬走了。
老二夫妻两搬进了这间敞亮的大房间。在老三故意留下来的一大堆垃圾货里,
他发现了一大包老鼠药。蟑螂药。
黄克莹问自己的男人:“侬是老大,又有病,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讲,这间大房
间都应该让给我们这一房住才合情理。”
少临说:“算了算了。太平点。”
黄克莹又说:“我们不住,也应该让给阿爸住。”
少临瞪大了眼睛,骂道:“让给谁住;关侬啥事体?侬给我放灵清点!”
黄克莹只好躲到阳台上去咬牙齿。她不想再逼自己的男人。少临这一向疾里一
直带着血丝。她知道他已经吵不动了。同时她也知道,就是没有病,少临也不会跟
老二去争房子的。他住惯了眼前这间亭子间。求个太平。保住自己。他在一家琴行
里做调琴师。技术不算最好。调一架琴,可拿七元到八元。但现在请他去调琴的人
家越来越少了。他还要吃药治病。还要积一笔钞票,把女儿送到维也纳去学钢琴。
这次他之所以硬下心肠帮老二去轰老三,并不是他自己想住大房间。住什么样的房
间对他来说早已经无所谓了。只因为老二对他许过这样的愿,只要侬帮我这个忙,
我帮侬从药房里拿药。不要侬钞票。老二在沪西一家药房里做调剂师。这种瑞士新
药,专治肺痨。无论是正货还是水货,价钱都相当贵。而且需要长期服用。假如自
费吃下去,送女儿去维也纳的梦就可能永远只能是个不醒的梦了。现在他只有靠在
老二身上。他太想在不花自己钞票的情况下治好这已经纠缠自己十几年的病。太想
把女儿送到维也纳去。真的。虽然他觉得非常对不起老三夫妻两,但也只能如此了。
(有时他这样想想,又觉得心安理得了:侬老三住大房间的辰光,也没有为我这个
有病的大哥想一想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