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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部分

木凸-第35部分

小说: 木凸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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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搬到了三楼,远远地离开了陈实和周存伯,也和谭宗三的大写字间离得更远

了一些。

陈实对这件事的态度,似乎要坦然得多。他说他知道自己有这种“毛病”。他

担心别人比他更接近谭宗三。“你们都是我的老同学。都是我诚心诚意请来的。都

是我最要好、最倚重的朋友,怎么可能会有接近、更接近或不接近这种事体?侬要

放松一点。”

“我晓得……但有辰光就是做不到。”

“怎么做不到?”

“嘿嘿……”他尴尬地笑笑。

“还真有啥为难之处?”

“没有……”陈实掩饰地笑了笑。但事实上他没说真话。陈实从毕业后,一直

还没真正做成一件充分证明自己能力和志向的事,(虽然已经结了这么多次婚)为

此还残废了一条胳膊。自己觉得这前半生过得也是非常坎坷。因此他非常看重目前

在豫丰的这个位置和机会。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总是非常担心别人比他更接近

谭宗三。平时老想知道现在谁在写字间里跟谭宗三在说事情。说什么。老想到谭宗

三写字间去看一看。就像犯了鸦片瘾似的,不去看一看,就怎么也不得过。有时简

直到了坐立不安、心里一阵阵发虚的地步。有时明明知道那里没有人在,但还是要

去看一看,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有时十分钟前刚去看过,突然觉得好像又听到有

脚步声向谭宗三写字间响去。于是马上又开始坐立不安。又在用力猜测这时候可能

会是谁去“讨好”谭宗三。会去汇报谁的什么事。这事跟他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张大然带着房东太太的女儿去无锡“休假”的头几天里,他踏实了许多。但这

样的“好日子”没能坚持多久,一个礼拜后,他又开始不自信起来,频频出现在谭

宗三写字间的门口。谭宗三为此也严厉地“训斥”过他好几次。他也警醒。悔恨。

于是就找一点事由,让自己离开豫丰,以为这样便能控制住自己,不去“骚扰”谭

宗三。起初,这个办法还真起作用。但几天后效果就大减。再后来,不仅不见效果,

反而变本加厉。离豫丰越远,越不自信,担心越烈,越加坐立不安。有一次,宋邦

寅亲自带了一个警备队,从盛桥押送一批最高方面点名要提讯的要犯,去南京。

(这时,他已兼任国立八监的典狱长了。)也许是担心走陆路安全系数小,报请总

部批准,乘坐专用警船,头一晚上先靠上海杨树浦公平路码头。远东最大的监狱提

篮桥监狱,离码头不远,可在那里“借宿”。第二天继续溯江而行便可直达目的地。

宋邦寅曾向谭宗三提出,让谭氏公司帮他在小张岛上建一个织袜厂。那时对待犯人,

还没有现在这种先进的“劳动改造”理论。宋典狱长要在监狱附近建这么一个小厂,

主要还是为了安置军警行政公务人员的家小妻女就业。另外还有个“夙愿”却只有

谭宗三萨重冰和那位姓陆的小学校长等不多几个知心朋友知道。这位宋典狱长早先

是学工的,总觉得自己在“治人”之余,还有很大一份专长没有得到发挥应用。也

可谓技痒难耐,渴望牛刀小试吧。这件事,谭宗三当然一口答应了下来,立即交陈

实具体操办。宋典狱长出发前通知了陈实,希望在公平路码头上见一面。谈一谈。

(他没法脱身进市区来面谈,又不能请陈实晚上去“提篮桥”小聚。)但那天正是

“联合投资银行”董筹会的“预董们”首次到豫丰碰头。为让这些上海滩的“巨子

们”第一次踏进豫丰能留下个深刻印象,陈实可谓是煞费了苦心,作方方面面的考

虑和准备。客厅和餐间的传应生全都是托熟人从外白渡桥的礼查公寓和百老汇大厦

延请来的。统一布置了红玫瑰。因此说心里话,陈实并不愿意“舍此而即彼”。但

无奈谭宗三十分看重朋友宋邦寅托办的这件“小事”,一定要陈实去见那位未典狱

长,并说:“这边有我和存伯大然抵挡嘛。侬还是帮我跑一趟(口伐)。宋先生是我

最相知的朋友。谢谢侬了。”陈实只得就范。驱车一路,他就开始不安。到了码头,

在等候警船到达的那一段空隙时间里,他更是控制不住地开始设想人们将怎么赞不

绝口地夸奖存伯和大然,居然把今天这么一个“金融巨子”的碰头会准备得如此精

美周全。设想存伯和大然又将怎么趁他不在谭宗三身边的时候而把那些根本不是他

们做的事统统说成是他们做的。设想他手下的那些事务员趁机又会怎么怎么……怎

么怎么在谭宗三面前说他坏话……他几乎都不能再设想下去了,但又控制不住。不

能让自己不设想。越想胸越闷。头越胀。心怦怦地跳。开始他还坐在车里。后来便

只得下车,来回踱步。用踱步来镇静自己。踱步的速度越来越快。步幅也越来越大。

即便这样,似乎也无法制止自己去做更严重的设想。特别是想到,那些银行界的巨

头们发现他今晚居然没能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和谭宗三、周存伯、张大然一起露面,

一定会对他在豫丰的地位和作用作出种种极不利的臆测时,他竟虚汗淋漓不止。后

来连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竟驱车回豫丰来了。他在三楼一个黑暗的资料

室门口站了许久。后来又在并没有人的谭宗三写字间门外站了许久。他无数次地对

自己说,回公平路码头去吧。现在还来得及。但脚就是迈不开去。听着大餐厅里优

美而庄重的背景音乐(是他亲自选择的巴赫《复活节圣慢板作品249》),他被自己

感动了。这时,突然一声喝问:“啥人?”把他惊醒。谭宗三回楼上来吃一口凉茶,

想清静一下,一抬头见一条黑影踟蹰,心里一紧,忙喝叫一声同时伸手去开楼道的

灯,却见陈实,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便大叫:“侬做啥?侬做啥?侬到底想做啥?!!

侬这个样子,哪能叫我吃得消?!”

陈实自然惭愧得一句话都没说。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他还能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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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谭宗三想起,经易门当年最拿手的一招也是突然推开你的房门极迅速地四

下里瞄一眼,然后掩上门就走。你根本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推门、到底想瞄什么,

更不知道他到底瞄到了什么、瞄了以后心里又是怎么想的。而最厉害的就是他瞄到

什么后根本不会在脸上有所表示,更不会对你说。但你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什么也

瞒不了这个经易门。对于这个经易门来说,你身上根本不存在什么隐秘。你是脱光

了的,裸露着的!!

哦,经易门……经易门……我恨你!我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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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海地区军管会政法组所在地,早年是当地一个叫熊荫田的大盐商的私宅。说

不清楚为什么,当地盐商们的私宅都在连贯前后院子的中轴线位置上布置一条长长

的水门汀甬道。“熊宅”自然也不例外。这样,每次当警卫人员押着谭宗三向我住

的房间走来时,我总能久久地听到他鞋底擦着水泥甬道所发出的清晰而从容的窸窣

声。他总是走得那么不紧不慢。就像他说话时,总要不紧不慢地滑动他那比一般男

人都要显得更为尖突的喉结一样。按规定,被收监的他得戴着手铐来见我。迨走到

我房门口,他站住了。他不好意戴着手铐见我。他希望去掉手铐。警卫人员来请示

我。我答应了。我想,这样,也许更有利于我们之间的谈话。不一会儿,他们把已

去掉了手铐的他带了进来。他温和地看了我一眼,甚至还低声说句“谢谢”。由于

去掉了手铐,他的确显得比我第一次看到时更为文静。但由于戴惯了手铐的缘故,

在谈话中,他两只手腕仍不知不觉地会向一起靠拢,并规规矩矩地并放在自己的腿

胯中间,甚至在躬身去桌上取烟、点烟时,两只手仍不自觉地拢靠到一起。

仍像上次那样,我让警卫员早早地为他准备了一把靠背椅子,放在我那张办公

桌对面大约两米远的地方。那是一把做得很粗糙的松木椅子,外表刷着一种似黄漆

又不似黄漆、似黄粉又不似黄粉样极难看的东西。我不知道警卫员是从哪儿搞得来

的,但显然不是这大宅里的原物。因为据说他们给我使用的这套家具才是真正的

“原物”。而原物是一式的铁梨木清式家具,完全不在同一档次上。

和头一次不同的是,警卫员这一次给他找了个旧棉垫铺放在椅座上。一开始我

甚至都没注意到这个新增加的“设备”。而比较敏感纤细的他,却一进门就注意到

了,并立即猜到是那个才十八九岁的年轻警卫员做的事,便同样很温和地看了他一

眼,甚至还感激似地向他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去,细心地整理了一下那个棉

垫,把布套上的皱褶一一抻平,并抖去褶缝里的灰土,这才坐了下去。

您觉得,这举止像一个“犯人”吗?

是的,通海地区军管会里凡是接触过这位“伪县长”的同志都说奇怪,“这家

伙”怎么总是进入不了“角色”,好像总是不太明白(还是不愿意去明白?)自己

已是一个犯人(犯官)。总给人这样一种感觉,他还在跟你“平起平坐”着哩。

比如说,那一天晚饭又是吃包子。蛋花汤加素菜包子。一碟醋。几瓣生蒜。为

了抓紧时间多谈一会儿,我就让他留在这里吃,不再回拘押室去赶那边的晚饭。这

样可以省去不少来回路上所花的时间。当然,我不会跟他同桌共餐。警卫员把饭打

来后,便把他押去隔壁,单吃他的。虽然不一定也给他醋碟和生蒜瓣,但蛋花汤是

一定会给的。而我因为按规定吃小灶,除了这一切以外,总得另加一两个热炒。主

食方面也有更大的选择余地。如果喝稀饭,我就要一碟切成丝的海蜇皮,再拌一点

葱花,再拌一点麻油或辣油。或者把酱黄瓜切成了,再用菜籽油偏炒过,起锅前少

撒进一点葱花少放一点白砂糖。每次吃完,他见了我总要客气地说一声“谢谢”,

尔后稍稍对蛋花汤的咸淡和包子馅的成色作一点恰如其分的评价。好像至今为止,

他依然顿顿都在吃这样规格的饭食似的。其实,从被拘捕的那一天起,他几乎已很

难再见到大米白面。当时即便在通海城里,一般居民的月进食中,也得搭配三四成

的麦牺那样的粗粮。每家都要腌几缸酱黄瓜应付青黄不接的蔬菜淡季。又何况他那

样的“在押犯”?也许是嗅到了空气中油煽酱黄瓜丁的气味,他提醒我平日里不要

吃得太咸。他说他看我印堂间的气色和手指甲的颜色,都不宜吃得太咸。“谭家的

男人都比较注意养生。家里这样一个莫名其妙的传统……耳儒目染地,我也跟着熏

了一点这种怪毛病……不过,有时也不无道理。比如看你的气色,你这人血热。肝

火旺,而肺阴虚……干咳少痰或无疾……可能还有点便秘。用大黄黄芩清火,再配

一点礞石哨石逐痰。或者用白前百部桔红甘草……平时多吃点绿茶。对不起,我说

得太多了……”

“这个人老好耍的喽!”政法组一位中年书记员用他那一口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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