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兵帅克-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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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来溪旁坐,
太阳入山隈。
阜丘映微光,
佳人犹未来。
那个在牢门和板凳之间来回疾走的人停下了步,然后喘着气,坐回原来的地方。忽然双手抱头嚷道:
“放了我吧!”
随后又自言自语地说:“不,他们不会放我的,不会的,不会的。我从早晨六点就待在这儿了。”
接着,他出其不意地开腔了。他站起身来问帅克说:
“你身上有一根皮带吗?我干脆把自己结果了算啦。”
“很乐意帮你忙,”帅克回答,同时解下身上的皮带。“我从来还没看过人在牢里用带子上吊呢!”
他四下里望望,接着说:“可是真糟糕,这儿没个钩子。窗户的插门又经不住你。我给你出个主意,你可以跪在板凳旁边那么上吊。我对于自杀最感觉兴致不过了。”
那个满脸愁容的人望望帅克塞在他手里的皮带,把它丢到一个角落里,跟着就呜呜哭了起来。他一边用肮脏的手擦着眼泪,一边嚷着:“我是有儿有女的人呀!苍天哪,可伶我那苦命的老婆!我公事房里的人们会怎么说呢?我是有儿有女的人呀!”连哭带说,没结没完。
最后,他终于平静了一些,就走到牢门口,用拳头在门上又捶又砸。门外一阵脚步响,随着一个声音问道:
“你要什么呀?”
“放了我吧!”那声音绝望得好像他已经没什么活头了。
“放你去哪儿呢?”外边接着说。
“放我回到公事房去!”这个愁苦的做了爸爸的人回答说。
在走廊的静寂中,可以听到嘲笑声,非常可怕的嘲笑声。脚步声又移开了。
“看样子那家伙并不欢喜你,他才那么讥笑,”帅克说。这时,那个沮丧的人又在他旁边坐了下来。“那些警察要是发起火来,他们什么都干得出的。你要不打算上吊,干脆就先平心静气地坐下来,看他们究竟怎么搞。”
过了好半天,过道里响起沉重的脚步声。钥匙在锁孔里嘎啷响了一声,牢门开了,巡官喊帅克出去。
“对不起,”帅克豪爽地说,“我是十二点才来的。这位先生从早晨六点就等在这里了。我并不急。”
他这话没得到答复,不过巡官那只强大有力的手已经把帅克拖到走廊去了,并且一声不响地把他带到二楼去。
在第二间房子里,桌边坐着一位巡长。他个子魁梧,样子看来很和蔼。他对帅克说:
“呃,你就是帅克,对吗?你怎么到这儿来的?”
“容易透了,”帅克回答说。“一位巡官把我带来的,因为他们不给我开午饭就要把我从疯人院赶出来,我不答应。请问他们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来答复你,帅克。”巡长和蔼地说。“我们这儿没理由跟你闹气。我们好不好把你送到警察局去?”
“像大家说的,到了这里,一切就都得听你们的啦,”帅克心满意足地说。“从这儿到警察局也是一段挺开心的黄昏散步。”
“我很高兴咱们在这问题上见解一致,”巡长兴高采烈地说。“你看,帅克,还是大家开诚布公地来谈谈好吧!”
“不论同谁,只要谈谈总是高兴的,”帅克回答说。“我担保永远不会忘记您对我的恩典,大人。”
帅克深深地鞠了个躬,就在巡官陪伴下回到警卫室。不到一刻钟,帅克就走在街上了。
押他的是另一位巡官,他腋下夹着一本厚书,上面用德文写着Arrestantenbuch⑵。
在斯帕琳娜街的一角,帅克和押他的人看到一簇人围着一个告示牌拥挤着。
“那是皇上的宣战布告,”巡官对帅克说。
“我早料到了,”帅克说。“可是疯人院里他们还不知道。其实他们的消息应当更灵通。”
“为什么呢?”巡官问。
“因为那儿关着不少军官,”帅克解释说。当他们走近新挤到宣战布告周围的人丛时,帅克喊道:
“弗朗兹·尤塞夫万岁!这场战争我们必然获胜!”
亢奋的人丛中也不知道谁在他帽子上敲了一下,于是,穿过熙来掇往的人丛,好兵帅克重新走进了警察局的大门。
“这场战争咱们的胜利是拿稳了。诸位,你们信我的话,没错儿!”帅克说完这几句话,就对跟在他身旁走着的人们告了别。
⑴尼禄(三七~六八),古罗马帝国的暴君。
⑵意思是:“拘捕名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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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帅克踏出恶性循环,又回了家
警察局里到处弥漫着一片衙门气味,当局一直在估计着人们对战争究竟有几分热心。局里,除了少数几个人还意识到自已是这个国家的于弟,而这个国家是注定要为了与它完全无关的利益而流血之外,其余则尽是一批堂哉皇哉的政界猛兽,他们脑子里想的不外乎监狱和绞刑架,而他们就靠这些东西来维护他们那横暴的法律。
审讯时,他们带着一副恶意的和额悦色的神气来对付落在他们掌心的人,每句话没到嘴边以前,都先斟酌一番。
“对不起,你又落在我们手里了!”那些制服上缝着黑黄袖章的野兽中间的一个,看见帅克带到他面前时说。“我们都以为你会改过自新,但是我们想错了。”
帅克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同意。他的神情是那么泰然自若,以致那些野兽们都莫名其妙地对他呆呆望着,然后着重地说:
“脸上不许再装那副傻相!”
但是他马上又换一种客气的腔调接着说:
“你可以相信我们并不愿意把你关起来,而且我敢保我并不认为你犯了什么重罪;由于你的智力差,你准是被人诱上了邪路的。告诉我,帅克先生,是谁引你玩的那套愚蠢的把戏?”
帅克咳嗽了一阵,然后说:
“对不起,大人,我不知道您那愚蠢的把戏指的是什么?”
“那么帅克先生,”他假装出一个忠厚长者的口吻说,“照带你来的巡官说,你曾在街角的皇上宣战告示牌前面,招来一大群人,并且嚷‘弗朗兹·尤塞夫万岁!这场战争咱们必然获胜!’来煽动他们,你看这是不是场愚蠢的把戏?”
“我不能袖手旁观啊,”帅克表白说,一双天真的眼睛紧盯着审判官的脸。“看见他们都在念着皇家告示而没一个露出一点点高兴劲儿的时候,我心里很气愤。没人叫一声好,或者三呼万岁——巡长大人,任什么动静也没有。看来真好像跟他们毫不相干似的。我是九十一联队的老军人,我忍不住了,所以才嚷出那么一声。我想如果您处在我的地位,您也一定会那么做的。如果打起仗来,就得打赢它;而且,就得对皇上三呼万岁呀。谁也不能拦住我。”
野兽被他说得没话讲了。他有点不好意思,没敢正眼看帅克这个天真无邪的羔羊,赶紧把视线投到公文上,说:
“你这份爱国热忱我充分理解,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在别的场合去发挥更好些。你自己明明知道你所以被巡官带到这儿来,是因为这种爱国表现也许会——实在就不免会被大家认作是讥讽,而不是出于诚意。”
“当一个人被巡官逮捕了,那是他一辈子非同小可的时刻,”帅克回答说。“可是,如果他甚至在这种时刻还不忘记国家宣了战以后他应该做些什么,我觉得这样的人毕竟不见得是个坏蛋吧。”
他们彼此瞠目相视了一阵。
“帅克,滚你的吧!”最后那个摆官架子的家伙说了。“如果你再被逮到这儿来,我不客气,可就把你送军事法庭去惩办了。明白吗?”
没等他理会,帅克冷不防扑上前去,亲了他的手说:
“愿上帝为您做的一切功德祝福您,随便什么时候您要欢喜来一只纯种的狗,就请光临。我是个狗贩子。”
帅克就这样重获自由,回家去了。
他思索了一下应不应该先到瓶记酒馆去望望。于是,他又去推开不久前便衣警察布里契奈德陪他出去的那扇门。
酒吧间里死一样沉寂。几个主顾坐在那里,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柜台后边坐着女掌柜帕里威兹太太,她漠然呆望着啤酒桶的扳柄。
“喂,我又回来啦,”帅克快活地说。“给咱来一杯啤酒吧。帕里威兹先生哪儿去啦?他也回来了吧!”
帕里威兹太大没回答,却流了泪。她呜咽着,在每个字上都强调出她的不幸,说:
“一个——星期——以前——他们——判了他——十年——徒刑!”
“嘿,这可真没想到!”帅克说。“那么他已经坐了七天啦!”
“他多谨慎呀,”帕里威兹太太哭着说。“他自己总是那么说。”
主顾们站起来付了酒账,一声不响地出去了。屋里就剩下帅克和帕里威兹太太。
“那位布里契奈德先生还到这儿来吗?”帅克问道。
“来过几趟,”女掌柜说。“他总是要一两杯酒,然后问我有谁到过这儿。主顾们坐在这儿谈足球赛,他也偷听。他们一看见他来就只谈足球比赛。”
帅克刚喝完第二杯甜酒,布里契奈德就走进了酒吧间。他很快地用眼睛扫了一下这空荡荡的酒吧间,然后在帅克身旁坐了下来。他要了点啤酒,等着帅克开口。
“啊,原来是您呀,”帅克说,随着握起他的手。“我刚才没认出来。我这记性真坏,见一面就会忘了。前一回 我记得咱们好像是在警察局里见到的。近来贵干怎么样?您常到这儿来吗?”
“我今天是特意来找你的,”布里契奈德说。“警察局那边告诉我说,你是个狗贩子。
我很想弄条捕鼠狗,或是一条(犬更)狗,要不就是那一类的也成。”
“那好办,”帅克回答说。“您要纯种的还是条杂种的?”
“我想还是来一条纯种的吧,”布里契奈德回答说。
“您不要条警犬吗?”帅克问道。“就是那种一闻就闻出味儿来,然后把您带到犯案的地点的?”
“我要条(犬更)狗,”布里契奈德镇定地说,“一条不咬人的(犬更)狗。”
“那么您要一条没牙的(犬更)狗吧?”帅克问道。
“也许我还是来条捕鼠狗吧!”布里契奈德有点发窘地表示。他对狗的知识还很肤浅,而且如果不是警察局特别给他这些指示,他根本也不会去想到狗的。
但是他接的指示简单明陈,而且紧急。他必须利用帅克贩狗的活动跟他进一步接近。为了这件事上面授权给他选用助手,也可以动用款项去买狗。
“捕鼠狗有各种尺寸的,”帅克说。“我知道有两条小的,三条大的,这五条您可以统统放在膝头上抚弄。我敢保它们很好。”
“对我也许合适,”布里契奈德说道。“多少钱呀?”
“得看大小啦,”帅克说。“问题就在大小上头。一条捕鼠狗跟一头牛犊不一样。正相反:越小越贵。”
“我想要一条大的看家用,”布里契奈德说,他怕把秘密警察的款项动用得太多了。
“就这么办吧,”帅克说。“大的我卖您五十克郎⑴一条,再大的您就给二十五克郎吧。可是有一件事忘记提了:您是要狗崽子还是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