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里湾-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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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治病竞赛
小俊听了她妈的话,从马家院跑出来,回玉生家取了绒衣往范登高家里去送。这时候,灵芝和有翼围着范登高老婆谈笑。范登高老婆见她拿着绒衣,只当是这绒衣上有什么毛病,便止住笑向她说:“怎么?不合适吗?都还在柜子里,再换一件好了!”小俊不想说玉生不给钱,只说是想换一件淡青的,因为她知道刚才见的那些里边没有淡青的。范登高老婆说:“没有淡青的!”小俊说:“没有就暂且不买吧!等以后贩回来再买!”说着就把手里拿的那件红绒衣递给范登高老婆,又扯了几句淡话走了。她一出门,有翼便猜着说:“大概是玉生不给她拿钱!”接着便和灵芝又扯了一会玉生和小俊的关系,又由这关系扯到小俊爹妈的外号,又由那两个人的外号扯到自己家里人的外号……真是“老头吃糖,越扯越长”。有翼和灵芝的闲谈已经有三年的历史了,不过还数这年秋天谈的时候多。从前两个人都在中学的时候,男女分班,平常也没有多少闲谈的机会,到了寒暑假期回家来,碰头的机会就多一点。他们两个人谈话的地方,经常是在范登高家,因为马家院门户紧,又有个大黄狗,外人进去很不方便;又因为范登高老婆没有男孩子,爱让别家的男孩子到她家去玩,所以范家便成了这两个孩子假期闲谈的地方;范登高老婆自己也常好参加在里边,好像个主席——有时候孩子们谈得吵起来她管调解。这一年,有翼早被他爹把他从学校叫回来了,灵芝在暑假毕业以后也没有再到别处升学去,两个人都在村里当了扫盲教员,所以谈话的机会比以前多得多。这一年,他们不止谈得多,而且谈话的心情也和以前有点不同,因为两个人都已经长成了大人,在婚姻问题上,彼此间都打着一点主意。这一点,范登高老婆也看出来了。范登高老婆背地问过灵芝,灵芝说她自己的主意还没有拿稳,因为她对有翼有点不满——嫌他太听糊涂涂的摆弄,不过又觉着他是个青年团员,将来可以进步,所以和他保持个“不即不离”的关系;可惜这几个月来看不出有翼有什么进步,所以有时候想起来也很苦恼。他们两个人都参加地里的劳动,并且都在互助组里,经常也谈些工作上、学习上的正经话,可是隔几天就好到范登高家里来扯一次没边没岸的谈话,或者再叫一个别的人来、再配上范登高老婆打个“百分”,和在学校的时候过礼拜日差不多。这天晚上,当小俊进来送绒衣以前,他们三个人正比赛着念一个拗口令。这个拗口令里边有“一个喇嘛拿了根喇叭、一个哑巴抓了个蛤蟆……”几句话,范登高老婆念不来,正在那里“格巴、格巴”,小俊便进来了。小俊放下绒衣走了以后,大家谈起小俊的问题,再没有去管喇嘛和哑巴的事。后来由小俊问题扯到了外号问题,灵芝和有翼就互相揭发他们家里人的外号——两个人一齐开口,灵芝说“你爹叫糊涂涂,你娘叫常有理,你大哥叫……”有翼说“你爹叫翻得高,你娘叫——”说到这里,看了范登高老婆一眼,笑了,灵芝可是还一直说下去。范登高老婆说:“算了,算了!谁还不知道你们的爹妈都有个外号?”范登高老婆的外号并不难听,叫“冬夏常青”,因为她自生了灵芝以后再没有生过小孩,所以一年四季身上的衣服常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逗过了外号,灵芝问她妈妈说:“妈!有些外号我就不懂为什么要那么叫。像老多寿伯伯,心眼儿那么多,为什么叫‘糊涂涂’呢?”范登高老婆说:“他这个外号起过两回;第一回是在他年轻的时候有人给他起的。咱们村里的年轻人在地里做活,嘴里都好唱几句戏,他不会,后来不知道跟谁学了一句戏,隔一会唱一遍,这句戏是‘糊涂涂来在你家门’。”灵芝打断她的话说:“所以就叫成‘糊涂涂’了吧?”范登高老婆说:“不!还有!有一次,他在刀把上犁地,起先是犁一垅唱两遍;后来因为那块地北头窄南头宽,越犁越短,犁着犁着就只能唱一遍;最后地垅更短了,一遍唱不完就得吆喝牲口回头;只听见他唱‘糊涂涂——回来’‘糊涂涂——回来’,从那时候起,就有人叫他‘糊涂涂’。”灵芝问:“这算一回。你不是说起过两回吗?”范登高老婆说:“这是第一回。这时候,这个外号虽说起下了,可是还没有多少人叫。第二回是在斗争刘老五那一年。”又面向着有翼说:“你们家里,自古就和刘家有点来往,后来刘老五当了汉奸,你爹怕连累了自己,就赶紧说进步话。那时候,上级才号召组织互助组,你爹就在动员大会上和干部说要参加。干部们问他要参加什么,他一时说不出‘互助组’这个名字来,说成了‘胡锄锄’;有人和他开玩笑说‘胡锄锄除不尽草’,他又改成‘胡做做’。”又面向着灵芝说:“你爹那时候是农会主席,见他说了两遍都说得很可笑,就跟他说:‘你还不如干脆唱你的“糊涂涂”!’说得满场人都笑起来。从那时候起,连青年人们见了他也叫起糊涂涂来了。那时候你们都十来岁了,也该记得一点吧?”有翼说:“好像也听我爹自己说过,可是那时候没有弄清楚是什么意思。”灵芝说:“不过这一次不能算起,只能算是这个外号的巩固和发展。你爹的外号不简单,有形成阶段,还有巩固和发展阶段。”有翼说:“你爹的外号却很简单,就是因为翻身翻得太高了人家才叫他翻得高!”范登高老婆说:“其实也没有高了些什么,只是分的地有几亩好些的,人们就都瞎叫起来了。”有翼说:“就那就沾了光了嘛!”范登高老婆说:“也没有沾了多少光,看见有那么两个老骡子,那还是灵芝她爹后来置的!你记不得吗?那时候,咱们的互助组比现在的农业生产合作社还大,买了两个骡子有人使没人喂,后来大组分成小组的时候,往外推骡子,谁也不要,才折并给我们。”有翼说:“这我可记得:那时候不是没人要,是谁也找补不起价钱!登高叔为什么找补得起呢?还不是因为种了几年好地积下了底子吗?”范登高老婆提起从前的互助组比现在的农业生产合作社还大,大家的话头又转到农业生产合作社这方面来。灵芝说:“那时候要是早想出办社的法子来,大组就可以不拆散!”范登高老婆说:“可不行!那时候人都才组织起来,什么制度也没有,人多了尽打哈哈耽误正事,哪能像如今人家社里那样,做起什么来不慌不忙、有条有理?”有翼说:“婶婶!你既然也觉着人家的社办得好,那么你们家里今年秋后入社不?”他这一问,问得灵芝和她妈妈齐声答应,不过答应的话不一样——灵芝答应“一定入”,她妈答应“那要看你叔叔”。有翼说:“我看一定入不成!全家一共三口人,婶婶听的是叔叔的话,按民主原则少数服从多数,叔叔不愿意入,自然就入不成了!”灵芝说:“你怎么知道我爹不愿意入?”有翼说:“他跟我爹说过!”“几时说的?”“割麦时候!”“怎么说来?”“我爹问他秋后入社不,他反问我爹说:‘你哩?’我爹说:‘我不!’他说:‘你不我也不!等你愿意了咱们一齐入!’”“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