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井-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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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我们生下来舅爷就成了这样,不仅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甚至天似乎从来也没有晴过!但是今天,却是一个艳阳天。初秋的阳光洒在街上,还残存着夏日的余威。舅爷拉车去了,家里只有我和雯雯。黄昏的时候,她说:“咱们去接接俺爸吧,他该回来了。”“俺奶说就让我在院子玩儿,不让我上街。”“你还真听你奶的话,那我去了。”她去了,但是很快又回来了:“你快去吧,有一帮娃拉着俺爸的车子不让俺爸回来!”小南门外有一个陡坡,舅爷每天从这里进去然后再回来。但是进去回来也都是空车,它也并没有给他造成什么。但是现在呢,车子后面仿佛有一群蚂蚁,而舅爷呢,也像一头公牛。他拉着车子,那条绳子勒在肩上,绳子绷得直直的,而那群“蚂蚁”的臂也伸得直直的,身子全向后仰着,就像在进行一场拔河似的。舅爷的身子向前俯着,头几乎挨着了地面。他的额上是豆大的汗珠,他的脖子上青筋毕露,他完全就是一头西班牙的斗牛,但是却没有那令人心悸的凶蛮和剽悍。
终于,车子上了坡——孩子们的脚在后面徐徐挪动。可是,他们的脚又突然向后移动,尽管是缓慢的不过舅爷就像一颗钉子钉在了那里,他紧紧地夹着车辕,任绳子在肩上勒下深深的凹痕,那样子,就像谁要夺走他贵重的东西似的。于是,车子在坡的中途不动了——双方的力量达到了平衡!该怎么整整这群可恶的小子呢?“舅爷,你把车子放开!”“碾了娃们咋办呢?”“管他呢,碾死活该!”车子到了我的手里,然后再松手,车子真碾过那群小子溜下坡去!
我和舅爷拉着车子轻松地回来了,全然不管他们是什么样子,但是我的头却挨了一砖头,鲜血直流……
一个星期后,我就回到了梆子井。
那个女儿的肚子瘪了,怀里却添了一个襁褓。她的嘴角掠过一丝讥诮的笑,是强者对弱者的那种笑,而我有的却只是一种厌恶。听说龙龙现在还住在医院,奶奶去看了一次,但是表姨却什么也没有说,甚至对奶奶的自责也置若罔闻。“唉,人家放心咱,把娃放到咱这儿,咱让人把娃打成了那样。”“奶,这咋能怪你呢,还不是他们……”“唉,算了,咱惹不起人家,今后你也不要理她……”“我看见她就恶心!”“你去把龙龙看看吧,我是没脸再见你姨了。”
龙龙已经出了院,在床上躺着,头上裹着纱布,手也缠着绷带,但他还是指了指凳子让我坐下了。“你那天晚上跑到哪儿去了?”我羞愧地垂下了头,龙龙还要说什么表姨却说:“人家不跑还等着和你一起挨打不成?我看毛毛还是眼亮,光棍不吃眼前亏,你要是嘴放软点儿也不至于被打成这样!”接着,表姨就让我看了龙龙的伤,他的伤主要在大腿和屁股上,几乎很有规则地布着一个个血窟窿。“就是这东西打的。”表姨从床下拿出一个铁制的东西,这个东西也许从它诞生的那天起就没有名称,我甚至无法描述它的形状,但它确是一件非常精巧的武器:呈环形,可以戴在手上,冲外面的部分有三个利齿!“你还把这东西留下干啥呢?”龙龙的父亲进门说道:“还不赶快扔了它!”“这是罪证,我留着,总有一天要去告他!”‘“你告谁去?这东西能出世就说明社会乱着呢!”“也不可能乱一辈子,总有一天……”“再不要说这样的话了,有些人还盼着乱呢!”“唉,咱们都是知识分子,也不可能跟谁打去闹去,娃被打了咱也只能忍着。”“那你就不要说了。”表姨夫的脸上有一种无奈的表情。看到这个样子我觉得很尴尬,呆了一会儿也就走了。
现在,连这个院子我也不想呆了,可又能去哪里呢,哪里有适宜我生长的乐土?社会上到处是打打杀杀的喊声,武斗之风不仅在派别之间,在民间也蔓延了起来。谁厉害就是谁,谁能叫来一帮人,立即就可以把谁的家砸了。没有人能够制止这种现象,任其发展,任其蔓延。正如毛主席所说:“乱了敌人,锻练了群众。”这可真是血与火的磨练!
与此同时,各种物资的供应却极其匮乏。生产资料的情况不得而知,消费资料的供应几乎到了枯竭的地步。这一个阶段,连酱油也买不上了。菜市场门口每天都人山人海,面对争抢的队伍,我只能是望而却步。而各种票证却应运而生:油票,肉票,豆腐票……但这也只能表明,政府的职能还在,国家还没有到无政府的状态。但是在老百姓心里,政府已经不存在了。“打砸抢”作为一种时尚,一种潮流,像瘟疫般在社会上扩散开来!
梆子井在接连发生了几起斗殴事件后,张凤莲站出来说话了:“要把咱巷子这些坏娃都抓起来送到夜大去!”夜大是距梆子井不远的一所业余大学,*开始后,就成了红卫兵的指挥部,接着是造反派的指挥部,现在又成了工宣队的指挥部。不管是什么指挥部,都始终贯穿着三个字:“斗、批、改!”以前斗批的对象是成年人,现在却成了我们小孩子们。年满十二岁的少年被送到这里接受“*思想”的教育,但虽说是“*思想学习班”,经张凤莲这么一说,大家也就知道里面的实际内容了。
首先对此不满的是天财一伙,天财那个营垒的人个个都恨三娃子,三娃子他妈说的话自然是针对他们了。况且天财在巷子里活跃得很,自从他来后梆子井就没有一天安宁,把他送到夜大去,似乎各方都是予以支持的,但是天财,还要作困兽犹斗。“谁是坏娃吗?就我是坏娃,他娃就不是坏娃!真要把我送到夜大去,我也要拉上几个垫背的。”实际上,天财从小就在铁道边捡垃圾,让他去“夜大”也不算什么,他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拉几个垫背的。”所以在他说了这番话后,孩子们的家长也就暗暗地提醒孩子们:“不要跟天财搅到一块去。”孩子们虽然搞不清“夜大”里面究竟做些什么,但是和天财的关系却逐渐在疏远。
天财成了孤家寡人,三娃子那个营垒的人却渐渐多了起来,而我这个阶段已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哪个营垒的人了。我虽然对天财有所不满,但是对三娃子也绝无好感。一般来说,我是不参与孩子们之间的争斗的。我总认为,大人们打打杀杀尚可理解,孩子们有什么必要搞得这么紧张?可是自从张凤莲说了那句话后,天财和三娃子的关系就一触即发。天财为了笼络住孩子们,尽量地表现出一种谦和的态度。有一天,他问我说:“我听人说,*三娃子他妈把你家整惨了,你现在为啥还跟着他呢?”“*”张凤莲是把奶奶整惨了,但是我认为这和三娃子也没有多大关系,大人们之间的事情不应该归咎于小孩子。“没出息!他要是把俺家整成那样子,我就永远不理他!”“是他妈,不是三娃子!”我说。
可是过了一个阶段,我和三娃子的关系却渐渐地紧张起来。这一天,他带了一帮孩子,站在菜地里,向我家的后院不断地扔砖头。他们虽然站得很远,但是砖头却斜着飞过菜地,越过*的围墙,落进了我家的后院。这真是“马背被人骑,人背被人欺”!最主要的,是三娃子眼里也有一个“阶级”的观念:他知道,向我家的后院扔砖头一点事也没有,而其它人家或许就不同了?可是今天,我要让你认识认识。我离开窗户、来到了后院。
后院这几年早已成了瓦砾堆了,原先的鸟语花香已不复存在。我站在阳台上看得真真切切,三娃子指挥着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向我家扔砖头。“扔,只管扔,一点事都没有!”我忽然意识到,前几年,我对三娃子没有恶感也许是他太小的缘故。这二年,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性格中那些坏的因素也渐渐地滋长了。看来,张凤莲的衣钵不仅大娃子继承了,他也承袭了一部分!“反革命出来了,咋办呢?”一个孩子撒手问道。“管他呢,反革命能干啥吗,只管扔!”有了三娃子这句话,孩子们胆更正了,砖头瓦块纷纷向我家飞来。蓦地,我眼前又出现了当年奶奶挖防空洞时,砖头瓦砾向防空洞砸去的情形。我下了阳台,向菜地走去。
“呀,反革命下来了!”一个孩子惊慌地要跑。“怕啥呢?我看他反革命能把咱咋样?”三娃子站在那里,叉着腿,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而我却向他一步步走去……应该说,我和三娃子的关系处于时好时坏的地步。有时,我和他玩一些拍包子沾洋片的游戏,这时我感到,他还是原先的三娃子,而张凤莲也象换了个人似的,看着我和三娃子玩儿,脸上也会泛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仿佛我不是资本家的狗崽子,只是三娃子的伙伴,而我这时也得到了些许的抚慰。我觉得我们又回到了“*”前的那些日子。那些日子里,我和三娃子背着书包,手拉手地走过那条泥泞的小巷。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教室里吟听,一起在梆子井嬉戏。那个时候,我压根儿就不是资本家的狗崽子,而三娃子也似乎并不是治安委员的娃。我们只是同学,只是伙伴儿,只有着一颗童心,总之,那些日子,值得留恋、值得怀念!可是现在,他显然已经忘记了那些日子:以一种非常仇恨的目光注视着我,似乎我就是他心目中的敌人。唉,我可不就是敌人吗——“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三娃子做得并没有错!而我这个“阶级敌人”呢,却不知死活地迎了上去——我向无产阶级发起了猖狂进攻!
“你想干啥?”三娃子戒备地望着我问。“不干啥,就想和你摔跤。”我也做出一副不把他放在眼里的架式。“摔就摔,谁还怕你不成?”他甩掉上衣,做了一个迎战的姿势。我们的手臂搭在了一起,各自都看着对方的脚下——那里不失时机地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动作!三娃子的手臂像鸡爪,我向哪个方向用力他就向哪个方向倾斜,我完全掌握着主动权!“你还要继续摔下去?”“当然要摔下去,谁怕你了!”孩子们都在看着,三娃子还是要顾及脸面的。那么今天就要让他好看了,不然他总不知马王爷长了几只眼!我猛一使劲,他就做了一个旋转,我也做了一个半圆的旋转,与他的背紧贴在了一起,然后屈身,一个大背,他在我的肩头翻了一个筋斗,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像一口麻袋似的。孩子们大开了眼界,发出一片喝彩声。
三娃子仰躺在地上,半天也没有起来。“你要不服还可以再来。”三娃子并没有按常规再来,他猛然翻过身子,抓起一把土向我扬来,灰尘蒙住了我的眼,朦胧中却见三娃子恶狗般向我扑来。我揉了揉眼睛,在他将到未到之际迎了上去,他竟被撞倒在地。我像一座大山似地站在他面前,他却仰卧在地,翻了一个身欲爬起来,手里还攥着一块砖头。我迅速地扑过去按住他、举起了拳头!“干啥呢!还要把人家娃砸死不成?”远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