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子井-第1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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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时韩师问我:“小常,昨天那是不是你媳妇,长得可真漂亮。光凭这个漂亮媳妇,你也应该在炼胶车间好好干。”“韩师,我没有说要离开呀?”韩师今天有点反常,但很快就知道了原因:车间又有一个走了。大全说:“这人家现在都走了,咱还呆在这儿干啥呢?”而王发今天就没有来,据说已经活动到了关键时刻。
中午快下班时,大全的母亲突然来到车间,她连喊了三声,大全也没有听见。最后我和韩师向他努努嘴、又指指门口,他才冲出了车间,可是她的母亲却不认识他:“你是谁?”大全摘下防尘口罩连声说:“妈,是我是我,还能有谁呢?”结果母子俩在车间外抱头痛哭。很快招来了一群人,有人劝道:“这是暂时的,过二年就好了。”大全的母亲却说:“俺娃说啥也不在这儿干了。”
下班后韩师说:“都是他妈的宝贝蛋儿,吃不了一点苦。”有人还和小舅一个观点:“这都是没有上山下乡的原因。咱厂也是,不招知识青年,净招这些免下的。”我也觉得这点苦算什么呢,听说雯雯现在还没有出来。昨天回家奶奶说:“来了三拨儿招工的雯雯也没招上。”不用问,还是她爸的问题。那么我现在虽然苦却已经是工人了,三年后我就是正式工人,拿四十二块五,而雯雯三年后是什么样子还很难说。所以尽管大全的离去产生了多米诺效应,我仍然在这个厂子干着,一周三班地倒着。我知道,即使所有的多米诺骨牌全倒了我也不能倒,因为我的后面只有深渊!
但是生活很快向我展示了残酷的一面!玉米糁、浆水菜,我已经吃了好几个月了,一天三餐也变成了两餐,那些油票也积了很厚的一摞。这天晓梅说:“我求你了,把自己放宽一点吧,不为你,也为我和娃着想一下。”也是的,我吃浆水菜晓梅也得跟着吃,是有点不太公道。“不行了你就单另吃吧,毕竟你的工资还不是十八块五。”“都在一个屋里住着,我咋能单另吃呢,我不是为我,是为你!”“我又怎么了?”“你看看你怎么了?”她拿面镜子让我照。我觑了一眼,里面的我颧骨高耸,两颊如削,眼睛深陷,但是喉结却非常突出,旁边还衬着缕缕青筋。唉,这才几个月,真不知三年后会是什么样子?“看见了吧?我敢说,象这样下去,出不了一年就没有你了!”“你不要耸人听闻。”“你也不要卖弄词汇,事实胜于雄辩!”她却卖弄了一下词汇。
紧接着,晓梅的母亲也来劝我:“你也不能天天吃玉米糁浆水菜呀,这样下去身体会受不了的。”“妈,要学徒三年呢,我不检省怎么办?”“再省也要有个尺度,象你和晓梅,现在一个睡床上,一个睡地下,时间长了你们的……”“妈,晓梅晚上要抱着娃睡呢,一米来宽的床,我只有睡在地下了。”“晓梅也是的,就让娃睡在车子里又怎么了,车子闲着,人可睡到地下。”“妈,夏天睡在地下还凉快呢。”“前半夜睡在地下可以,后半夜可就要睡在床上呢。你现在年轻不觉得,到老了可全成了病了。”“妈,我注意着呢。”实际上,并不是晓梅抱着娃睡,而是我不愿意睡到床上。那天韩师说:“弄那事就要吃羊肉泡呢。”我没有条件吃羊肉泡,自然也就不弄那事了——学徒期间,一切都要省!
晓梅的母亲说:“过两天我给你们拿块床板来,把床再加宽一下。”“妈,你废那个神干什么,就是把床板拿来还没东西支呢!”“给房东借两个櫈子呗。”“老借人家的东西也不好,前一向借了块门板,人家还要回去了。”“我看这房东还好说话着呢。刚进门的时候我碰见她了,我说,‘嫂子,这两娃要长期在你这儿住呢,你这房闲着也是闲着,这两个娃也可怜,刚生个娃又才参加工作,工资又低,你给他们把房费便宜一下吧。’她说,‘都过得难么。不过我见你是个好人,就给他们降上一块吧。’下个月你再交房费就是六块了。”刚来的时候房东给我们要七块,我却主动多交了一块。晓梅说,“也好,就把电费也包括在里面了。”那时我四十多块钱的工资,多交一块两块的也没有什么。现在就不同了,我可以拿这少交的一块钱把我那四两油打了。现在有些人总是嫌油的定量低,说*四两,现在还是四两。我呢,连这四两油也不想打了,不是不想打,而是不敢打!
“你也不要把你给得太扎了,”晓梅的母亲说:“身体是本钱,可不敢把身体弄垮了,就是吃浆水菜也要拿油泼泼。油票不打就作废了,前儿我给你打了一瓶,就在窗台放着,你炒菜的时候就滴点,没个多还没个少了,一点没有可是不行的。”“妈,老让你破费,我都过意不去了。”“看你说的,咱们是一家子,我不操心你们操心谁呢。”“妈,你为俺们真操碎了心,我真不知今后该怎么报答你。”“唉,也没操心个啥。那老东西现在也不给我钱了,还给我说,‘你爱贴补就贴补去,反正那是个无底洞,你永远也填不满!’我的工资你知道,也不高,有时候想给你们贴补点还真没那个力量。”“妈,你给我们贴补的已经不少了。不是你,我们就过不下去。”“甭说这些话了,只要你和晓梅好好过,我就是贴补点也没有什么,谁让我是你们的妈呢。”我忽然觉得,我是一个最大的债务人,我欠奶奶的债,又欠晓梅她母亲的债,我欠了这么多债却无法偿还,而且这些债还在日积月累地加上去。固然,她们是不会向我讨债的,但我的良心却日夜不安。我该怎么偿还她们的债呢?“妈,你说我今后会有出息吗?”“还是把眼前的难关先渡过吧。”看来我今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晚上,晓梅回来对我说:“俺妈现在也贴补不上咱了,咱得自己想办法。”“咱们有什么办法可想呢?”“今天我听说俺车间要一个落布工,一个月四十八块钱,我想你要是能去就好了。”“我现在又不能干临时工了,怎么去呢?”晓梅不说了,隔了一会儿我说:“还是要把开支再缩减一下,只有这个办法了。”“再缩减可就连饭也甭吃了。”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缩减的了。
房子里酷热,心情也郁闷;吃饭时晓梅要给我炒菜我硬是不让,气得她把铲子摔了:“你爱吃浆水菜就吃去,谁愿意管你了!”吃完饭,我借口乘凉跑了出来。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及至梆子井街口却碰到一个要好的同学。他毕业后也没有下乡,凭着一技之长进了西门外的工艺美术厂,虽说也要学徒三年,但那个工作却令人羡慕,据说是搞艺术雕刻的。而且看他现在的样子显然已经满师了:穿着一新,还骑了一辆新车子。“学徒满了?”“满了。这三年可真不好熬。”而我却刚刚开始。“你现在还干临时工吗?”“不干了,也分到了西门外的一家厂子。”我说了厂名,也说了工种和学徒三年的事。“炼胶,还要学徒三年,怎么搞的吗?”“谁能说清呢。”“我本来还说有个事情要告诉你呢,既然你不干临时工了也就算了。”“啥事情你说吧,也说不定我还能干呢。”“俺厂正在搞基建,昨天老李说要到铜川拉一车水泥,听说装卸一袋水泥给五毛钱,这一趟下来你就可以挣五十块钱。”五十块钱,相当于我三个月的工资了!有了这笔钱我就可以对晓梅说,你爱炒什么菜就炒什么菜吧,我也并不是太爱吃浆水菜。噢,对了,先把那摞油票打了再说,再不打可真要作废了!还有,韩师已经请我几次了,我也得回请人家一次,尽管韩师说无所谓。总之,有了这五十块钱,我就可以把人做得象个人。而这几个月,我人不象人鬼不象鬼!
“你如果能去的话我就给老李说一下,他和我关系不错,不会亏待你的。”“大概要多长时间?”“铜川能要多长时间,估计也就是一半天吧,早上去,晚上就回来了。老李说了,不在那儿停留。”一半天就能挣上五十块钱!也就是他,别人不会给我说这样的好事的。我们不仅在校时很要好,毕业后也一直有往来。免下证没有下来那个阶段我常去他那儿,记得一天晚上我们在街头漫步,在一个报栏前看了看池恒的文章,无非是批“唯生产力论”,说它是形而上学的,是违背了马克思主义的基本观点的。“究竟谁在搞唯心主义和形而上学吗。”他没看完就走了。从那以后,我就觉得他很有思想也颇有见地,从而也和他很投缘。现在他把这个天大的好事给我揽下,我真不知该怎么感谢他了!“我能去,什么时候走?”“明天早上八点。你现在先去厂里请假,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在俺厂门口等你。”“行,就这样说定了。”
和他分手后我就想,该怎么给韩师说呢?上次因为毛老三的事准备给厂里借钱,这次干脆就说,俺爷死了,我要去抬埋,想韩师也会准的。韩师正在厂门口转悠:“小常,你还来得正是时候,赶快到会议室开会。”怎么一来就赶上开会呢?猛然想起,下午四点还要上一个夜班,但那也误不了明天的事!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瘸子正在念着:“生产力只在特定的条件下才能决定生产关系,而生产关系却是无时无刻不在作用着生产力的。先进的生产关系可以创造飞速发展的生产力,落后的生产关系只能使生产力停滞不前。把生产力的作用无限夸大,显然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是形而上学的观点。‘不肯改悔的走资派’……”最近,国人普遍有一种担忧:老一辈的革命家相继去世了,听说主席也病危,唯一能挑大梁的,又成了“不肯改悔的走资派”,那么未来的中国究竟是什么样子呢?历史的舵轮由谁来执掌呢?似乎很有可能就是那四个了!而那四个也在积极地做着准备,其他的人都不足虑,主要还是这个不肯改悔的走资